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奧斯卡提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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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1年2月12日,洛杉磯,凌晨五點半。

  蘇辰坐在酒店房間的書桌前,筆記本電腦屏幕的藍光映在他臉上。他面前的菸灰缸里沒有菸蒂——他不抽菸——但堆著幾個空的速溶咖啡袋子和半塊沒吃完的巧克力。索尼經典昨天發來的郵件說,奧斯卡提名名單將於太平洋時間凌晨五點在洛杉磯同步直播。他提前半小時就打開了美國電影藝術與科學學院的官方網站,屏幕上的倒計時在一秒一秒地跳動。桌上那本棕色封面的筆記本翻到標著「2001」的那一頁,頂端用黑筆寫著「2月12日,奧斯卡提名」,下面空著一大片,等著填寫結果。

  手機震動了一下。傑森發來的簡訊只有五個字:「醒了沒?看著。」

  蘇辰回了一個字:「等。」

  窗外洛杉磯的天空還是一片深藍色,遠處棕櫚樹的剪影在晨曦中一動不動。酒店房間很安靜,只有筆記本電腦散熱風扇發出的微弱嗡鳴聲。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屏幕上跳動的倒計時,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他不是緊張——金熊、金棕櫚、金球,他已經拿過三個不同級別的最高獎項,奧斯卡不是他唯一想要的東西。但他希望《愛》能拿到最佳外語片提名,不是為他自己,是為了游本昌和吳彥姝。兩位老人把一生的重量都放進了這部電影裡,他希望他們的名字能被寫進奧斯卡的歷史裡。尤其是游本昌——如果能拿到最佳男演員提名,哪怕只是一個提名,對於一位在話劇舞台上站了四十多年、演了一輩子戲卻沒有演過電影男主角的老演員來說,那將是一個遲到但公允的加冕。他也想看看《朱諾》能不能擠進原創劇本的提名名單。那部片子從開拍到殺青只用了三十三天,總成本三百萬美元,如果它能拿到提名,就證明了布倫屋模式的可行性——不是靠大預算,是靠好故事。

  屏幕上的倒計時歸零。直播窗口自動刷新。

  奧斯卡提名名單開始滾動。最佳紀錄短片、最佳動畫短片、最佳真人短片。最佳視覺效果、最佳音效剪輯、最佳混音。蘇辰的目光一行一行往下掃,心跳穩定在每分鐘七十下左右。然後是最佳原創配樂——他看到了一個名字。《朱諾》,提名最佳原創配樂。他輕輕吐出一口氣,嘴角動了一下,手指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寫了幾個字。接下來是最佳原創劇本——屏幕上跳出了五個片名。排在第四個的是《朱諾》。

  蘇辰的手指停住了。鍵盤旁邊的咖啡袋被他的胳膊碰了一下,從桌沿飄落,他渾然不覺。他盯著屏幕上那行字看了整整三秒——朱諾。他前世看過這部電影拿下奧斯卡最佳原創劇本的新聞,但那是在2008年,迪亞波羅·科蒂的名字一夜間傳遍好萊塢。而這一世,這個劇本在好萊塢轉了一圈沒人敢投,直到傑森把它塞到他手裡,直到艾瑪在試鏡時對著空無一物的空氣說出那句「我懷孕了」。現在它拿到了奧斯卡提名。他拿起手機給傑森發了簡訊:「原創劇本提名。配樂提名。兩項。」傑森的回覆幾乎是秒到:「迪亞波羅剛給我打電話,哭了。她說這個劇本在抽屜里放了兩年,沒有人願意拍。謝謝你。」蘇辰看著屏幕上的字,把手機放下,輕輕舒了口氣。

  然後是最佳男演員。屏幕上開始滾動五位提名者的名字。蘇辰的目光在第四個名字上停住了。游本昌,《愛》。他沒有歡呼,沒有拍桌子,只是慢慢靠在椅背上,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止了敲擊。他想起了很多事——游本昌第一次試鏡時坐在北電排練廳的摺疊椅上,劇本攤在膝蓋上,用那雙演了四十年話劇的手一頁一頁地翻。他問游本昌為什麼想演劉建國,游本昌說「我演了一輩子濟公,走到哪兒人家都叫我濟公,但這個角色不是濟公,他身上沒有任何『演』的餘地,他就是一個普通人,做了一件普通人做不到的事」。他想起拍那場巴掌戲時游本昌顫抖的肩膀,想起游本昌在坎城領獎台上說的那句話——「蘇辰導演,您把劉建國給了我。」現在,這位六十七歲的老演員,在他演了四十年話劇、第一次演電影男主角之後,拿到了奧斯卡最佳男演員提名。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游本昌在BJ的號碼。電話響了很久,終於接通了。

  「游老師,是我,蘇辰。」

  「蘇導?」游本昌的聲音帶著剛被電話吵醒的沙啞,背景里隱約傳來老伴翻身的窸窣聲,「這麼早——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好事。」蘇辰停了停,讓這兩個字在電話線上安靜地落穩,「您被提名奧斯卡最佳男演員了。剛剛出來的名單。您——被提名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蘇辰以為信號斷了。然後他聽到了游本昌的聲音——很輕,很慢,像是在對自己說話,又像是在對某個不在房間裡的人說話。

  「……奧斯卡?」

  「奧斯卡。」

  電話那頭傳來吳彥姝被吵醒後含糊的問話聲,游本昌用手捂住話筒跟她說了句什麼,蘇辰聽不清楚,但能聽到吳彥姝的聲音忽然清晰起來——「提名了?真的?老游,提名了?」然後電話里傳來兩個老人壓抑的、顫抖的呼吸聲。游本昌重新把話筒拿到嘴邊,聲音還是沙啞的,但每一個字都站得很穩。

  「蘇導,我今年六十七了。我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有一天能演一個讓觀眾記住的角色。我以為濟公就是那個角色。沒想到還有劉建國。謝謝您。」

  「游老師,不用謝我。您自己演的。」蘇辰說,嗓子有點干,「提名已經很了不起了。不管最後能不能拿獎——您已經是奧斯卡提名演員了。這個頭銜誰也拿不走。」

  掛了電話,他坐在椅子上沒有動。窗外洛杉磯的天空已經從深藍色變成了淺灰色,棕櫚樹的輪廓越來越清晰。他在筆記本上繼續往下看提名名單——最佳外語片。名單按字母順序排列:丹麥的《黑暗中的舞者》、法國的《他人的品味》、義大利的《西西里的美麗傳說》、西班牙的《關於我母親的一切》——最後一個名字:《愛》,中國。

  他拿起筆,在筆記本上端端正正地寫下四行字:

  「《愛》:最佳外語片提名,最佳男演員提名——游本昌。」

  「《朱諾》:最佳原創劇本提名,最佳原創配樂提名。」

  「總計四項提名。」

  寫完最後一個字時,手機幾乎是立刻就開始震動,一個接一個的祝賀電話湧進來,屏幕上的來電名字不停地跳。游本昌剛才那通電話顯然已經在國內傳開了。韓三平的名字出現在屏幕上,然後是侯克明,然後是陳凱歌,然後是張一謀。他沒有接,只是把手機調成靜音,翻開筆記本,看著那些名字在屏幕上不停地亮起又熄滅。讓它們多響一會兒。這是屬於游本昌的早晨,屬於吳彥姝的早晨,屬於所有在《愛》的片場裡熬過零下十度清晨的人的早晨。

  他拿起手機,給傑森發了第二條簡訊:「幫我聯繫游老師,儘快安排他來洛杉磯。奧斯卡提名者午宴、媒體專訪、評委放映,全部要協調時間。」然後他給韓三平回了電話。韓三平接得很快,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興奮,背景音里能聽到中影辦公室里此起彼伏的電話鈴聲和匆匆的腳步聲。

  「蘇辰!四項提名!中央電視台已經在準備專題報導了!」韓三平的嗓門比平時大了兩號,「《愛》的提名加上《博物館奇妙夜》在國內馬上要上映——今年春節,中國電影在國際上的面子,你一個人撐了半邊天。」

  「韓總,您這話太重了。」蘇辰如實回答,「提名只是第一步,能不能拿獎還不好說。」

  「提名就夠了!你知道上一次有中國演員提名奧斯卡是什麼時候嗎?你知道國內媒體現在的陣仗有多大嗎?報紙都開始加印了!」韓三平頓了一下,喘了口氣,聲音忽然壓低了半度,「不過,拿獎的事——你得跟我交個底。最佳外語片有戲嗎?」

  蘇辰沉默了幾秒。他在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今年外語片單元的競爭格局——《西西里的美麗傳說》有莫妮卡·貝魯奇的國際影響力和托納多雷的導演號召力,《關於我母親的一切》有阿爾莫多瓦剛拿下的坎城最佳導演加持,《黑暗中的舞者》有比約克的表演和拉斯·馮·提爾的爭議性話題,《他人的品味》是法國本土票房黑馬。每一部都是勁敵。《愛》的優勢是金棕櫚和金球獎的背書,是坎城評審團和好萊塢外國記者協會已經替他做過兩輪篩選的事實,但奧斯卡評委的審美和歐洲電影節評委並不完全重合。

  「外語片有希望,沒把握。游老師的影帝提名——歷史上沒有亞洲男演員拿過奧斯卡影帝。提名已經是巨大的突破,拿獎需要奇蹟。」

  韓三平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行。不管結果如何,你現在是中國電影的旗幟。等你回國,我請你吃飯。」

  蘇辰掛了電話之後,手機屏幕還在不停閃爍。候克明的未接來電已經有三個,陳凱歌一個,張一謀一個,謝飛一個,廖凡一個,余男一個,周青一個。他正準備逐一回復時,手機又響了,這次是父親蘇志高的號碼。他接起來,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然後傳來父親的聲音——還是那麼沉,那麼簡短,像是每一個字都要先在嗓子眼裡過一遍秤才放出來。

  「提名看到了。」

  「嗯。」

  「四項提名,中央電視台都報了。」

  「嗯。」

  然後蘇志高說了他這輩子對兒子說過的最接近表揚的話:「你爺爺要是還在,今天得喝兩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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