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996年的月光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1996年的BJ,夏末的晚風還帶著一絲燥熱。

  蘇辰醒過來的時候,入眼的是刷得粉白的天花板,牆角有細微的蛛網,窗外傳來槐樹上的蟬鳴,一陣一陣的,聒噪得很。他腦袋昏沉得厲害,最後的記憶是好萊塢那場衣香鬢影的提名酒會,觥籌交錯,那些白人製片、黑人演員、混血的投資人……每個人都舉著酒杯對他說「恭喜提名」,眼神里卻滿是審視和打量。

  一個沒有根、沒有背景、只拍過幾部不賣座文藝片的華裔導演,在奧斯卡的盛宴上不過是一道調劑口味的 exotic dish。他喝了很多酒,為了應酬,也為了心裡的那點不甘。然後……然後他好像是被助理送回了家,一頭栽倒在床上。

  可現在,這是什麼地方?

  蘇辰掙扎著坐起來,動作因為身體的不協調而有些笨拙。他低頭,看到自己一雙陌生的、屬於少年的手,皮膚白皙,骨架纖細。心臟猛地一跳,一種荒謬絕倫的猜測讓他血液都幾乎凝固。他踉蹌著衝到書桌前,桌面上擺著一面圓鏡——鏡子裡映出一張稚嫩卻眉目俊朗的少年面孔,大約十三四歲的模樣。

  1982年出生,14歲,BJ,父母是北影廠職工,蘇辰。

  一連串的信息像是被人用錘子硬生生砸進腦袋裡,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他扶住桌沿,指節捏得發白。前世的畫面和今生的記憶如兩條奔騰的河流,在腦海中轟然相撞,掀起滔天巨浪。

  他,蘇辰,2024年奧斯卡最佳導演提名者,一個研究過成千上萬部電影、理論和實操都無可挑剔的「工具人導演」,在距離那座小金人一步之遙的地方,重生了。重生到了1996年,一個電影工業尚處蠻荒與爆發前夜的黃金時代。

  接下來的一個月,蘇辰表現得像一個真正的14歲少年。他小心翼翼地扮演著「蘇辰」這個角色,在家幫母親吳青芳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務,在北影廠大院裡和相熟的孩子們偶爾打打籃球,聽父親蘇志高飯桌上念叨廠里拍攝的新項目。他用了足足三十天,讓自己的靈魂與這具年輕的身體徹底契合,也讓前世海量的記憶在腦海中重新歸檔、分類、清晰。

  1996年的中國,VCD機剛剛普及,大街小巷的錄像廳里放著港片和好萊塢大片,網際網路還只是一個遙遠的詞彙。《鐵達尼號》還沒上映,《臥虎藏龍》尚未誕生,第五代導演們正蓄勢待發,而第六代還在「地下」掙扎。

  這是最好的時代,一切尚未發生,一切皆有可能。

  蘇辰坐在自己小房間的書桌前,攤開一疊嶄新的稿紙。窗外月光清冷,越過槐樹梢,灑在桌面。他擰開鋼筆,墨水的清香淡淡散開。一個擁有未來近三十年記憶的靈魂,最大的財富是什麼?是故事。

  他沒有立刻去寫那些後世震驚世界的劇本,而是選擇了更溫和的切入點。文字,是影像的基礎,也是最快能讓他積累第一桶金和名氣的方式。

  於是,接下來的兩個月,蘇辰沉浸在文字的世界裡。他將記憶中日本動畫電影《你的名字。》和台灣青春片《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進行了本土化改編,剔除掉所有需要影像才能呈現的複雜分鏡,用細膩的文字描繪出純愛故事的脈脈溫情。他還寫了幾篇短篇小說練手,試著投稿給幾家BJ的文學雜誌,用的是「丹尼爾」這個英文名作為筆名,暫時沒引起太大水花,但他並不急。

  真正的重頭戲,是他為西方市場準備的那幾部小說大綱。在那個世界,他深知文化IP的恐怖力量。他將自己頗為欣賞的幾部高概念電影——《飢餓遊戲》、《博物館奇妙夜》以及被他精心整合、概念升級為「《未來世界》六部曲」的《後天》、《2012》、《盜夢空間》、《地心引力》、《火星救援》、《星際穿越》——寫成了故事大綱和核心章節。

  這些作品裡,有關於未來氣候災難的磅礴想像,有夢境摺疊的奇詭構思,有太空求生的絕望與堅韌,也有人類在末世之下的掙扎與希望。它們不僅僅是故事,更是視覺奇觀的文學藍圖。

  他找到了幫他投稿短篇的那位出版社編輯周明。周明三十來歲,戴著厚厚的眼鏡,在業內以嗅覺敏銳著稱。當蘇辰把《你的名字》和《那些年》的完整書稿放到他面前時,周明看完,整整沉默了五分鐘。

  「這是你寫的?」周明摘下眼鏡,揉著眼角,難掩震驚,「你才14歲?」

  「周哥,有志不在年高。」蘇辰笑容平靜,眼神里是與年齡完全不符的沉穩,「這兩本,我想先在國內出版。另外,我還有一些面向國外的故事大綱,想請周哥幫忙聯繫看看有沒有路子。」

  周明不是傻子。國內出版市場正值青春文學萌芽期,《花季·雨季》剛火不久,這兩本書稿質量之高、情感之細膩、故事之新穎,甩開當下市面上的作品何止一個檔次。他立刻意識到,自己可能挖到金礦了。


  「國外?」周明有些猶豫,「國外的路子可不好走,文化壁壘……」

  「所以我準備了他們能看懂,並且會喜歡的故事。」蘇辰拿出那幾個英文標題的故事大綱,《The Hunger Games》,《Night at the Museum》,以及那本厚得多的《Future World》系列概念稿。

  周明看不懂英文,但蘇辰流暢地用中文口頭講述了幾個故事的核心概念。《飢餓遊戲》里殘酷的生存秀,《博物館奇妙夜》里歷史與想像力的共舞,《未來世界》里瑰麗又危險的宇宙和末日……周明聽得心潮澎湃。

  「好,好,我立刻去聯繫!」周明幾乎是搶一般地收好了所有稿件,「國內出版的事我就能拍板,合同很快給你。國外的路子,我去找社裡負責版權輸出的老同事,他們和幾家國際版權代理公司有聯繫。蘇辰……不,丹尼爾,你要火了。」

  蘇辰只是笑笑。火?這只是他為自己鋪設的第一塊磚。

  事實證明,好故事是跨越國界的。

  《你的名字》和《那些年》在國內出版後,迅速登上暢銷書排行榜。高中生、大學生,甚至許多上班族,都被書里那純粹、遺憾又美好的青春情感擊中。蘇辰刻意模糊了作者年齡,但「丹尼爾」這個名字,開始在文學圈裡流傳。

  兩個月後,更大的好消息傳來。經由國內出版社的牽線,以及蘇辰在書稿中留下的、極具商業賣點的好萊塢式敘事節奏,幾部作品的大綱和樣章被美國著名的威廉·莫里斯奮進娛樂公司(WME)的初級圖書經紀人注意到。那位名叫艾瑞克·湯普森的經紀人,在看到《飢餓遊戲》和《未來世界》的概念後,幾乎是立刻越洋打電話給周明。

  「周!這個丹尼爾是誰?天才!這些故事具備一切暢銷和影視改編的潛質!我們必須拿下他的代理權!」

  過程是曲折的。十四歲中國少年的身份,起初讓艾瑞克充滿疑慮,甚至以為是某種惡作劇。但當蘇辰通過傳真機,將更為詳盡的世界觀設定、人物小傳、甚至部分關鍵場景的劇本格式內容傳過去後,艾瑞克沉默了。

  這個少年,不是在玩鬧。他對好萊塢的類型片結構、商業節奏、觀眾心理的把握,成熟得令人髮指。

  於是,版權談判開始了。蘇辰堅持不一次性賣斷,而是採用預付金加後續影視改編分成的模式。這在一九九六年的出版界顯得有些「貪婪」,但艾瑞克驚訝地發現,這個少年對版權的重視和商業談判的敏銳遠超常人。最終,幾方妥協下,《飢餓遊戲》、《博物館奇妙夜》以及《未來世界》六部曲的北美及部分海外版權,以一筆對此時的蘇辰堪稱天價的版權預付金(合計約三十萬美金),以及未來影視改編收益的百分之五到八的分成授權了出去。這個分成比例對於新人作者來說,已經高得驚人,艾瑞克作為經紀人功不可沒,但更關鍵的是,蘇辰拿出的東西,讓人無法拒絕。

  三十萬美金,在1996年底的中國,是一筆足以改變一個家庭命運的巨款。蘇辰將其中一半給了父母,蘇志高和吳青芳拿著那張存摺,手都在抖。他們只知道兒子關在房間裡寫了幾個月的東西,卻不知能換來如此潑天的財富。蘇辰只說是運氣好,遇到了欣賞自己故事的國外出版商。

  剩下的一半,被他妥善存了起來。這筆錢,加上未來會陸續到帳的版權分成,將成為他進入電影行業最堅實的後盾。

  而「丹尼爾·蘇」這個名字,也開始在WME內部掛上了號,被標記為「值得關注的潛力IP創作者」。幾部小說開始在北美運作出版,尤其是《飢餓遊戲》和《未來世界》的首部曲《後天》,憑藉極具噱頭的概念,迅速吸引了讀者的注意。

  1997年的春天,蘇辰的生活除了配合出版社做一些必要的宣傳,更多的時間,他把自己關在北影廠的資料室和放映室里。前世他是工具人導演,看過無數電影,分析過無數拉片,但那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去回看。而身處1997年,電影工業的技術和審美畢竟與近三十年後有天壤之別。

  他需要重新校準自己的「眼睛」。

  他找來北影廠庫房裡幾乎所有的經典拷貝,從愛森斯坦到黑澤明,從費里尼到庫布里克,從《紅高粱》到《霸王別姬》,一部一部地看,一格一格地拉片。他還厚著臉皮,利用父母的關係,混進北影廠正在拍攝的劇組裡,不做聲,只是搬個小馬扎坐在監視器後面,看著那些老導演們如何調度現場,如何與演員溝通,如何用1997年的設備實現他們想要的畫面。

  幾個月下來,蘇辰發現,前世的很多「先進」經驗和手法,受限於當下的技術條件,有時反而顯得格格不入。但理論知識和對觀眾心理的把握,是永恆的利器。他需要做的是融合,是將超越時代的審美,用這個時代能夠理解並且震撼的視聽語言呈現出來。這個過程讓他再次確認,即便有著先知與海量的知識儲備,實戰經驗尤其是適應國內電影製作環境的經驗,依然不可或缺。

  他需要一個領路人。

  1998年夏天,剛滿16歲的蘇辰,在父母的支持和無數人驚詫的目光中,報名了北京電影學院的導演系本科招生考試。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