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護旗試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護旗試設在城西的山谷里。

  山谷口立著一道木柵,柵前豎著二十面小旗,每面旗上都繡著金沙紋。考生按木牌分隊,十個人一組。法奧和索爾分在第七隊,隊裡除了他們兩個,還有三個西部學院的學生、兩個傭兵子弟、一個馬行的少東家、一個瘦小的女考生,以及兩個一看就是從貴族家裡出來的少年。

  那馬行的少東家姓齊,單名一個遠字,腰間掛著一串銀馬鈴,跟人說話先看人家的鞋。他見法奧靴子上泥點沒弄乾淨,就皺了眉頭;再看索爾的衣袖舊了,眉頭皺得更深了。

  齊遠是高階劍徒,那位姓顧的少年也差不多是這個境界。隊裡有幾個人看見法奧和索爾的登記牌——一個高階劍徒後面注著「尚未穩住外放」,一個乾脆就是中階劍徒——臉色就變得有些微妙了。

  兩個貴族少年一個姓顧,一個姓韓,衣服上都熏著淡淡的香,護腕擦得鋥亮。姓顧的少年瞥見索爾肩上纏著新布,壓低聲音問姓韓的少年:「帶著傷也能來試?」姓韓的少年笑了一聲,說:「能來就能淘汰,省事。」

  索爾像是沒聽見。法奧聽見了,可他正在把護臂扣緊,只是把扣帶拉得重了些,勒得自己手腕發疼。

  「護旗要快。」齊遠說,「別拖累全隊。」

  他這話不光是在嫌別人慢,也是在嫌境界低。護旗試一開跑,高階劍徒的步子能搶先半個身位,半個身位有時候就是一面旗。

  法奧正低頭系護臂,聽見這句話,說:「你跑得很快?」

  齊遠說:「我家馬行年年給同盟會供馬。」

  法奧點點頭:「那是馬快。」

  旁邊兩個傭兵子弟笑出了聲。齊遠臉上一變,正想發作,山谷口的銅鑼響了。

  考官是個黑衣女子,大約三十歲上下,左邊臉上有一道舊疤。她把每隊的旗杆發下去,又指了指旁邊幾個坐在擔架上的「傷員」。那些傷員有老有少,身上纏著血布,呻吟聲此起彼伏,一個個演得十分賣力。

  「旗到了,傷員到了,整支隊伍過谷,才算過關。」黑衣考官說,「旗丟了,傷員死了,隊伍散了,都記失敗。用時最短的優先。」

  齊遠壓低聲音說:「假傷員也算?」

  黑衣考官像是沒聽見,只是把目光轉了過來:「再問一遍,扣時。」

  齊遠閉上了嘴。

  各隊的分工幾乎立刻按境界排開了。鄰近幾隊已經有初階劍士的考生站到了最前面,高階劍徒搶著護旗,中階劍徒以下的多數被推去背人、探路。第七隊沒有真正的劍士,齊遠這個高階劍徒便理所當然地去搶了旗。

  第七隊分到一個老傷員和一個少年傷員。老傷員躺在擔架上,鬍子花白,一雙眼睛卻亮得很,剛被抬起來就喊:「輕些輕些,我骨頭斷了三根。」少年傷員抱著腿,哭得比真的還真,哭到一半還偷偷去看考生們的反應。

  法奧蹲下去檢查擔架上的繩子,發現繩結松得厲害。他重新打了一遍。齊遠不耐煩地說:「都是假的,到了再說。」

  法奧說:「路上散了,你來背?」

  齊遠說:「我護旗。」

  「旗會自己喊疼?」

  老傷員立刻接了一句:「會啊,老夫疼得很。」

  索爾站在谷口看地面。山谷里的霧氣還沒散,路分三條,中間那條最寬,地上腳印密密麻麻;左邊那條繞過林子,遠一些;右邊貼著石壁,石子又碎又尖。有幾個隊伍一聽鑼響,立刻搶了中路,塵土揚得老高。

  索爾說:「中路有埋伏。」

  他蹲下去,手指從泥面上輕輕拂過。中路的腳印很多,亂得像趕集一樣,可那些亂腳印裡頭有幾處太乾淨了,乾淨到沒有碎石也沒有草根。索爾把一根草莖丟過去,草莖落地之後陷下去半寸,泥面輕輕彈了一下。

  法奧看不出機關,只覺得那塊泥不大對勁。齊遠卻還在看遠處已經衝出去的隊伍,眼睛裡全是時辰。

  齊遠說:「廢話,試煉當然有埋伏。中路最快,衝過去不就完了。」

  那個瘦小的女考生忽然開口了:「要是傷員跟不上呢?」

  齊遠看了她一眼:「你又是誰?」

  「米雁。」她把肩上的弓袋往上提了提,「會射箭,也會背人。」

  法奧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索爾指向右側的石壁:「走那邊。」


  姓顧的少年立刻說:「我不走。」

  法奧看著他。

  姓顧的少年指著中路,把聲音壓得很低:「我家兄長去年就是走的中路,半炷香就過谷了。右路繞遠,還帶兩個假傷員,等你們磨磨蹭蹭過去,人家早就在終點喝水了。」

  姓韓的少年也跟著說了一句:「同盟會是看結果的,不看你們心善。」

  老傷員躺在擔架上,忽然咳了一聲:「老夫聽得見。」

  兩個貴族少年的臉色微微僵了一下。

  「那邊太慢。」齊遠說。

  「埋伏少。」

  「你怎麼知道?」

  索爾蹲下身,撿起一顆碎石。石頭上面有一道細痕,像是被金屬刮過的。他把石子丟回地上,說:「機關被人試過。中路泥軟,能藏繩坑。右邊石頭硬,只能藏落石和短弩。」

  一個傭兵子弟咧了咧嘴:「光藏落石和短弩?聽著也不怎麼樣啊。」

  法奧已經走到老傷員的擔架前面,說:「走右邊。旗給齊遠,你護得住就好好護。米雁,你看少年傷員。索爾走前面,我走後面。」

  齊遠瞪著他:「誰讓你指揮的?」

  法奧把擔架一端抬了起來,說:「你要是能一邊吵一邊走,也行。」

  老傷員立刻哎喲了一聲:「走走走,老夫要斷氣了。」

  隊伍終於動了起來。右側石壁那條路很窄,兩個人並排走已經很勉強了。索爾走在最前面,每走十幾步就停下來,要麼用劍尖挑開草叢,要麼讓眾人貼緊石壁。第一波短弩射過來的時候,箭從石縫裡彈出來,正好釘在齊遠腳邊。齊遠臉色一白,旗杆差點脫手。

  老傷員立刻喊起來:「旗倒了老夫可不擔責任!」

  齊遠被他喊得更加惱火,咬著牙把旗抱緊。那根旗杆並不算重,麻煩的是風。山谷里的風從石壁縫隙里鑽出來,一陣緊一陣松,旗面被吹得噼里啪啦拍人臉。齊遠好幾次差點被旗擋住視線,米雁從後頭伸手幫他把旗繩繞短了一圈。

  齊遠低聲說:「我自己會。」

  米雁說:「你會就別讓旗往我臉上抽。」

  索爾回頭說:「旗舉低一點。」

  齊遠嘴硬:「我知道。」

  再往前走了一步,一塊山石從上方滾落下來。法奧把擔架交給傭兵子弟,自己往前跨了一步,劍鞘頂住滾石的側面,把它偏開了半尺。石頭擦著老傷員的擔架砸下去,泥土濺了老傷員滿臉。

  老傷員閉著眼睛不喊了。

  法奧問:「還斷氣嗎?」

  老傷員睜開一隻眼:「差一點。」

  山路越走越陡。少年傷員本來是由米雁扶著的,走到碎石坡前面的時候,忽然腿一軟,整個人往下滑。米雁拉不住他,齊遠看見了,卻先護著旗往後退。法奧放下擔架,撲過去抓住了少年傷員的腰帶,自己的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眼前一黑。

  索爾從上方折回來,用劍鞘卡住一塊鬆動的石頭,說:「別踩亮的石頭。亮的是滑面。」

  他的劍氣不強,做不到像齊遠那樣硬沖,可他能看清哪一步會滑、哪一處力道會斷。法奧忽然就明白了,嚴先生說的「實戰里才看得出火候」,不是一句空話。

  法奧低頭一看,果然有幾塊石子被人磨得發亮,混在碎石裡頭,像是專門留給急著趕路的人的陷阱。他背起少年傷員,一腳一腳踩在索爾指出的暗色石面上往上走。

  少年傷員趴在他背上,哭聲變小了,低聲問了一句:「我重不重?」

  法奧說:「你要是考官,回頭少扣我一點時辰。」

  少年傷員趴在他背上安靜了一會兒,又小聲說:「你真把我當傷員?」

  法奧踩上一塊暗石,膝蓋還在疼,說:「你要是真傷了,我現在再改主意就晚了。」

  少年傷員不說話了。他原本搭在法奧肩上的手鬆了一點,像是忘了繼續裝疼。

  半坡那個位置,中路傳來一陣喊聲。另一隊沖得太快,陷進了繩坑,旗倒在泥里,幾個考生忙著搶旗,擔架卻翻了。那邊有人在罵傷員礙事,有人索性把「傷員」丟在了坑邊。黑衣考官站在高處看著,手裡的竹簡一筆一筆地記,不急,也不攔。

  坑邊那個「傷員」爬起來的時候,腿上纏的血布散了一半。他沒有馬上回考官棚,而是坐在泥里看那隊人爭旗。爭到最後,旗是搶回來了,人卻少了一個。那隊領頭的少年滿臉是泥水,還在喊著快走,好像只要跑得夠快,泥里那個人就不算被落下了。


  法奧背上的少年傷員忽然安靜得很。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小聲問:「他們也能過嗎?」

  法奧沒有回頭,說:「不知道。」

  第七隊的人全看見了。

  姓韓的少年臉色發白,低聲說:「可他們的旗還在。」

  姓顧的少年看了他一眼,似乎也想這麼說,卻沒說出來。被丟下的那個傷員還坐在坑邊,抬手把散開的血布重新纏好,動作慢得讓人心裡發煩。黑衣考官仍舊只是記,沒有喊停。

  齊遠臉上有點不自在,卻還是說:「他們說不定能更快。」

  米雁冷冷地說:「那你過去。」

  齊遠不說話了。

  最後一段是座窄橋。橋底下不算深,卻鋪滿了尖木樁,一看就知道摔下去死不了,但足夠讓人疼上十天。索爾先過橋,走到中間的時候忽然停住了。他蹲下來摸了摸橋板,又讓眾人往後退。

  橋板下面有水聲,水不深,卻冷得很。幾片落葉卡在尖木樁上,被水沖得一顫一顫的。老傷員探頭看了一眼,立刻躺回了擔架,十分誠懇地說:「老夫忽然覺得腿是真疼。」

  抬擔架的傭兵子弟手也攥緊了些。剛才他們還以為這不過是個試煉,走到橋邊才明白過來——試煉也能讓人摔得很難看。

  「第三塊是空的。」

  法奧背著少年傷員,問:「能過去嗎?」

  「能。別踩中間,踩邊上的釘子。」

  齊遠舉著旗先走,走到第三塊的時候不信邪,腳尖剛碰到中間,橋板就往下一沉。他驚得身子一歪,旗也跟著斜了出去。法奧沒空罵他,伸手抓住了旗尾。索爾同時扯住齊遠的腰帶,把他拽回了橋面上。

  齊遠的臉白得厲害,過了半天才說:「我沒想踩。」

  法奧抓著旗尾,手臂被扯得發麻。他要是鬆手,旗就要掉下橋去;要是不松,自己背上的少年傷員就得跟著往邊上歪。米雁從後面一把托住少年傷員的背,低聲罵了一句:「腳都比嘴誠實。」

  索爾說:「腳想。」

  米雁噗的一聲笑了出來。

  他們不是最快到終點的。到谷口的時候,已經有兩隊在前面喘著氣了,身上的泥點不多,旗也完整,只是身後少了傷員。第七隊最後一段路幾乎是拖著老傷員過來的,法奧背上的少年傷員跳下來的時候,還十分認真地繼續瘸了兩步。

  黑衣考官走過來,先看旗,又看兩個傷員。老傷員抹掉臉上的泥,坐起身,說:「這隊抬得穩,就是話多。」

  少年傷員也把手放了下來,腿好得很。

  齊遠的臉色更難看了。

  黑衣考官沒有笑,只在竹簡上寫字。法奧瞥見一行字:「第七隊,判斷與協作可用,服從性待觀察。」

  她寫完,又在「傷員」兩個字旁邊點了一點。法奧不知道這一個點是好事還是壞事,只看見老傷員已經站了起來,拍著腿上的泥,跟少年傷員一起往考官棚後面走。走到半路,老傷員回頭看了法奧一眼,把袖子裡一枚小石子丟給了他。

  法奧接住。小石子正是碎石坡上那種亮面的石頭,被磨得滑手。老傷員沒有說話,只用兩根手指比了比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坡道。

  法奧把石子收進了袖子裡。

  他看著「待觀察」那三個字,覺得這同盟會連誇人都像是記欠帳。

  索爾站在旁邊擦劍鞘上的泥。米雁走過去,把一條干布遞給他。索爾看了看,沒接。

  米雁說:「多的。」

  法奧差點笑出來。

  索爾最後還是接了。齊遠在旁邊看見,想說什麼,又想起橋上那一下,把話咽了回去。山谷里銅鑼又響了,第二輪名單開始張貼。風從谷口吹過來,金沙小旗上的泥點還沒幹。

  齊遠走到旗架前面,把那面沾了泥的小旗交回去。管旗的同盟會武士看了看旗杆上的磕痕,說:「扣損耗。」

  齊遠急了:「這是試煉里磕的!」

  武士說:「試煉里磕的也是磕。」

  齊遠氣得銀馬鈴叮噹直響,最後還是掏出了兩枚小錢。法奧看著他肉疼的樣子,心情竟然好了些。索爾把米雁給的干布疊好,遞迴去的時候,布角上也沾了一點旗上的金沙泥。

  米雁接過布,沒嫌髒,只把它系回了弓袋。她看了看法奧膝蓋上的擦傷,又看了看索爾的肩頭,說:「你們兩個都不像是會省力氣的人。」

  法奧說:「你像?」

  米雁拍了拍弓袋:「我至少不背人。」

  老傷員從棚後面經過,聽見這一句,立刻回過頭來說:「背人是好事。」說完又裝模作樣扶著腰走了。

  少年傷員跟在他後頭,經過法奧身邊的時候,偷偷沖他眨了一下眼睛。黑衣考官正好抬頭,他立刻又瘸了起來,瘸得比先前還認真。齊遠看得目瞪口呆,半天才說:「同盟會連傷員都這麼會裝?」

  索爾說:「比你會護旗。」

  齊遠張了張嘴,到底沒有頂回去。他低頭看那面小旗,旗角上還沾著山谷里的泥。剛才在橋上要不是法奧抓住了旗尾,這面旗早就掉進樁坑裡了。他把旗角上的泥擦了擦,越擦越花,只好作罷。

  米雁看了他一眼,把笑忍了回去。下一輪的鑼聲從遠處傳來,山谷里的霧已經散了大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