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尋尋覓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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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9年9月,北京電影學院開學了。

  蘇辰升入大二。說是大二,其實他在學校的時間並不多——課表上的必修課他幾乎全部申請了免聽,只參加期末考試。這在北電的歷史上極為罕見,但鑑於他已經在威尼斯和坎城拿了兩個短片大獎,學院特批了他的申請。

  他需要把全部精力投入到《白日焰火》的籌備中。

  劇本已經定稿,預算也有了著落。兩個短片獎的獎金加上之前版權費剩下的部分,湊出了大約兩百萬人民幣的製作經費。對於一部新導演的文藝片處女作來說,這筆錢不算少,但離寬裕還差得遠。蘇辰不得不在每一個環節上精打細算。

  而所有環節里,最讓他頭疼的,是選角。

  《白日焰火》的核心人物有兩個。

  男主角張自力,一個因為辦案時戰友犧牲而離開警隊的落魄退役刑警,在北方工業小城的工廠里當保安,終日酗酒,活得如同一具行屍走肉。後來因為一樁碎屍案重新捲入調查,他在追查真相的過程中,逐漸找回了一點活著的意義。

  女主角吳志貞,洗衣店女工,沉默寡言,眼神里藏著很深的秘密。她是一個「受害者的妻子」,同時也是整個案件最關鍵的節點。她身上要有一種冷冽的性感,和一種隨時會碎裂的脆弱感。

  這兩個角色,對演員的要求太高了。

  張自力需要一個三十歲左右、能演出底層人物的粗糲和頹喪、又能在關鍵時刻爆發出巨大情感力量的男演員。他不是偶像劇里頹廢的霸道總裁,是真真正正爛在泥里的人。

  吳志貞需要一個二十五到三十歲之間的女演員,美得不張揚,冷得不刻意,能用一個背影、一個側臉、一雙洗衣服的手就傳遞出複雜的故事感。

  這樣的演員,在1999年的國內影視圈裡,不好找。

  蘇辰把國內所有適齡演員的資料全部翻了一遍。那些當紅的男演員要麼太正,沒有那種「爛」的氣質;要麼太帥,放在工廠保安的制服里格格不入。女演員這邊更麻煩——要麼太漂亮,要麼太甜,要麼太瘦,沒有一個像在洗衣店裡站了十年的女人。

  他需要一個安靜的有生活質感的、活生生的人,不是一個「演員」在「演戲」。

  九月中旬,蘇辰在北電附近的一家小飯館裡約見了選角導演劉天池。

  劉天池是中央戲劇學院的老師,在中戲教表演,也經常幫各個劇組做選角工作。蘇辰是通過侯克明的關係聯繫上她的。兩個人要了幾盤小菜,面對面坐下。

  「你的劇本我看過了。」劉天池開門見山,語氣裡帶著專業人士的讚賞,「寫得真好。冷,但是不干,那種暗流涌動的感覺,在國產劇本里太少見了。」

  「謝謝天池姐。但現在的問題是,好劇本找不到好演員。」蘇辰把茶杯推到她面前,「您在中戲人脈廣,有沒有合適的人選推薦?男主角,三十左右,要有底層感,不能太帥,但要能讓觀眾記住他的臉。」

  劉天池想了想,從包里掏出一沓演員照片放在桌上,一張一張地翻給蘇辰看。

  「這個,上戲畢業的,演技沒問題,但長相偏正,演警察不合適。」

  「這個,話劇演員,演技非常紮實,但年齡偏大,快四十了。」

  「這個……」

  她翻了七八張,蘇辰都搖頭。

  劉天池忽然停了手,想了想,又不太確定地說:「倒是有一個人,不知道你聽過沒有。上海話劇藝術中心的,叫廖凡。」

  廖凡。

  蘇辰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心裡輕輕動了一下。

  前世他當然知道廖凡。柏林影帝,《白日焰火》真正的男主角——不過那是2014年的事情了,和刁亦男導演合作的版本。這一世,《白日焰火》提前了十五年,劇本是他蘇辰寫的,但男主角兜兜轉轉,名字還是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有些緣分,像是電影裡寫好的情節。

  「他演過什麼?」蘇辰問,裝作對這個名字並不熟悉。

  「演過幾部電視劇,都是配角,《將愛情進行到底》里客串過幾集。他的戲我看過,好。」劉天池斟酌著詞句,「他身上有一股勁兒——不是帥,是那種你看過一眼就忘不掉的長相。稜角分明,眼睛裡有一股狠勁兒,笑起來又有一種說不清的邪氣。他的肢體特別好,話劇舞台上很有張力。」

  蘇辰點點頭:「有他的照片嗎?」


  劉天池翻了翻,找出一張有些模糊的劇照。照片上的男人剃著板寸頭,五官不算精緻但極有辨識度,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眼神看向鏡頭的時候,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野生的侵略性。

  就是這張臉。

  「聯繫他,請他來BJ試鏡。」蘇辰放下照片,「女主角你這邊有什麼人選?」

  劉天池皺著眉想了很久:「你劇本里寫的吳志貞,說實話,我一時半會兒想不到完全貼合的。她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美女,但她身上要有一種吸引男人的、危險的東西。冷,但不是沒有溫度。這個角色……我回去再想想,也幫你問問。」

  「謝謝天池姐。」

  蘇辰結了帳,走出飯館。九月的BJ傍晚,天邊燒著一片橘紅色的晚霞。他站在路邊看著那片雲,腦子裡想的卻是剛才的照片——廖凡那張帶著邪氣的臉。

  他很清楚,廖凡就是張自力。但這一世他需要一個更年輕的、更飢餓的廖凡。1999年的廖凡剛從上海戲劇學院畢業沒多久,還在話劇舞台上摸爬滾打,像一個還沒有被任何人發現的寶藏。

  而他,要做那個挖寶的人。

  三天後,廖凡背著一個小包,從上海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綠皮火車來到BJ。

  他接到試鏡通知的時候正在排練一部小劇場話劇,演一個出場不到十分鐘就被殺死的反派。劇組給的酬勞夠他在上海活一個月。電話里那個自稱劉天池的選角導演說,有個年輕導演的電影處女作在找男主角,讓他來BJ試鏡。他問導演是誰,對方說了一個他完全沒聽過的名字——蘇辰。

  「蘇辰是誰?」他問同劇組的演員。

  「你不知道?那個拿了威尼斯和坎城短片獎的天才學生!才十六七歲,北電的!」

  廖凡愣了愣。十六七歲的導演?

  他沒抱太大希望。一個少年導演的文藝片處女作,大概率是那種誰也看不懂的實驗電影,所謂的「找男主角」可能只是年輕人一時興起的妄念。但他還是來了,不是因為對這個項目有多大信心,而是因為他在上海實在沒什麼戲拍。

  來都來了。

  試鏡地點定在北電一間小排練廳里。蘇辰提前到了,把排練廳簡單布置了一下——只留了一把椅子,一盞燈,光線從側上方打下來,在椅子周圍形成一個邊緣柔和的光區。

  廖凡進門的時候,蘇辰第一眼看到的是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比照片裡更有內容。它們不完全屬於1999年——它們屬於一個在話劇舞台上熬了幾年、演過無數邊角料角色、但仍然沒有放棄的年輕人。那種飢餓感,那種尚未被機會打磨平滑的粗糲稜角,恰到好處地嵌在他的臉上。

  「蘇導。」廖凡喊了一聲,聲音不大,帶著一種硬朗的沙啞感。

  「叫我蘇辰就行。」蘇辰站起來和他握手。廖凡的手掌粗糙,骨節分明,不像一個演員的手,更像一個幹過體力活的工人。

  這很好。

  「戲看過嗎?」蘇辰遞給他幾頁劇本。

  「看過了。」廖凡接過劇本,但沒有翻開,他顯然已經提前做了功課,「我想試試第三十一場——張自力在工廠澡堂里發現屍體碎塊那場。」

  蘇辰微微挑眉。那場戲是整個劇本里最難的一場獨角戲。張自力在澡堂的更衣櫃裡發現了用報紙包著的屍塊,他需要在一分鐘之內,完成從震驚到恐懼到強作鎮定再到職業本能被喚醒的複雜心理轉變。全程沒有台詞。

  一個來試鏡的年輕演員,上來就挑最硬的骨頭啃,不是自信就是傻。

  蘇辰想知道他是哪一種。

  「好。開始。」

  排練廳里安靜下來。廖凡閉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當他再睜開眼的時候,那雙眼睛裡的東西變了。

  他已經不是廖凡了。他是張自力。

  他站在「更衣櫃」前,先是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那是一個保安每天巡邏時例行公事的眼神。然後他的目光被什麼東西吸引了。他頓了一下,歪了歪頭,臉上浮起一絲困惑。那個困惑很淡,但蘇辰捕捉到了他嘴角肌肉的微微抽動。

  他伸手打開「櫃門」。

  然後他的身體猛地後退了半步。不是誇張的踉蹌,而是像被什麼東西迎面撞了一下,整個上半身不自覺地後仰,同時一隻手本能地擋在身前。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張開又合上,喉嚨里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被壓制的喉音。

  這些都是生理反應,精確到令人髮指。

  然後是最精彩的部分——他強迫自己鎮靜下來。你能看到他的身體在發抖,但他的表情開始一點一點地收緊。嘴唇抿成一條線,眉頭的皺紋逐漸加深,眼睛裡那層恐懼慢慢被另一種東西覆蓋——職業本能。他曾經是刑警,這刻入骨髓的本能,比恐懼更強大。

  他重新靠近「櫃門」,這次的動作變得謹慎、專業。他微微蹲下身體,側過頭,用審視犯罪現場的目光審視面前的「東西」。他的呼吸從急促變得沉重而規律,右手無意識地在大腿外側蹭了一下——那是一個老刑警在勘察現場時下意識的動作,像是在習慣性地尋找腰間的手銬或配槍。

  廖凡在沒有任何提示的情況下,自己設計了這個細節。

  蘇辰在心裡鼓了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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