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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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分鐘結束。廖凡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那個張自力已經消失了。他有些忐忑地看著蘇辰,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

  「可以嗎?」他問。

  蘇辰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來,走到廖凡面前,看著他的眼睛說了一句話。

  「你剛才右手蹭了一下大腿。為什麼?」

  廖凡愣了一下,沒想到導演會問這個。他猶豫了一下,老實回答:「我演的時候覺得……他以前是刑警,刑警勘察現場的時候會有一些肌肉記憶。雖然他已經不做刑警好多年了,但在那種極端情況下,身體可能比腦子更快。我也不知道這樣處理對不對。」

  蘇辰看著他,忽然笑了。

  「對不對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想角色,不是在演自己。這就夠了。」

  廖凡看著面前這張過分年輕的臉,忽然意識到,這個十六歲的少年導演,可能比他想像的要厲害得多。

  「張自力是你的了。」蘇辰伸出手,「合作愉快。」

  廖凡握住那隻手,力度比上一次更大:「謝謝蘇導。」

  「別急著謝。拍的時候有你受的。」

  多年以後,當廖凡站在柏林電影節的領獎台上手握最佳男演員銀熊獎盃時,他想起這一刻,想起那個十六歲的少年對他說的那句話——「你在想角色,不是在演自己。」

  那是他演員生涯里,最重要的一課。

  女主角的選角比男主角艱難得多。

  廖凡定下來之後,蘇辰又見了七八個女演員,有科班出身的、有演電視劇的、有演話劇的,但始終找不到他想要的那個吳志貞。

  劉天池甚至在演藝圈裡放出了風聲,說那個拿過威尼斯和坎城短片獎的天才導演蘇辰在找新片女主角,但來試鏡的人越多,蘇辰眉頭皺得越緊。

  有人太漂亮了。站在洗衣店裡,你只會覺得她是來體驗生活的豪門千金,而不像一個在這裡洗了十年衣服的女人。

  有人太用力了。刻意做出冷若冰霜的表情,擠出的悲傷和隱忍,每一幀都在對觀眾喊「快看我在演戲」。

  有人不會用身體說話。吳志貞這個角色的情感不是用台詞說出來的,是用手——那雙泡在肥皂水裡、指節泛白、皮膚皴裂的手——表達出來的。而很多女演員的手伸出來,是保養得如同瓷器一般的、從沒做過一天家務的手。

  劉天池勸他:「要不退一步?找個稍微有點名氣的,至少投資方那邊好交代。」

  蘇辰搖頭。他前世做過太多次妥協。製片人說「用這個流量明星吧,能帶動票房」,他就點頭。投資方說「這段戲改得再狗血一點,觀眾愛看」,他就改。他在前世的妥協里迷失了自己,最終變成了一個拿得出手卻沒有任何印記的工具人。

  這一世,他不打算在任何關鍵環節上退讓。

  「繼續找。」他只說了兩個字。

  十月中旬的一個周末,蘇辰被侯克明叫去參加一場北電內部的學術放映。

  放映的是張一謀剛完成的《我的父親母親》的粗剪版本,還沒送審,只在學院內部做了一場小範圍觀摩。蘇辰坐在最後一排,身旁是侯克明和其他幾位教授。

  電影開始後,全場安靜下來。

  蘇辰已經不是第一次看這部片子了。前世他拉片分析過不下五遍,對每一個鏡頭的構圖、每一段色彩的運用都爛熟於心。但坐在黑暗的放映廳里,看著那些自己在劇組親眼見證過的畫面一幀幀流淌出來,感受還是完全不同。

  他看到了自己搬過的那盞燈在畫面里打出的效果,看到了自己幫忙鋪過的那段軌道上攝影機滑動後的構圖,看到了章子怡跑過的那個山坡——那天的光線他記得很清楚,是凌晨五點四十七分,太陽剛冒出山脊的那一刻。

  原來從頭到尾地參與一部電影的誕生,和只是分析它的成品,是完全不同的事情。

  放映結束後,全場亮燈,掌聲經久不息。張一謀站起來向大家致意時,目光掃過最後一排,和蘇辰對視了一秒。他輕輕點了點頭,像是一種無聲的肯定。

  散場後,蘇辰走出放映廳,腦子裡還盤旋著畫面。然後他在走廊里遇到了謝飛教授。

  謝飛是北電的老前輩,第四代導演的代表人物,拍過《香魂女》、《黑駿馬》,在國際上拿過不少獎。他在北電的地位甚至比侯克明還要高一截,平時不怎麼在學校露面。

  「蘇辰?」謝飛叫住他,「我聽老侯提過你好幾次。你的短片我都看了,後生可畏。長片準備得怎麼樣了?」


  「劇本好了,演員正在找。」蘇辰如實匯報,忽然想到謝飛在業內的資歷和眼光,便多問了一句,「謝老師,我的女主角還在找,您有沒有合適的人選推薦?」

  「什麼類型的角色?」

  「北方小城洗衣店女工,二十五歲左右,冷艷但不張揚,身上要有一種……說不清的、危險的東西。台詞不多,主要靠肢體和眼神。」

  謝飛想了想,忽然說:「前兩天我看了一部電視劇的樣片,裡面有個女配角,戲份不多,但讓我印象挺深的。那種冷冷的氣質,有點意思。她叫余男,是新人,你聽過沒有?」

  余男。

  蘇辰聽到這個名字時,腦海里瞬間閃過無數畫面。前世余男是王全安的御用女主角,演過《月蝕》、《驚蟄》、《圖雅的婚事》,拿過金雞獎、法國杜維爾電影節影后,是中生代女演員里演技最紮實的那一批。她的特點就是冷——不是刻意表演出來的冷,而是天生眉骨就帶著一種疏離感,不需要做任何表情,站在那裡就有故事。

  但1999年的余男,應該剛從北京電影學院表演系畢業沒多久,還沒有被任何人發現。

  「我沒聽過。」蘇辰說,「但我有興趣見見她。」

  謝飛點點頭:「我幫你聯繫。她好像是你們學校表演系畢業的,95級的。」

  三天後,余男來到了北電那間蘇辰已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排練廳。

  她不高,站在門框旁邊顯得很小的一隻。五官不算精緻,但組合在一起極有辨識度——尤其是那雙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時候像一隻蹲在牆頭的野貓,警惕、冷漠、隨時準備跳牆而逃。

  蘇辰看到她第一眼,心裡就有一個聲音在說:對了。

  不是完全對了,但方向對了。

  「余男?」他站起來,「我是蘇辰。」

  「我知道。」余男的聲音很低,有一點點啞,「我看過你的短片。」

  蘇辰沒有寒暄,直接把劇本遞給她:「試試第二十二場——吳志貞在洗衣店後面的小巷裡抽菸。沒有台詞。我給你五分鐘準備。」

  余男接過劇本,低頭看了一會兒。

  蘇辰退到牆角,把排練廳的空間全部留給她。他注意到余男讀劇本的方式跟大多數演員不一樣——她不讀出聲,只用嘴唇無聲地默念,讀完一段就抬頭看著前方的虛空,像是在腦海里構建畫面。那種專注,不像一個剛畢業的新人,更像一個有多年經驗的老演員在揣摩角色。

  五分鐘後,余男把劇本放在地上,走到排練廳中央。

  她沒有立刻開始,而是先脫掉了外套。裡面穿的是一件普通的白色毛衣,款式樸素,袖口有些起毛——不是戲服,就是她自己穿來的衣服。但這個細節讓蘇辰的眉毛動了一下。

  她知道吳志貞不應該穿著精緻的衣服。這個女孩,在想角色。

  余男走到牆邊,靠在牆上,身體微微弓著,一隻手插在褲兜里,另一隻手從兜里摸出一根想像中的煙,叼在嘴裡。然後她頓了一下,用那隻摸煙的手去拍打身上的口袋——找打火機。

  這個動作太真實了。一個在洗衣店工作了一整天的女人,累得連打火機放在哪個口袋都忘了。

  終於找到「打火機」,她低頭點菸。火光照亮她的臉的時候,她的眼睛眯了一下,嘴唇微微張開,吐出一個看不見的煙圈。

  然後她就不動了。

  靠在牆上,一根接一根地抽菸。偶爾抬起頭看看巷子盡頭的天空,偶爾低頭看看自己的鞋尖,偶爾像是在聽身後的洗衣店裡有沒有人叫她。每一個動作都慢、都輕、都像是在做一件不值得花費任何力氣的事情。

  但她的眼睛始終沒有真正放鬆下來。

  那雙眼睛一直在動——不安地、警惕地、像一隻習慣了在危險中生存的動物一樣,哪怕在抽菸休息的時候,也在下意識地掃視著周圍的環境。

  蘇辰看了整整兩分鐘,沒有喊停。

  他看到了他想要的東西。余男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美女,但她在鏡頭前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那種吸引力不是甜的,不是性感的,而是一種「你永遠猜不透她在想什麼」的神秘感。這正是吳志貞最核心的特質。

  「可以了。」他喊道。

  余男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表情有些不安。那雙在表演時充滿故事的眼睛,現在變得有些侷促,像是不知道自己剛才做得好不好。

  「蘇導,我……」

  「吳志貞是你的了。」蘇辰說。

  余男愣住了。她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但有一個條件。」蘇辰走近她,「從現在開始到開機,你需要去洗衣店待三周。真正的洗衣店,不是體驗生活,是幹活。學怎麼操作洗衣機、怎麼摺疊洗完的床單、怎麼和客人打交道。你的手需要變成一雙在肥皂水裡泡了十年的手。」

  余男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年輕光滑的手,然後抬起頭,眼神里沒有絲毫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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