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北電入學
北京電影學院1998年導演系本科的招生考試，歷來以嚴苛著稱。
報名人數常年維持在數百人，最終錄取的卻只有寥寥十五到二十人。考試分為初試、複試、三試，層層篩選，考察的不僅是考生的文化素養和藝術感知力，還有對電影本體的理解、臨場反應，以及——有沒有那股子「勁」。
初試是文藝理論常識和影片分析。
蘇辰答得飛快。試卷上的題目對他來說，簡單得像是讓一個大學生去做小學生的算術題。他不僅準確回答了所有客觀題，在影片分析環節，選的是謝晉導演的《芙蓉鎮》，他用一種沉穩而獨到的筆觸，分析了影片的敘事結構、場面調度、政治隱喻以及演員表演與鏡頭的配合。他沒有賣弄任何超越時代的概念，而是用一種學院派會欣賞的紮實和敏銳，將影片拆解得清晰透徹。
走出考場時，他注意到不少考生還在奮筆疾書，有人額頭上已經滲出汗珠。蘇辰把筆帽合上，背上書包，安靜地離開了。
三天後，複試放榜。蘇辰的名字赫然在列。
複試是命題小品創作和面試。蘇辰被分到的小組，抽到的題目是「遲到的懲罰」。其他考生大多構思的是學生遲到被老師罵、上班族遲到被老闆扣錢之類的常規場景。輪到蘇辰時，他走上前，沒有找任何搭檔。
「我只需要一把椅子。」他對考官說。
然後，他坐在椅子上，身體前傾，雙手緊緊握在膝蓋上，眼神盯著前方的虛空，嘴唇緊抿，額頭上的青筋隱隱跳動。整個空間裡安靜得只剩下他急促的呼吸聲。他抬起手腕看表的動作帶著一種近乎神經質的僵硬，然後猛地站起來，又頹然坐下，把臉深深埋進手掌里。
沒有一句台詞。
但所有人都看懂了——這個人遲到的不是一場考試，不是一個會議。他遲到的是妻子的產房，是父親的葬禮，是一個永遠無法彌補的人生時刻。
「可以了。」主考官打斷他，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動容。
蘇辰站起來，神情恢復平靜，鞠了一躬，退到旁邊。
當天下午的三試面試，是決定最終去留的關鍵。蘇辰走進那間小教室的時候，裡面坐著五位考官。最中間的是一位頭髮花白、目光銳利的老者——導演系的資深教授侯克明。
「蘇辰？」侯克明低頭看了一眼面前的報名表，「十六歲，年紀很小。為什麼想考導演系？」
蘇辰沒有說那些「熱愛電影」的套話。他想了想，認真答道：「因為我有想講的故事，而且我清楚該怎麼把它們講好。」
這個回答讓幾位考官交換了一個眼神。不是狂妄，而是一種陳述事實般的篤定。
「你之前有什麼作品嗎？」另一位考官問道。
「拍過一些自己寫的小東西。」蘇辰從書包里拿出一盤VHS錄像帶，「這是我之前拍的幾個練習片段，請老師們指點。」
這是他花了幾個月時間，用一台借來的二手攝像機，拉了幾個北影廠相熟的小演員、甚至自己父母，零成本搗鼓出來的短片合集。技術上受限於設備，但鏡頭調度和敘事節奏已經初露鋒芒。
錄像帶被放進播放機。小電視屏幕上亮起畫面。
十五分鐘後，教室里的氣氛完全變了。
侯克明摘下老花鏡，身子後仰，看著蘇辰的眼神帶著毫不掩飾的驚訝和欣賞。這個孩子對鏡頭語言的運用，對光影關係的理解，哪裡像一個十六歲的少年？
「你說你父母是北影廠的？」侯克明問道。
「是的，老師。父親蘇志高，母親吳青芳。」
侯克明點點頭，沒有再多問。但他心裡已經有了判斷——這個孩子，是塊璞玉，不，甚至已經自己打磨出了光澤。
面試結束時，蘇辰走出教室，在走廊里正好遇上了幾個同樣是參加考試的學生。其中一個濃眉大眼的男生朝他笑了笑：「你是蘇辰吧？剛才在複試里我看了你的那個小品，真的絕了。」
「謝謝。」蘇辰禮貌地點頭，「你叫什麼？」
「周青，也是考導演系的。看運氣了。」
後來周青考上了。他成了蘇辰在大學裡最要好的朋友之一。
一周後，最終錄取名單公布。蘇辰以專業第一名的成績被錄取。
這個消息在北影廠大院和北京電影學院內部引起了一陣不小的騷動。十六歲，專業第一。更讓人津津樂道的是，據說幾位看過他作品的表演系老師在招生結束後，私下裡感慨不已。
「這副長相，這個身材條件，怎麼不來讀表演系？簡直是暴殄天物！」
這話傳開後，96、97、98三屆的學生里開始流傳一個說法——98級導演系來了個新生叫蘇辰，是三屆以來當之無愧的「導演系系草」。甚至有好事者偷偷跑到導演系教學樓門口，想看看這位傳說中的系草長什麼樣。
蘇辰對這些關注無動於衷。他的心思全在自己接下來的計劃上。
1998年9月，北京電影學院98級新生入學。
蘇辰沒有住校。他家就在北影廠大院裡，騎車到學校不過十分鐘。但這個決定並不妨礙他迅速融入導演系的群體。軍訓的時候，他和周青分在同一個宿舍，兩個人很快熟絡起來。
「老蘇，聽說你寫的書出版了？」周青躺在床上，滿臉好奇，「我爸給我寄的零花錢我還沒花，回頭買一本來拜讀一下。」
「回頭送你一本。」蘇辰說。
「真的假的？那感情好！」
周青這個人性格開朗直率，做事大大咧咧，但對電影有一顆極其真誠的心。蘇辰看重的就是這一點。在後來漫長的職業生涯里，周青一直是他最信任的創作夥伴之一，雖然他的名字永遠沒有蘇辰那麼耀眼，但在許多蘇辰電影的幕後名單里，他始終占據著副導演或執行導演的位置。
開學後的日子過得很快。蘇辰一邊按部就班地上課，一邊利用課餘時間構思自己的短片。歐洲三大電影節都有短片競賽單元，尤其是威尼斯和坎城，對短片單元的重視程度很高。他的計劃很明確——用短片打開國際影響力，為自己的長片鋪路。
第一個目標，是《黑洞》。
這個故事的靈感源於前世的記憶。一個男人在列印文件時，印表機突然吐出一張奇怪的紙——上面印著一個黑色的圓點，卻是一個無底的深洞。他將紙貼在牆上，伸手穿過黑洞，發現可以取出對面辦公室里的東西。於是貪婪驅使他爬進黑洞，想要偷走更多的東西，卻在最後一刻，紙張從牆上脫落，他被永遠困在了黑暗之中。
蘇辰花了三天時間完成了分鏡腳本。每一格都畫得極其精準，機位、焦距、燈光方向、演員走位，標註得清清楚楚。這得益於他前世作為工具人導演的基本功——一個稱職的「工具人」，首先得是最懂技術的那個人。
他用自己的積蓄買了一台二手的Arriflex 16mm膠片攝影機，又從北影廠淘來一些用剩的膠片。演員方面，他找到了北影廠一位相熟的中年配角演員來出演男主角。拍攝場地就是北影廠的一間閒置辦公室，美術方面他親自動手，只花了幾百塊錢買材料，把辦公室改造成他需要的模樣。
拍攝只用了兩天半。後期剪輯是在學校的剪輯室里完成的，借用了導演系大四學長才能使用的設備——侯克明教授特批的。
當他將成片交到侯克明手上時，這位閱片無數的老教授看了三遍。然後摘下眼鏡，沉默了很久。
「蘇辰，你告訴我，這個劇本你構思了多久？」
「大概……想了幾天吧。」蘇辰沒法說實話。
侯克明盯著他看了半晌，最後嘆了口氣：「有時候老天爺確實是不公平的。這個東西，我幫你報名威尼斯電影節短片競賽單元。我不敢說一定能拿獎，但我敢說，它值得被更多人看到。」
報名人數常年維持在數百人，最終錄取的卻只有寥寥十五到二十人。考試分為初試、複試、三試，層層篩選，考察的不僅是考生的文化素養和藝術感知力，還有對電影本體的理解、臨場反應，以及——有沒有那股子「勁」。
初試是文藝理論常識和影片分析。
蘇辰答得飛快。試卷上的題目對他來說，簡單得像是讓一個大學生去做小學生的算術題。他不僅準確回答了所有客觀題，在影片分析環節，選的是謝晉導演的《芙蓉鎮》，他用一種沉穩而獨到的筆觸，分析了影片的敘事結構、場面調度、政治隱喻以及演員表演與鏡頭的配合。他沒有賣弄任何超越時代的概念，而是用一種學院派會欣賞的紮實和敏銳，將影片拆解得清晰透徹。
走出考場時，他注意到不少考生還在奮筆疾書，有人額頭上已經滲出汗珠。蘇辰把筆帽合上，背上書包，安靜地離開了。
三天後，複試放榜。蘇辰的名字赫然在列。
複試是命題小品創作和面試。蘇辰被分到的小組，抽到的題目是「遲到的懲罰」。其他考生大多構思的是學生遲到被老師罵、上班族遲到被老闆扣錢之類的常規場景。輪到蘇辰時，他走上前，沒有找任何搭檔。
「我只需要一把椅子。」他對考官說。
然後，他坐在椅子上，身體前傾，雙手緊緊握在膝蓋上，眼神盯著前方的虛空，嘴唇緊抿，額頭上的青筋隱隱跳動。整個空間裡安靜得只剩下他急促的呼吸聲。他抬起手腕看表的動作帶著一種近乎神經質的僵硬，然後猛地站起來，又頹然坐下，把臉深深埋進手掌里。
沒有一句台詞。
但所有人都看懂了——這個人遲到的不是一場考試，不是一個會議。他遲到的是妻子的產房，是父親的葬禮，是一個永遠無法彌補的人生時刻。
「可以了。」主考官打斷他，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動容。
蘇辰站起來，神情恢復平靜，鞠了一躬，退到旁邊。
當天下午的三試面試，是決定最終去留的關鍵。蘇辰走進那間小教室的時候，裡面坐著五位考官。最中間的是一位頭髮花白、目光銳利的老者——導演系的資深教授侯克明。
「蘇辰？」侯克明低頭看了一眼面前的報名表，「十六歲，年紀很小。為什麼想考導演系？」
蘇辰沒有說那些「熱愛電影」的套話。他想了想，認真答道：「因為我有想講的故事，而且我清楚該怎麼把它們講好。」
這個回答讓幾位考官交換了一個眼神。不是狂妄，而是一種陳述事實般的篤定。
「你之前有什麼作品嗎？」另一位考官問道。
「拍過一些自己寫的小東西。」蘇辰從書包里拿出一盤VHS錄像帶，「這是我之前拍的幾個練習片段，請老師們指點。」
這是他花了幾個月時間，用一台借來的二手攝像機，拉了幾個北影廠相熟的小演員、甚至自己父母，零成本搗鼓出來的短片合集。技術上受限於設備，但鏡頭調度和敘事節奏已經初露鋒芒。
錄像帶被放進播放機。小電視屏幕上亮起畫面。
十五分鐘後，教室里的氣氛完全變了。
侯克明摘下老花鏡，身子後仰，看著蘇辰的眼神帶著毫不掩飾的驚訝和欣賞。這個孩子對鏡頭語言的運用，對光影關係的理解，哪裡像一個十六歲的少年？
「你說你父母是北影廠的？」侯克明問道。
「是的，老師。父親蘇志高，母親吳青芳。」
侯克明點點頭，沒有再多問。但他心裡已經有了判斷——這個孩子，是塊璞玉，不，甚至已經自己打磨出了光澤。
面試結束時，蘇辰走出教室，在走廊里正好遇上了幾個同樣是參加考試的學生。其中一個濃眉大眼的男生朝他笑了笑：「你是蘇辰吧？剛才在複試里我看了你的那個小品，真的絕了。」
「謝謝。」蘇辰禮貌地點頭，「你叫什麼？」
「周青，也是考導演系的。看運氣了。」
後來周青考上了。他成了蘇辰在大學裡最要好的朋友之一。
一周後，最終錄取名單公布。蘇辰以專業第一名的成績被錄取。
這個消息在北影廠大院和北京電影學院內部引起了一陣不小的騷動。十六歲，專業第一。更讓人津津樂道的是，據說幾位看過他作品的表演系老師在招生結束後，私下裡感慨不已。
「這副長相，這個身材條件，怎麼不來讀表演系？簡直是暴殄天物！」
這話傳開後，96、97、98三屆的學生里開始流傳一個說法——98級導演系來了個新生叫蘇辰，是三屆以來當之無愧的「導演系系草」。甚至有好事者偷偷跑到導演系教學樓門口，想看看這位傳說中的系草長什麼樣。
蘇辰對這些關注無動於衷。他的心思全在自己接下來的計劃上。
1998年9月，北京電影學院98級新生入學。
蘇辰沒有住校。他家就在北影廠大院裡，騎車到學校不過十分鐘。但這個決定並不妨礙他迅速融入導演系的群體。軍訓的時候，他和周青分在同一個宿舍，兩個人很快熟絡起來。
「老蘇，聽說你寫的書出版了？」周青躺在床上，滿臉好奇，「我爸給我寄的零花錢我還沒花，回頭買一本來拜讀一下。」
「回頭送你一本。」蘇辰說。
「真的假的？那感情好！」
周青這個人性格開朗直率，做事大大咧咧，但對電影有一顆極其真誠的心。蘇辰看重的就是這一點。在後來漫長的職業生涯里，周青一直是他最信任的創作夥伴之一，雖然他的名字永遠沒有蘇辰那麼耀眼，但在許多蘇辰電影的幕後名單里，他始終占據著副導演或執行導演的位置。
開學後的日子過得很快。蘇辰一邊按部就班地上課，一邊利用課餘時間構思自己的短片。歐洲三大電影節都有短片競賽單元，尤其是威尼斯和坎城，對短片單元的重視程度很高。他的計劃很明確——用短片打開國際影響力，為自己的長片鋪路。
第一個目標，是《黑洞》。
這個故事的靈感源於前世的記憶。一個男人在列印文件時，印表機突然吐出一張奇怪的紙——上面印著一個黑色的圓點，卻是一個無底的深洞。他將紙貼在牆上，伸手穿過黑洞，發現可以取出對面辦公室里的東西。於是貪婪驅使他爬進黑洞，想要偷走更多的東西，卻在最後一刻，紙張從牆上脫落，他被永遠困在了黑暗之中。
蘇辰花了三天時間完成了分鏡腳本。每一格都畫得極其精準，機位、焦距、燈光方向、演員走位，標註得清清楚楚。這得益於他前世作為工具人導演的基本功——一個稱職的「工具人」，首先得是最懂技術的那個人。
他用自己的積蓄買了一台二手的Arriflex 16mm膠片攝影機，又從北影廠淘來一些用剩的膠片。演員方面，他找到了北影廠一位相熟的中年配角演員來出演男主角。拍攝場地就是北影廠的一間閒置辦公室，美術方面他親自動手，只花了幾百塊錢買材料，把辦公室改造成他需要的模樣。
拍攝只用了兩天半。後期剪輯是在學校的剪輯室里完成的，借用了導演系大四學長才能使用的設備——侯克明教授特批的。
當他將成片交到侯克明手上時，這位閱片無數的老教授看了三遍。然後摘下眼鏡，沉默了很久。
「蘇辰，你告訴我，這個劇本你構思了多久？」
「大概……想了幾天吧。」蘇辰沒法說實話。
侯克明盯著他看了半晌，最後嘆了口氣：「有時候老天爺確實是不公平的。這個東西，我幫你報名威尼斯電影節短片競賽單元。我不敢說一定能拿獎，但我敢說，它值得被更多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