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離開西部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車隊出金沙驛的時候,天剛擦亮。

  西門外的土路被夜雨潤過,車輪壓上去,聲音比平日悶了不少。賀領隊騎在最前面,不催馬,只讓車夫按車序走。每輛車尾都掛著小小的銅牌,牌上刻著同盟會的印記,風一吹就輕輕相碰。法奧和索爾被安排在後隊第三輛車旁邊,名義上是隨行護衛,實際上離藥車和記錄車都不遠。按境界來說,法奧剛被記作初階劍士,本該往前隊補位;索爾還是中階劍徒,本來也不該守著記錄車;可按卷宗來看,他們又都不能離記錄車太遠。

  齊遠看著那輛記錄車,壓低聲音說:「我怎麼覺得他們把你們放在這兒,是怕你們跑了?」

  記錄車上坐著兩個書吏,一老一少。老的閉目養神,懷裡抱著卷匣;少的時不時掀開帘子看隊伍,手裡的筆不離冊頁。法奧起初以為他是在記車次,後來才發現,誰喝了水、誰離隊去撿柴、誰跟誰說了幾句話,他都要點一筆。

  索爾被他看了三次,到第四次的時候,索爾也看了回去。年輕書吏立刻低下頭,筆尖在冊頁上劃了一道。法奧沒看清寫了什麼,只看見墨跡拖得有些長。

  米雁背著修補過的弓從旁邊經過,接過話頭:「也可能是怕你跑。」

  齊遠說:「我為什麼要跑?」

  「旗杆被收了。」

  齊遠臉色一黑。他那半截旗杆昨天晚上到底沒能帶走,賀領隊削了一小段下來給他留作紀念,剩下的記進了同盟會的損耗。齊遠把那小段木頭用布包好,塞在懷裡,誰問都只說是一塊木料。

  索爾沒有聽他們鬥嘴。他走在車旁,肩上壓著兩個人共同的包袱,步子走得很穩。法奧背著黑劍,腰間的身份牌偶爾碰到劍鞘,發出短短的一聲響。路邊的雨水還沒有干透,幾處車轍里映著灰白色的天光。

  車隊離開驛城不久,就經過了昨夜他們匯合的那片西門車場。陶掌柜的商隊停在遠處另一條岔路上,正往南邊去。陶掌柜站在車轅上數貨,遠遠看見法奧,舉起算盤晃了晃。那匹小青驢不知為什麼也跟著叫了一聲,叫得十分難聽。

  法奧揚起手來回應。

  索爾說:「他還欠繩錢嗎?」

  法奧說:「他應該記在顧家帳上了。」

  「顧家會給嗎?」

  「不會。」

  索爾想了想,說:「那他會記很久。」

  這話大概是真的。陶掌柜那樣的人,連菜筐都要算錢,何況是三根好繩子。法奧笑了一下,笑完又回頭去看金沙驛。城門正在關上,門樓上的金沙旗被晨風吹得展開,金線在灰濛濛的天空里很亮。

  出了驛城,路先往東折了一段,繞過學院外鎮,再轉西南方向的山口。賀領隊說這是舊商道,雖然多走半天的路,卻能避開顧家在北路設的卡口。車隊裡有人聽見「顧家」兩個字,低聲議論起來。有人說顧家吃了虧肯定不會罷休,有人說金沙同盟會不怕顧家,也有人說不怕歸不怕,帳面兒上總要給幾分面子。

  賀領隊沒有回頭,只把幾名高階劍徒的護衛調到了外側。法奧看見這個調動,便知道「顧家」兩個字不是閒話。

  他懷裡還放著顧家的契書和那塊木牌角,兩張硬紙被走路的震動帶得偶爾碰在一起,隔著衣料輕輕硌著胸口。

  午前,車隊經過學院外鎮。

  賀領隊沒讓車隊停下來。他只派了一名武士去鎮口買了幾袋乾糧,又讓車夫們補水。鎮子裡有人認出同盟會的車隊,紛紛讓到路邊。幾個孩子追著車跑,邊跑邊數車上的兵器匣,數到第七輛的時候被大人拽了回去。

  法奧聽見路邊茶棚里說書人正在講千年前邊境的舊事,講到「黑霧遮營」的時候,聲音拖得很長。那故事聽起來像是戲文,聽客也沒有人能說清楚如今的東北到底是個什麼樣子。要是擱在從前,他大概會停下來聽兩句;如今車輪不停,故事便被甩在了身後,只剩下幾句尾音追上來。

  外鎮照樣熱鬧,賣炊餅的照舊在街口支著爐子,茶棚里有人在講英雄榜,講到激動的地方,拍桌子的聲音隔著半條街都聽得見。西陲學院的牆在鎮子北邊,青灰色,牆頭上有一排新修過的瓦。法奧坐在車轅邊,看見那道牆,忽然想起自己頭一次進學院的時候,連哪條路通書庫都不知道。

  索爾站在車旁,沒有往學院門口看。

  車隊經過外院那條小路時,索爾的步子慢了半分。那半分很輕,輕得只是讓包袱的帶子晃了一下。法奧沒有看他,只把自己的步子也放慢了半拍。

  外院門口有幾個學生在搬木劍。盧雜役也在,抱著一捆掃帚,站在門邊跟守門的學生說話。車隊過來的時候,他抬起頭,先看見了同盟會的旗,才看見後隊裡的索爾。盧雜役張了張嘴,沒喊出來,只把掃帚往懷裡抱緊了些,像是怕一喊就壞了規矩。


  索爾也沒有喊。

  車隊經過門口的時候,盧雜役悄悄抬了一下手,幅度小得像是在趕一隻蟲子。索爾看見了,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也抬了一下手。很快,學院的門就被車隊甩在了後面。

  法奧說:「他送你。」

  索爾說:「他在抱掃帚。」

  「掃帚也能送。」

  索爾看了他一眼,沒有反駁。

  再往前就是火巷。火巷的外牆修了一半,新梁顏色淺,舊焦痕還是黑的。車隊進不了巷子,只從街口經過。巷口賣炭的老頭正蹲在棚子下面劈柴,看見索爾在隊伍里,停了手裡的斧頭。梁家的門帘垂著,門縫裡好像有一雙眼睛,又很快縮了回去。

  巷口新搭了一座小棚,棚下堆著幾根還沒用上的梁木。工匠正往木頭上刷油,刷到一半抬起頭來看車隊,手裡的油刷滴到了鞋面上也沒有察覺。梁家的門帘又動了一下,這回不止一雙眼睛,似乎還有一隻小手扶著門邊。

  索爾沒有回頭太久。車隊走過巷口的時候,車輪壓到了一塊鬆動的石頭,車身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車板,像是僅僅為了穩住車子。法奧卻看見他的手在車板上停了片刻,才放開來。

  車輪碾過石板,聲音慢慢遠了。

  索爾的手指碰了碰包袱。他沒有打開,法奧卻知道裡面放著那包蔥餅。昨天晚上他把藥和餅分開放好,今天早上索爾又檢查了一遍,像是怕藥味沾到餅上。火巷沒有說謝,車隊也沒有停。可那包幹糧就在包袱里,跟著他們一起離開了西部。

  中午,車隊在一處河灘歇腳。

  河水不寬,水面上鋪著薄薄一層日光。賀領隊只給了一炷香的工夫,車夫們忙著餵馬,年輕的武者們忙著搶水。齊遠拿水囊的時候被人撞了一下,差點掉進河裡,氣得要找人理論。米雁把他拽了回來,說你真掉下去,領隊只會記你誤時。

  法奧蹲在河邊洗手,洗出了指縫裡的礦灰。灰被水流沖開,很快就沒了。他看著水流,想起西山舊宅下面那道山泉。那時候他只知道要去學院,如今學院已經在身後了,路卻更長。

  索爾在不遠處幫車夫推車輪。

  一輛藥車陷進了濕泥里,車夫罵了兩句,看見索爾走過來,聲音就低了下去。索爾沒有說話,只把肩上的包袱放到車轅上,蹲下去看輪子下面的泥。幾個年輕的武者站在旁邊,有人想幫忙,又像是怕礙事,遲遲不動。

  「墊石頭。」索爾說。

  沒人動。

  法奧從河邊撿了兩塊扁石頭,塞到輪子前面。米雁跟著撿,齊遠猶豫了一下,也撿了。其他人這才陸續彎下腰去。車輪被石頭墊起來,車夫一揮鞭子,馬往前一掙,藥車終於從泥里滾了出來。

  車夫鬆了口氣,拍了拍車轅,說:「多謝。」

  說完他才發覺自己謝的是索爾,臉色有些不太自在。索爾只是把包袱重新背起來,說:「輪軸歪了,晚上得修。」

  車夫低頭一看,果然歪了半寸,立刻又罵起車來。剛才那點不自在,被新的麻煩蓋了過去,反倒顯得自然了不少。

  下午路轉進了舊商隊的岔口。

  岔口上有一家破茶鋪,門板歪著,鋪主正把昨天夜裡的雨水從棚頂上捅下來。水嘩啦一聲潑在路邊,驚得一匹馬往旁邊躲了一下。賀領隊皺了皺眉,鋪主立刻賠上笑臉,說這棚子本該前年就修的,只是顧家的修路銀子一直沒到。

  「顧家又欠你棚錢?」齊遠問。

  鋪主看他穿著打扮像是世家子弟,便不敢接話,只笑著把水桶挪開。陶掌柜要是在這兒,多半也要把這筆帳記上。法奧想到這裡,心裡輕了一下。

  這裡正是他們從顧家莊逃出來之後趕往柳橋的那條路。岔路邊有一棵歪脖柳樹,柳樹下面那塊石碑被苔蘚蓋住了,只露出一個「西」字。法奧認出那棵柳樹的時候,腳步慢了一點。那一夜的暗渠、稻田、提燈、石掌柜的喘氣聲,都像是被柳枝一晃,重新晃了出來。

  車隊裡幾個新入選的少年正在談論英雄殿的試煉。

  話題先從境界開始。有人問誰已經是高階劍徒了,誰摸到了劍士的門檻;也有人壓低聲音說,這一批里要是真有初階劍士,進了英雄殿外道的時候多半會被單獨挑走。

  「聽說焚炎帝國今年也會派人來。」一個高個少年說,「那位烈火劍主會不會來?」

  「榜首那位哪還用來跟我們爭外殿試煉。」另一個說,「倒是聖光教廷,聽說這一代的聖女還很年輕。」


  齊遠立刻來了精神:「聖女殿下?我聽說過。聖光教廷那邊的人講,她十二歲就能淨化黑潮的瘴氣。」

  米雁說:「你怎麼什麼都聽說過?」

  齊遠說:「馬行的消息多。」

  「馬告訴你的?」

  法奧聽著他們說話,心卻被那些名號牽住了。焚炎帝國、聖光教廷、英雄榜,這些東西原本只在茶棚說書人的嘴裡出現過,如今隨著車隊往前走,像是真的要一步一步從遠處走到眼前來了。

  有人又說:「雪棲山莊的少主也可能來。聽說那位少主劍走寒氣,年紀不大,脾氣可不小。」

  「還有英雄榜第二那位劍魔。」

  「他不持源劍,真有那麼強?」

  「你去問他呀。」

  眾人都笑了起來。笑聲里有期待,也有少年人爭強的那股熱氣。法奧聽得有些出神,索爾卻沒什麼反應。他正低著頭把包袱的帶子重新打結,好像焚炎、聖光、雪棲、英雄榜,全都不如這個結要緊。

  法奧問:「你不想知道那些人?」

  索爾說:「知道了,也要見了才算。」

  「要是真見到了英雄榜上的強者呢?」

  「看他怎麼走路。」

  法奧一時失笑:「你看人總是先看走路?」

  索爾說:「走路騙不了太多。」

  這話倒像是他會說的。法奧也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腳。走了一天,靴面上已經沾了好幾種泥:金沙驛的青泥、學院外鎮的黃泥、河灘的濕泥,還有舊商道上的灰塵。每一種泥都像是在說他們從哪裡來,又要往哪裡去。

  黃昏時分,車隊抵達了西部山口。

  山口有一座舊關亭,亭柱上刻滿了過路商隊留下的名字。有的刻得深,有的只劃了兩道,更多的已經被風沙磨平了。賀領隊讓車隊在關亭外面紮營,明天一早翻過山口,就算正式離開西部地界。

  夕陽落在西部山脈上,山脊像一排黑色的獸背。法奧爬上了藥車的車頂,坐在箱子旁邊。索爾本來不想上去,被他伸手拉了一把,最後也坐了上來。車頂不寬,兩個人並肩坐著,腳下是忙著紮營的人和車。

  遠處的山路一層一層退開。學院外鎮已經看不見了,金沙驛也只剩下一點模糊的燈火。更遠處是青石集、舊宅、火巷、廢棄劍室,全都被山和暮色擋住了。

  法奧把水袋遞給索爾。

  索爾接過去,喝了一口。

  法奧說:「等查到我父親的事,也許可以回來看看。」

  索爾沒有立刻說話。他看著西邊,目光落得很遠。暮色里,他腰間身份牌的銅邊不再發亮,只剩下一塊暗影。

  「你想回來?」他問。

  「這裡有洛影,有舊宅,也有……」法奧想說還有很多沒弄明白的事,話到嘴邊,又覺得太空泛了,「有些東西,總得回來收拾。」

  索爾說:「我沒什麼可回來的。」

  法奧握著水袋,沒有反駁。

  他可以說廢棄劍室,可以說盧雜役,可以說火巷孩子給的那塊餅,可以說崔管事留下的舊書。可那些東西都太輕了,輕得像山風裡的一根草葉。對法奧來說,那是迴響;對索爾來說,也許只是路邊有人放下過一點東西。他要是把這些一件一件說出來,反倒像是在逼索爾承認那就是歸處。

  所以他只把水袋又往索爾那邊推了推。

  索爾接過去,低頭看著袋口。過了一會兒,他說:「餅還有。」

  法奧說:「留著明天吃。」

  「會硬的。」

  「硬也吃。」

  索爾把水袋還給了他,像是認可了這個安排。

  山口的風起來了,車隊裡的燈一盞接一盞地點亮。齊遠在下面喊他們吃飯,米雁嫌他嗓門太大,叫他閉嘴。賀領隊站在關亭前面,正跟書吏核對明天出關的名冊。每個名字都要念一遍,念完畫一筆。法奧聽見了自己的名字,聽見了索爾的名字,也聽見「特殊觀察」四個字被壓得很低。

  天色徹底暗下去的時候,西部山脈只剩下一道黑線。

  營地里開始分飯。飯是粟米糰子和鹹菜,另外還有一鍋薄薄的肉湯。齊遠嫌湯太薄,一口氣喝了兩碗;米雁嫌他話太多,端著碗坐到另一邊去了。索爾把火巷的蔥餅取出來了一點,掰了一小塊泡進湯里。餅泡軟之後散出蔥香,法奧聞見了,忽然覺得這頓飯比顧家水榭那一桌都實在。

  賀領隊巡營的時候經過,看見他們把自帶的乾糧混進公湯里,也沒有說什麼,只提醒了一句明天山路顛簸,夜裡別睡得太死。

  法奧和索爾從車頂上下來。落地的時候,法奧肩上的黑劍晃了一下,他下意識伸手扶住。索爾看見了,卻沒有再說劍沉,只是等他站穩了,才往營火那邊走。

  法奧跟了上去。

  身後的山風吹過關亭,舊柱子上那些被磨平的名字,在夜色里什麼也看不清。前方營火亮著,車鈴輕響,馬低著頭嚼草。離開西部並沒有什麼儀式,不過是車隊紮營、吃飯、點名、睡覺,明天再往前走。

  法奧回頭看了一眼。山口那邊只剩下一片黑暗,來路被車馬和夜色一層一層蓋住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