第21章 異常卷宗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嚴先生是在第三日午後收到同盟會抄件的。

  那天外院正在午課,雨後天晴,校場上木劍相擊的聲音整齊劃一。抄件由一名騎驛馬的同盟會信使送來,信封上蓋著金沙印,旁邊還有一枚小小的「察」字。守門的學生不敢耽擱,一路送到了外院書房。

  嚴先生拆信的時候,崔管事也在。

  信里沒有半句客套,只附了兩份選拔摘要。法奧·斯納爾,初階劍士,根基待觀察,劍器未明,父系舊事待核,列特殊觀察。索爾,劍氣層級不高,無籍貫,無師承,劍理異常,屬性反應待驗,列特殊觀察。

  嚴先生看了很久。

  信紙不厚,邊角卻壓得很平。金沙同盟會的抄件從來不寫多餘的情緒,每一行都像是從帳冊上裁下來的。嚴先生把法奧那一頁翻過去,又翻回來,目光在「父沃特舊事待核」幾個字上停住了。

  崔管事說:「斯納爾家的事,也要歸到異常里去?」

  嚴先生說:「同盟會既然寫了待核,學院就不能當沒看見。」

  崔管事哼了一聲:「他們待核的東西可太多了。」

  崔管事站在窗邊,手裡拿著那本新校過的《基礎步位圖》。書頁里夾著索爾補的三處圖,墨線仍舊不好看,卻畫得清清楚楚。

  「異常卷宗要封?」崔管事問。

  嚴先生把信紙放在桌上,沒有立刻回答。窗外有學生練錯了步法,被教習喝了一聲,那學生趕忙退回原位。木劍聲停了片刻,又重新響了起來。

  「按規矩,要封。」嚴先生說。

  崔管事說:「規矩也沒說畫對了的圖要放進異常卷宗里去。」

  嚴先生看了他一眼。

  崔管事把書往桌上一放,說:「我只管書。錯圖要改,對圖要留。至於你們怎麼給人歸冊,那是你們的事。」

  嚴先生沉默了片刻,從柜子里取出一隻灰封的卷袋。卷袋上原本空著名目,他提筆寫下「索爾」兩個字,又停了停,在旁邊添上了「外院觀察記錄」。墨還沒幹,盧雜役從門外探進頭來。

  「先生,後山那間舊劍室還鎖不鎖?」

  嚴先生說:「暫不鎖。」

  盧雜役哦了一聲,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松這口氣。他看見桌上那隻灰封卷袋,眼神縮了一下,沒敢多問,抱著掃帚退了出去。

  崔管事翻開舊書,把那張寫著「待核」的校圖夾了進去。夾好之後,他伸手按了按書脊。

  「卷宗歸卷宗,書歸書。」他說。

  嚴先生沒有反駁。

  午課散了之後,幾個學生從書房外面經過,聲音隔著窗紙傳了進來。他們說索爾真的進了同盟會,說法奧那把黑劍大概是什麼祖傳的源器,又說特殊觀察聽著不像好事。嚴先生聽見了,推開窗戶。外面那幾個人立刻行禮,跑得比練步法的時候還快。

  崔管事把窗重新合上,說:「嘴比劍快。」

  嚴先生看著桌上那隻灰封卷袋,指節在袋角上壓了一下。袋上的墨跡還沒幹透,外頭學生的腳步已經跑遠了。

  同一天傍晚,顧家莊的水榭重新點上了燈。

  顧懷章坐在案前,面前跪著那個從礦場匆匆趕回來的旁支管事。管事的衣袖破了一角,袖子裡面的金線已經拆掉了,只留著幾根細細的線頭。他把額頭貼在地上,連聲說屬下辦事不力。

  案旁還放著那隻細長的木匣,正是當夜放客卿契的那一隻。木匣已經空了,裡面兩份沒簽的契書不知什麼時候被人取了出來,壓在一摞舊信下面。顧懷章沒有打開它,只用指尖在匣蓋上輕輕點了兩下。

  老管事站在一旁,連呼吸都放輕了。水榭外面的燈照進來,跪著那人的影子伏在地上,像一塊被踩扁了的黑布。

  顧懷章聽完了,慢慢翻著桌上的信。

  信是金沙同盟會送來的,言辭客氣,只說選拔中發現了顧氏旁支的木牌,涉及考務爭議,需要顧家協查。「協查」兩個字寫得溫和,落在顧懷章眼裡,卻比問罪還要麻煩。

  「誰讓你們動礦道主梁的?」他問。

  旁支管事伏得更低了:「不是主梁,是側梁。原本的意思只是阻一阻他們的時辰,沒想到——」

  顧懷章把信放下了。

  「你沒想到的事太多了。」

  水榭外面有琴聲。琴師仍在撥弦,只是撥得比往日更輕。顧懷章身旁的老管事壓低聲音說:「同盟會那邊要回信。」

  顧懷章點了點頭,取過一張新箋。筆鋒落下去的時候,他寫得很穩:顧氏旁支管束不嚴,涉事者即刻除名,願賠礦場損耗,願配合同盟會另卷查驗。

  寫到最後,他停了一下,又添了一行:法奧·斯納爾與索爾二人,雖年少,然行事難測,請貴會慎用。

  老管事看見這一行字,眼皮跳了一下。

  顧懷章把墨吹乾,說:「送去。再查沃特當年在顧家落腳那一日,見過哪些人。」

  「是。」

  跪著的旁支管事抬起頭來,似乎想求情。顧懷章沒有看他,只說了一句:「把他帶下去。礦場的事,總要有人記帳。」

  水榭的燈火照著池面,荷葉被雨打低了幾片。遠遠看去,仍是溫雅安靜的一座莊園。

  陶掌柜的商隊在第五天過了白沙渡。

  渡口風大,鹽袋要重新蓋布。陶掌柜坐在車轅上核帳,算盤珠撥得飛快。石掌柜在旁邊翻顧家的帳本,翻到一頁就用小石子壓住,怕被風吹跑了。那匹小青驢站在渡口,固執地不肯上船。

  「它是不是怕水?」石掌柜問。

  陶掌柜說:「它怕不要錢的東西。水不要錢,所以它疑心。」

  石掌柜笑了一下,笑完又低下頭去看帳本。帳本的邊角被水泡皺了,有幾處字跡已經糊成了一片。他在空白處補記了一筆:金沙驛前,法奧·斯納爾、索爾護車,救石某及商隊數人。欠繩三根,餅二,水一袋。寫完又把「餅二」劃掉,改成了「餅三」。

  陶掌柜看見了,說:「餅三?」

  石掌柜說:「還有孩子給的。」

  陶掌柜抬頭看他。

  石掌柜把筆舔了舔,又覺得不乾淨,連忙在衣袖上擦掉:「救命的帳,不能只記大件。小的也得記。」

  陶掌柜說:「那你怎麼不把泔水桶也記上?」

  石掌柜想了想,竟然真的在邊角寫了「後廚泔水一桶,救急」。陶掌柜看得眼角直跳。

  「那是給索爾的,不算你的帳。」

  「記著總不壞。」

  陶掌柜撥了撥算盤,最後在帳邊又添了一句:若他日遇二人,茶錢免一次。寫完想了想,把「一次」劃掉,改成了「看情形」。

  石掌柜說:「你這人。」

  陶掌柜理直氣壯:「茶也要本錢。」

  渡船靠了岸,小青驢終於被人推上了船,叫得像受了天大的冤屈。帳本合上了,夾在油布里。風一吹,渡口的沙塵撲面而來,誰也看不清遠處的路。

  金沙驛西市,陸岑收了攤。

  他把沒賣完的藥一束一束紮好,藥爐灰倒進了牆角。那個喝苦藥的孩子蹲在旁邊,嘴裡含著法奧買的糖豆,腮幫鼓起了一邊。孩子問:「陸叔,你明天還擺嗎?」

  陸岑說:「不擺了。」

  「去哪?」

  「往南。」

  孩子有些失望,又把糖豆換到了另一邊腮幫。陸岑把竹筐蓋好,取下了攤位的木牌。木牌背面有金沙同盟會的攤稅印,他用布擦了擦,還是擦不乾淨。

  隔壁賣針線的老婦人說:「好好的怎麼要走?這幾天藥價高著呢。」

  陸岑說:「藥價高,人話也多。」

  老婦人聽懂了,便不再問。她從攤上拿了一卷細線丟給他:「路上補筐用。」

  陸岑接住了,道了一聲謝。他挑起竹筐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西門的方向。車隊早就離開了,只剩城門口車轍縱橫,雨後曬乾,裂出一道道淺淺的紋路。

  他在攤位原處站了片刻,把壓攤腳的一塊石頭挪到了牆邊。那孩子問石頭也要帶走嗎,陸岑說不帶。孩子便伸腳踢了一下那塊石頭,石頭沒動,倒把自己腳尖踢疼了。

  陸岑笑了一下,笑意仍舊很淺,卻比從前明顯了些。他把竹筐換到另一側肩上,灰色的眼睛望向南邊的路口。那條路比西門小,走的人少,草長到了路邊,雨後的葉子上全是水珠。

  孩子追了兩步,把最後一顆糖豆塞進了他手裡。

  「這個不苦。」孩子說。

  陸岑看了看那顆糖豆,收進了袖子裡。


  同盟會的選拔記錄比車隊更快地抵達了西路總署。

  總署設在赤嶺關外,一排石屋背靠著山壁,屋頂鋪著鐵瓦。記錄官把各驛送來的抄件分門別類,武力、陣路、護送、損耗、異常,五類卷冊堆得很高。金沙驛這一批不算多,卻因為顧家涉考另卷,被放在了上層。

  一名總署的書吏拆開卷袋,先取出顧家的木牌角,封入證物匣。又取出兩份特殊觀察摘要,分別攤在桌上。

  法奧·斯納爾一欄寫著:西陲出身,境界暫記初階劍士,根基待觀察,父沃特舊事待核;攜不明黑色劍器,有短暫遮光反應;越階抗壓表現異常,護送判斷可用,有擅自介入風險事件的傾向;擬隨隊觀察,限制劍器擅用。

  索爾那一欄更短,卻被硃筆圈了兩處:劍氣層級暫記中階劍徒;無籍貫,無師承;基礎劍理異常敏銳;屬性石反應短促不明;疑似異術類反應待排除;服從性存疑;擬隨隊觀察,避免單獨行動。

  書吏寫到「疑似異術」四個字的時候,筆尖頓了一下。

  旁邊的老書吏說:「照金沙驛的原文抄。」

  年輕書吏壓低聲音說:「要是抄錯了呢?」

  老書吏說:「錯也先入卷。後面有人改。」

  年輕書吏便不再說話了。他把兩份摘要吹乾,蓋上了西路總署的小印。印泥落下去,一紅一沉,紙頁便像是多了一道門閂。

  卷袋封好之後,被放進了「英雄殿外道隨隊」那一格。那一格里已經有十幾份卷宗,來自不同的驛城,封色深淺不一。年輕書吏把法奧和索爾的兩份並排放好,手指離開的時候,不小心把索爾那份往下碰歪了半寸。

  老書吏看見了,說:「放正。」

  年輕書吏連忙把它推回原位。紙頁很輕,推起來卻像是很重。

  入夜之後,車隊在山口外面扎了營。

  白日裡翻過山口之後,風變得更幹了。西部群山落在了身後,只剩下遠處一道暗影。營地沒有點大火,只在幾輛車中間點了三堆小火。賀領隊安排了守夜,法奧本來排在後半夜,卻在前半夜就睡著了。

  他睡得不沉。黑劍放在身側,劍身安靜無光,像一截普普通通的舊鐵。火光偶爾照到粗布劍鞘上,只映出幾處磨損的線頭。

  索爾守前半夜。

  他坐在車輪旁邊,肩上的傷口還在疼,但比前兩天好些了。遠處有人在夢裡翻身,身份牌碰到車板,發出一聲輕響。索爾低頭看著自己的身份牌,指腹在「籍貫待補」四個字上停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沒有再擦。

  他從包袱里取出火巷孩子給的那包幹糧。蔥餅已經硬了,油紙上還留了一點藥粉的痕跡。他掰開一塊,自己吃了一半。另一半放到了法奧身旁,離黑劍不遠,也離火不遠。

  法奧在睡夢中動了一下,手碰到了餅邊,沒有醒。

  索爾把油紙折好,塞回包袱里。他抬起頭來看夜色。山外的星星比西部更亮,風也不同了,吹過車隊的時候帶著陌生的草木氣味。車輪明天還會往前,後天還會往前。那些卷宗、信、帳、記錄,都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走得更快,像另一支沒有車鈴的隊伍。

  法奧在睡夢裡皺了皺眉,手指在黑劍旁邊動了一下。索爾看了過去,以為他醒了。等了一會兒,法奧只是翻了個身,把那半塊餅碰得挪近了些。

  索爾伸手把餅往油紙里推了推,免得沾上灰。推完之後,他自己也覺得這個動作有些多餘,卻沒有把手收得太快。

  營火低下去的時候,賀領隊從另一邊巡了過來,看見索爾沒睡,便停了一下。

  「後半夜叫法奧。」賀領隊說。

  索爾點了點頭。

  賀領隊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法奧身邊那半塊餅,沒有多問,轉身走了。

  夜色更深了。索爾聽見車輪的木軸在冷風裡輕輕收縮,發出細微的聲響。法奧身旁的黑劍仍舊安靜,無光,也無聲。半塊蔥餅躺在油紙上,邊緣硬得有些翹了起來。

  遠處的山路看不見盡頭。

  索爾坐在火邊,替火添了一根細柴。

  細柴燒起來很慢,火頭先亮在一端,再一點一點往裡咬。索爾看了一會兒,聽見法奧在睡夢中含糊地說了一個字,像是「父親」,又像是只是被風吹亂的一口氣。

  他沒有叫醒法奧。

  後半夜快到的時候,索爾伸手碰了碰黑劍旁的劍鞘。劍鞘冷而安靜,沒有山坳里黑劍失控時那種往下沉的力道。他收回手,又撿起一粒小石子,輕輕敲了敲車輪。

  法奧醒得不算快,睜開眼睛的時候還有些茫然。

  「到我了?」

  索爾說:「嗯。」

  法奧坐起來,先看了看黑劍,又看了看身邊那半塊餅。他愣了一下,拿起餅,沒有問是誰放的,只咬了一口。餅已經硬了,他嚼得很慢。

  索爾把守夜的位置讓了出來,靠著車輪閉上了眼睛。遠處車馬安靜,山風穿過營地,吹得身份牌輕輕響了一下。法奧把水袋放到索爾手邊,自己望向山外的夜路。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