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金沙選拔令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金沙驛。

  說是鎮,其實比青石集大得多。鎮口立著一座三丈高的木牌坊,牌坊上掛一塊銅匾,刻著「金沙西路」四個字。匾下左右各設一間稅棚,棚里坐著同盟會的帳吏,面前擺著算盤、印泥、路引冊。來往車隊到了這裡,先卸車查票,再繳路銀,最後在貨單上蓋一個小小的金印。

  陶掌柜的商隊到鎮口時,日頭剛升過屋脊。那匹小青驢走了一夜,脾氣比人還大,到了稅棚前死活不肯再動,低頭去啃一根被車輪碾過的草繩。陶掌柜罵它沒出息,自己卻比驢還老實——一見同盟會的帳吏抬起眼皮,臉上立刻堆滿了笑。

  「趙帳房,早啊。」

  帳吏姓趙,一張瘦臉,手指撥算盤撥得飛快,眼皮卻懶得抬。「陶胖子,你上個月的西鹽少繳了兩錢。」

  陶掌柜臉上的笑僵了一瞬,說:「那是雨折,鹽受了潮,稱重不准。」

  趙帳房說:「金沙的秤准。」

  陶掌柜一句罵人的話涌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從腰袋裡摸出兩枚小銀,輕輕放在桌上。趙帳房這才抬起眼來看車隊,目光掃過石掌柜,掃過法奧和索爾,在黑劍上停了一停。

  法奧站在後車旁邊,肩上還帶著昨夜沒散盡的冷意。索爾的傷布換過一回了,外袍遮住肩口,不細看倒看不出血跡。商隊裡的人比前一日都安靜,車輪進鎮的時候,鈴聲也像是被早市的嘈雜吞掉了。

  鎮子裡很熱鬧。

  熱鬧裡頭也有規矩。馬車不能亂停,貨擔不能擋住金線以內的官道。街心的青磚上嵌著一條細金線,從稅棚一路延伸到同盟會大樓。哪個小販要是把攤子擺過了線,巡街的武士不罵人,只拿木尺量,量完就記一筆罰銀。

  法奧看見一個賣炊餅的老頭被記了兩文。老頭賠著笑把攤子往後挪了挪,挪完又把最焦的那隻餅塞給巡街武士。武士收了餅,那兩文錢卻沒給他劃掉。

  賣餅的爐子剛點起來,熱氣頂著油香往外冒;路邊鐵匠鋪里叮噹作響,火星飛到門檻上,被學徒一腳踩滅;酒肆門前掛著新到的黃酒牌子,牌下坐著幾個宿醉的護衛,捧著碗醒酒;更遠處有錢莊、馬行、藥材鋪、傭兵館,一排排門面都掛著金沙同盟會的小金牌。

  陶掌柜說:「看見沒有?這鎮子裡,連茅廁換塊門板都要問問金沙的帳上有沒有木料。」

  法奧說:「同盟會管得這麼寬?」

  陶掌柜看了他一眼,說:「管路,就管車;管車,就管貨;管貨,就管錢。管住了錢,誰還敢說它管得少?」

  索爾站在旁邊,正看告示欄。

  告示欄設在驛城中央,旁邊有兩名同盟會的武士守著。一張新貼的黃榜還沒幹透,糨糊順著紙邊往下淌。人群圍在欄前,識字的人念得很大聲,不識字的擠著聽,聽到「英雄殿試煉」幾個字,立刻又往前擠了一波。

  「金沙同盟會招選年輕武者,護送西路隊伍赴英雄殿。凡十八歲以下,身無重罪,能過三試者,皆可入隊。劍士境界優先,高階劍徒可錄,中階劍徒需另驗實戰。學院外院學生可憑先生簽字暫離學籍,試煉歸來後再定去留。沿途藥糧由同盟會供給,試煉所得依約登記。第一試護旗,第二試破陣,第三試奪路。」

  念榜的人念到最後一句,故意把聲音拖長:「不服調度者——雖勝不錄。」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聲:「那還選什麼武者,選聽話的狗算了。」

  守榜武士抬眼看去,說話的人立刻縮了脖子,裝作在看旁邊賣糖的小攤。

  法奧看著黃榜上的幾個名字。英雄殿、焚炎帝國、聖光教廷,都寫在榜末一行小字里。那行字寫得極細,大概只是為了說明此行往哪裡去,卻比整張黃榜都更抓他的眼睛。

  榜旁另貼著一張更小的紙,寫著沿途商路:金沙驛、赤嶺關、白河渡、焚炎邊市,再往東接英雄殿外道。每一處後面都有同盟會的印記和押運價碼。法奧用手指順著那些地名往下看,指尖停在了「英雄殿外道」四個字上。

  索爾站在他身旁,沒有看地名,只看那一串價碼。藥糧、車費、護衛損耗、試煉登記費,一項一項寫得清清楚楚。連「陣亡撫銀」後面都留著一欄空格,等著日後往裡頭填數。

  沃特當年往英雄殿方向去了。顧懷章也提過英雄殿。法奧看著那條商路的小字,指腹在「英雄殿外道」上停了停,紙面被他按出一點淺淺的印痕。

  陶掌柜在旁邊咳了一聲,說:「你想去?」

  法奧沒有立刻回答。

  索爾說:「他們看人像看貨。」


  這話不輕不重,偏偏正好落到旁邊一名同盟會書吏的耳朵里。書吏抬起頭,見索爾衣著普通,眼神便冷了些,問:「來報名的?」

  法奧說:「先看看。」

  書吏把筆往硯台上一擱,說:「看也要排隊。姓名、籍貫、師承、擔保人。沒有擔保人,繳十兩押銀。」

  報名棚前排了三條隊。左邊那條隊是有學院文書的,遞紙、蓋印、取牌,走得最快;中間是世家子弟,家僕替他們捧著名帖,書吏看見那印章便笑得多了些;右邊是散人武者,問得最細,連祖籍的村名都要追到第三代。

  每張名帖旁邊都要寫境界。劍士境界的牌子被單獨壓在上層,高階劍徒放在第二層,中階劍徒要多問兩句,至於初階劍徒,大多連木牌都拿不到手。

  一個背柴刀的少年答不出師承,被書吏退了回來。他攥著木牌不肯走,說自己能打。書吏沒有抬頭,只把「無擔保」三個字寫得很重。少年站了片刻,最後還是把木牌放回桌上,轉身擠出人群。

  法奧摸了摸錢袋,裡面只剩幾枚碎銀。索爾更不用摸,他身上的錢大概還不如那匹小青驢多。

  陶掌柜立刻往後退了半步,像是怕兩個人看他。

  這時候,有人從人群外面擠了進來,遞給法奧一隻小布包。

  「先把藥換了。」那人說。

  法奧回頭一看,竟是陸岑。那雙灰眼睛在晨光里仍舊很淺,肩上挑著舊竹筐,筐里的草藥按束扎得整整齊齊,比青石集那天規整了許多。

  「你怎麼在這兒?」法奧問。

  陸岑說:「我走商路賣藥。金沙驛的藥價高。」說完,他看了一眼索爾的肩頭,又看法奧的手背,「昨天晚上你們也在林子裡?」

  他的竹筐比青石集那時舊了一些,筐邊補過兩道細篾。筐底壓著幾束止血藤和一小包黑色藥粉,藥味辛中帶苦。法奧看見筐里幾根草藥上沾著新泥,猜他大概天不亮就進過山了。

  陸岑把索爾肩上的舊布剪開,動作很快,也很輕。索爾肩頭的傷口被汗和塵土浸過,邊緣有些發紅。陸岑看了一眼,沒有多問,只把黑色藥粉灑上去。索爾的眉峰動了一下。

  「疼?」法奧問。

  索爾說:「苦。」

  陸岑說:「藥不是給你吃的。」

  索爾看著他手裡的藥粉,臉上的表情像是不太信。

  法奧說:「你聽說了?」

  陸岑把布包塞給他,說:「鎮口已經有人在傳了。顧家追丟了兩個少年,一個背黑劍,一個話少。話少的那個,肩上有傷。」

  索爾說:「說得不准。」

  陸岑看他。

  索爾說:「他話也不多。」

  法奧一時不知道該回什麼。陸岑倒像是笑了一下,只是笑意很淺。他又從筐底取出兩張薄紙,遞給同盟會的書吏。書吏看見紙上的印記,神色稍微緩和了些。

  「陸家採藥鋪擔保?」

  陸岑說:「擔保藥費,不擔保惹事。」

  書吏哼了一聲,還是把紙收下了。法奧看向陸岑,陸岑壓低聲音說:「同盟會從來不會白給你路走。你們要是想借它的路,就別忘了——它也會借你們的力。」

  法奧說:「你為什麼幫我?」

  陸岑把竹筐往肩上一提,說:「你在青石集替我撿過藥。」

  書吏把擔保紙夾進冊頁,又讓二人報外院登記。法奧遞上外院文書,上面記著高階劍徒,旁邊注了「尚未穩住外放」;索爾說中階劍徒。那書吏聽完,看兩人的眼神多停了一瞬,卻也沒有把木牌收回去。

  他說得很平,像是那不過一筆小帳。可青石集那天的泥水、胡三的木牌、眾人的眼神,忽然一下子全回到了法奧眼前。他接過報名木牌,上面只刻了一個粗糙的「十三」。索爾那塊是「十四」。

  索爾看著木牌,說:「為了你父親,你什麼都能忍一忍?」

  法奧把木牌繫到腰間。繩結打得太急,第一回沒系牢,木牌撞在劍鞘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拆開重新系,說:「我得先走到能問話的地方。」

  索爾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勸,只把自己的木牌掛好。

  報名棚後頭有人叫號。第一批考生被帶往城西校場,許多少年從各處擠過來,有穿學院服的,有佩家族短劍的,也有衣衫破舊、眼神卻發亮的。每個人腰間都掛著一塊木牌,像貨車過關時掛的路籤。


  校場邊還有一排矮桌,桌後坐著同盟會的記錄官。每名考生經過,都要把手按在一塊灰石上。那灰石不知是用什麼做的,掌心貼上去便微微發涼。記錄官看石面顏色的變化,寫下「火」「水」「金」「未顯」之類的字。

  輪到索爾的時候,灰石只亮了一瞬,就又暗了下去。記錄官抬頭看他,又讓他按了一次。第二次還是一樣。記錄官在冊上停了片刻筆,最後寫下「異,待驗」。

  輪到法奧的時候,灰石的反應更怪。石面先是浮起一點極淺的黑色,緊接著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轉眼又沉回灰色里。記錄官皺起眉頭,把灰石翻到另一面,讓他重新按。第二次還是這樣。

  記錄官問:「你修的是什麼屬性?」

  法奧說:「還沒修明白。」

  旁邊排隊的人笑了一聲。記錄官卻沒有笑,只在冊上寫下「未定,劍器待核」。法奧收回手,掌心殘留著一點涼意,像是剛摸過溪邊的冷石頭。

  索爾把手收回去,沒有問。法奧卻看見了那兩個字,心裡不太舒服。待驗,待觀察,待覆核——到了金沙驛,許多話都喜歡先等著。

  校場入口有一道木門,門邊擺著兩口大箱子。一口收兵器登記,一口收隨身雜物。法奧把黑劍遞過去的時候,登記的武士伸手接了一下,手腕立刻往下一沉。

  武士抬頭看他:「這麼沉?」

  法奧說:「我也覺得。」

  索爾看了一眼黑劍,又轉頭去看別的考生的木牌。

  登記武士抱著黑劍站也不是、放也不是,最後說:「這把劍不入箱了,你自己背著。出了事自己負責。」

  法奧重新背起黑劍,肩頭一沉。父親信里的舊句子在耳邊輕輕晃了一下,又被校場裡的鑼聲壓了過去。

  校場另一側,幾個同盟會武士正在把考生分流。有人因為年紀不符被攔下來,急得當場拔劍,被兩個武士按在泥里;有人拿出家族名帖,武士看過之後仍舊讓他排隊,那人臉上的表情比挨了打還難看。

  法奧和索爾站在人群里,一個背著不入箱的黑劍,一個冊上寫著待驗。旁人看他們的眼神不算友善,卻也不敢離得太近。索爾把報名木牌轉到腰側,免得被人撞掉。法奧看見了,也把自己的木牌往裡撥了撥。

  第三遍鑼聲落下的時候,校場的門終於合上了。門外的熱鬧還在繼續,賣餅的吆喝、討價還價的爭吵、罵驢的聲音,都被一層木板隔在了外面。門裡只剩下考生們腰間木牌輕輕碰撞的聲響,和記錄官翻冊子的聲音。法奧低頭看自己的木牌,牌背還空著一小塊,像是在等著什麼人再往上刻點什麼。

  法奧走出幾步,回頭看見陸岑還站在藥攤前面。有人來買藥,先看他的眼睛,再問價錢。陸岑把藥包遞過去,手還是那麼穩。

  陶掌柜在後面喊:「喂,要是選上了,別忘了把顧家的麻煩帶遠些!」

  法奧揚了揚手。

  索爾卻問:「要是沒選上呢?」

  陶掌柜抱著算盤,想了想,說:「那也帶遠些。」

  小青驢這時候終於肯走了,拖著車鈴慢慢進了鎮子。法奧和索爾跟著人群往西校場去。黃榜還在風裡輕輕晃動,紙邊的糨糊還沒幹透,陽光照上去,像一層薄薄的金。

  陸岑在藥攤前抬頭看了一眼,很快又低下頭去包藥。陶掌柜的車隊進了城,人聲重新把告示欄淹沒。法奧摸了摸腰間的木牌,木牌邊緣粗糙,磨著指腹。他忽然很清楚——進了這道門,許多事就要照著別人的冊子往下寫了。

  門內有人喊「十三、十四」。法奧應了一聲,索爾慢了半拍跟上。兩塊木牌在腰間輕輕碰了一下,聲音很輕。記錄官抬筆看了他們一眼,在冊頁的邊角上添了一個小點。

  門檻很高,被無數考生的鞋底磨得發亮。法奧跨過去的時候,黑劍輕輕磕了一下門邊,守門的武士立刻看過來。索爾站在他後面,等那武士把目光移開了,才跟著進門。門在身後合上,外頭陸岑藥攤的苦味也被隔遠了。

  門裡的陽光比外頭窄,落在一排排木牌上。記錄官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又低頭去蘸墨,筆尖在冊頁上輕輕一頓。

  法奧聽見那一聲細響,像又添了一道鎖。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