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自己做
松本盯著他看了好幾秒。
「神谷老師，你還年輕，你覺得單行本賣了一千萬冊就可以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了嗎?我告訴你，現在是平成四年，泡沫經濟已經破裂了。整個動畫行業都在找錢，除了大和玩具，你找不到第二家願意出全資的贊助商。」
他站起身，西裝的下擺甩了一下。
「你知道一億八千萬円是什麼概念嗎?足夠在現在的東京買三棟樓，足夠請到業內最頂尖的原畫師，足夠做出一部畫面碾壓同期所有作品的動畫，但沒有人會出這筆錢，因為沒有人覺得一部慢節奏的精靈回憶錄能賣得動周邊，除了我。」
「我給了你機會，是你自己不要。」
松本站起身。
「那我倒要看看，沒有我的錢，你這隻精靈能飛多遠。」
「松本部長。」
白河詩織站了起來。
手裡端著茶盤，上面放著一杯剛泡好的熱茶。
松本轉頭看向她。
白河詩織走到他面前，把茶盤放在了桌上。
然後她端起那杯滾燙的綠茶，杯底磕在桌面上的聲音很輕，茶水卻濺了出來。
正好潑在了松本那件愛馬仕西裝的前襟上。
「您的茶。」
她的聲音依舊溫婉，表情也沒有任何波動。
就好像只是不小心手滑了一下。
松本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那片深色的水漬，臉漲成了豬肝色。
「你。」
他氣得說不出話來。
「門在背後。」
神谷悠真頭都沒抬，手裡的蘸水筆繼續在原稿上遊走。
「不送。」
松本浩一站在原地喘息著，胸口的茶漬正在迅速擴散。
秘書慌忙掏出紙巾，卻被他一把推開。
「不用擦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今天這杯茶，我記住了。」
他轉過身，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走到玄關時他停了一下，似乎在等什麼。
或許是等一句挽留，或許是等一個台階，又或許是等神谷悠真回過神來。
意識到自己拒絕的是一億八千萬円。
主臥里只有蘸水筆划過紙面的沙沙聲。
門重重地關上了。
走廊里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電梯門開了又關，整棟公寓恢復了安靜。
白河詩織彎下腰，用抹布擦拭桌面上那灘茶漬。
她的動作很輕，就像在擦一件珍貴的瓷器。
「這件西裝應該很貴吧，」
她輕聲說道。
「愛馬仕的，大概二十萬円一套。」
星野凜還站在角落，口罩上方的眼睛瞪得圓圓的。
「他竟然罵芙莉蓮的節奏是垃圾，我剛才就想問他，他的審美體系是不是在胎盤時期就停止發育了。」
星野凜氣憤地說。
神谷悠真打斷了她們的話。
「不用說了，人已經走了。」
白河詩織直起身，把抹布疊好放在茶盤邊上。
「其實事實上他說得也沒錯，現在確實很難找到第二家願意出全資的贊助商。」
「那就不要全資，」神谷悠真說。
「什麼意思?」白河詩織有些不解。
「他們那一套是電視台主導的製作委員會模式，玩具廠出錢，電視台出檔期，GG商出GG費，三家湊份子，誰出的多誰說了算，這種模式的命門就在於，錢在外面，外面的錢會提外面的條件，外面的條件就會改裡面的東西。」
「但我們不一樣，第十卷初版一百萬冊，版稅足夠撐起第一季製作費的大頭了。」
白河詩織愣住了。
「你要自己出。」
「不是全出，我們出大頭，占據主控權，剩下的部分找願意尊重原作的出資方來補齊，電視台出播出資源折算一部分，唱片公司出音樂折算一部分，東陽動畫出製作折算一部分，每家都出一點，每家都沒有絕對的控股權，只有我們，從一開始就卡住內容審核的最終決定權。」
白河詩織快步走到矮桌前坐下，打開那個新買的文件夾，翻到空白頁，拿起紅筆開始寫。
「製作委員會的出資比例怎麼分。」
「神谷工作室占百分之五十一，剩下的百分之四十九，讓小野寺前輩去找，不管是電視台、唱片公司還是玩具廠，只要答應一個條件就能入伙，那就是不干涉內容創作，動畫的劇本、人設、分鏡、聲優選角，全部由原作方說了算。」
白河詩織的筆尖在紙上飛速移動著。
「那導演?東陽動畫的導演一般都是他們自己指派的。」
神谷悠真沉默了片刻。
「這個不用我們操心，小野寺說他那邊有個人選。」
第二天上午，小野寺涼太再次按響了板橋本町公寓的門鈴。
門開後，他把一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袋塞進神谷悠真手裡，換了拖鞋徑直走到矮桌前坐下，一口氣喝完了白河詩織遞過來的茶。
「松本那老東西回公司之後，把狀告到了集英社董事會，說原作者團隊狂妄自大，說助手不懂規矩，還說財務主管故意潑他茶水，吉川太郎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
「然後?」神谷悠真問道。
「然後吉川說了四個字：『潑得好，』」
他放下茶杯繼續說。
「不過大和玩具撤資的消息已經在圈內傳開了，現在業內都說《芙莉蓮》的動畫化是個燙手山芋，製作成本高，贊助商又跑路，原作者還不肯妥協，松本那邊放了話，誰要是接這個盤，就是跟大和玩具過不去。」
「那就讓所有人都知道，神谷工作室出資百分之五十一，占主控權，剩下的份額公開募集，只有一個條件，就是不改原作。」
小野寺涼太呆住了，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
「你知道一季動畫的製作費是多少嗎?一億五千萬円，百分之五十一就是將近八千萬円，這可不是畫同人誌，是真金白銀往外掏啊。」
「第十卷的版稅夠了，如果不夠還有第十一卷、第十二卷，這部漫畫的銷量還在漲，版稅會源源不斷地進來，與其等別人的錢來買我們的靈魂，不如用自己的錢守住自己的作品，我覺得這樣做才是對的。」
小野寺涼太沉默了片刻，猛地站起來走向電話機，撥通了田中主編的號碼，聲音都有些發抖。
「田中主編，這小子瘋了！他要自己出錢做動畫，不是開玩笑的，他把帳都算好了。」
他拿著聽筒，忽然轉頭看向神谷悠真。
「田中主編問，你有什麼話要我帶給他？」
「引用他的原話。如果Jump連這種漫畫都不敢做，那還叫什麼少年Jump。」
小野寺涼太掛掉電話，靠在沙發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你們師徒——不對，你們這群瘋子。」
「神谷老師，你還年輕，你覺得單行本賣了一千萬冊就可以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了嗎?我告訴你，現在是平成四年，泡沫經濟已經破裂了。整個動畫行業都在找錢，除了大和玩具，你找不到第二家願意出全資的贊助商。」
他站起身，西裝的下擺甩了一下。
「你知道一億八千萬円是什麼概念嗎?足夠在現在的東京買三棟樓，足夠請到業內最頂尖的原畫師，足夠做出一部畫面碾壓同期所有作品的動畫，但沒有人會出這筆錢，因為沒有人覺得一部慢節奏的精靈回憶錄能賣得動周邊，除了我。」
「我給了你機會，是你自己不要。」
松本站起身。
「那我倒要看看，沒有我的錢，你這隻精靈能飛多遠。」
「松本部長。」
白河詩織站了起來。
手裡端著茶盤，上面放著一杯剛泡好的熱茶。
松本轉頭看向她。
白河詩織走到他面前，把茶盤放在了桌上。
然後她端起那杯滾燙的綠茶，杯底磕在桌面上的聲音很輕，茶水卻濺了出來。
正好潑在了松本那件愛馬仕西裝的前襟上。
「您的茶。」
她的聲音依舊溫婉，表情也沒有任何波動。
就好像只是不小心手滑了一下。
松本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那片深色的水漬，臉漲成了豬肝色。
「你。」
他氣得說不出話來。
「門在背後。」
神谷悠真頭都沒抬，手裡的蘸水筆繼續在原稿上遊走。
「不送。」
松本浩一站在原地喘息著，胸口的茶漬正在迅速擴散。
秘書慌忙掏出紙巾，卻被他一把推開。
「不用擦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今天這杯茶，我記住了。」
他轉過身，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走到玄關時他停了一下，似乎在等什麼。
或許是等一句挽留，或許是等一個台階，又或許是等神谷悠真回過神來。
意識到自己拒絕的是一億八千萬円。
主臥里只有蘸水筆划過紙面的沙沙聲。
門重重地關上了。
走廊里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電梯門開了又關，整棟公寓恢復了安靜。
白河詩織彎下腰，用抹布擦拭桌面上那灘茶漬。
她的動作很輕，就像在擦一件珍貴的瓷器。
「這件西裝應該很貴吧，」
她輕聲說道。
「愛馬仕的，大概二十萬円一套。」
星野凜還站在角落，口罩上方的眼睛瞪得圓圓的。
「他竟然罵芙莉蓮的節奏是垃圾，我剛才就想問他，他的審美體系是不是在胎盤時期就停止發育了。」
星野凜氣憤地說。
神谷悠真打斷了她們的話。
「不用說了，人已經走了。」
白河詩織直起身，把抹布疊好放在茶盤邊上。
「其實事實上他說得也沒錯，現在確實很難找到第二家願意出全資的贊助商。」
「那就不要全資，」神谷悠真說。
「什麼意思?」白河詩織有些不解。
「他們那一套是電視台主導的製作委員會模式，玩具廠出錢，電視台出檔期，GG商出GG費，三家湊份子，誰出的多誰說了算，這種模式的命門就在於，錢在外面，外面的錢會提外面的條件，外面的條件就會改裡面的東西。」
「但我們不一樣，第十卷初版一百萬冊，版稅足夠撐起第一季製作費的大頭了。」
白河詩織愣住了。
「你要自己出。」
「不是全出，我們出大頭，占據主控權，剩下的部分找願意尊重原作的出資方來補齊，電視台出播出資源折算一部分，唱片公司出音樂折算一部分，東陽動畫出製作折算一部分，每家都出一點，每家都沒有絕對的控股權，只有我們，從一開始就卡住內容審核的最終決定權。」
白河詩織快步走到矮桌前坐下，打開那個新買的文件夾，翻到空白頁，拿起紅筆開始寫。
「製作委員會的出資比例怎麼分。」
「神谷工作室占百分之五十一，剩下的百分之四十九，讓小野寺前輩去找，不管是電視台、唱片公司還是玩具廠，只要答應一個條件就能入伙，那就是不干涉內容創作，動畫的劇本、人設、分鏡、聲優選角，全部由原作方說了算。」
白河詩織的筆尖在紙上飛速移動著。
「那導演?東陽動畫的導演一般都是他們自己指派的。」
神谷悠真沉默了片刻。
「這個不用我們操心，小野寺說他那邊有個人選。」
第二天上午，小野寺涼太再次按響了板橋本町公寓的門鈴。
門開後，他把一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袋塞進神谷悠真手裡，換了拖鞋徑直走到矮桌前坐下，一口氣喝完了白河詩織遞過來的茶。
「松本那老東西回公司之後，把狀告到了集英社董事會，說原作者團隊狂妄自大，說助手不懂規矩，還說財務主管故意潑他茶水，吉川太郎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
「然後?」神谷悠真問道。
「然後吉川說了四個字：『潑得好，』」
他放下茶杯繼續說。
「不過大和玩具撤資的消息已經在圈內傳開了，現在業內都說《芙莉蓮》的動畫化是個燙手山芋，製作成本高，贊助商又跑路，原作者還不肯妥協，松本那邊放了話，誰要是接這個盤，就是跟大和玩具過不去。」
「那就讓所有人都知道，神谷工作室出資百分之五十一，占主控權，剩下的份額公開募集，只有一個條件，就是不改原作。」
小野寺涼太呆住了，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
「你知道一季動畫的製作費是多少嗎?一億五千萬円，百分之五十一就是將近八千萬円，這可不是畫同人誌，是真金白銀往外掏啊。」
「第十卷的版稅夠了，如果不夠還有第十一卷、第十二卷，這部漫畫的銷量還在漲，版稅會源源不斷地進來，與其等別人的錢來買我們的靈魂，不如用自己的錢守住自己的作品，我覺得這樣做才是對的。」
小野寺涼太沉默了片刻，猛地站起來走向電話機，撥通了田中主編的號碼，聲音都有些發抖。
「田中主編，這小子瘋了！他要自己出錢做動畫，不是開玩笑的，他把帳都算好了。」
他拿著聽筒，忽然轉頭看向神谷悠真。
「田中主編問，你有什麼話要我帶給他？」
「引用他的原話。如果Jump連這種漫畫都不敢做，那還叫什麼少年Jump。」
小野寺涼太掛掉電話，靠在沙發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你們師徒——不對，你們這群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