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蛋糕
一周後的傍晚，門鈴響了。
白河詩織前去將那扇門給打開。
當她看到在門外所站立著的那一個人的時候，當即就一下子給愣住了。
白河健一佇立在門口之處。他那眼眶深深地凹陷了進去。
下巴上面有著一層青灰色的胡茬子。
身上的西裝還是上次的那一套，不過明顯大了一號。
並不是衣服變大，而是人消瘦了。
他手裡拎著一個紙袋。
紙袋之上印著銀座那家蛋糕店的粉色緞帶。
「叔叔？」
白河詩織趕忙讓他進入屋內。
白河健一換上拖鞋之後，就走到矮桌前面坐下。
他把那個紙袋放置到桌子上面，雙手擱在膝蓋之上。
坐著的模樣如同犯了錯誤的小學生一般。
神谷悠真從那間作為主要臥室的房間當中走了出來。
接著就在他的對面位置上坐了下來。
「白河先生。」
白河健一將頭抬了起來。
他的眼睛之中布滿了血絲，仿佛是好多天沒有睡覺的模樣一般。
「神谷君。上次你說的話，我回去想了很久。」
他深吸一口氣。
「我把房子賣了。」
白河詩織倒茶的手停在半空。
「一億兩千萬買的，掛牌價八千萬。中介說這個價格根本沒人接，掛了三天一個看房的都沒有。後來咬牙降到七千萬，才勉強有人來談。」
他苦笑了一下。
「對方是開連鎖超市的，現金付款。七千萬，一分都不肯加。我在合同上簽字的時候，手一直在抖。那套房子我住了十七年。詩織小時候經常來院子裡玩，還記得嗎？」
白河詩織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接著將那隻茶杯朝著他所在的面前的位置推了過去。
「記得。院子裡有棵柿子樹。」
「柿子樹上個月還在結果。搬家那天，柿子剛好熟透，紅彤彤地掛了一樹。」白河健一低頭看著茶杯，「我沒摘。留給下一任房主了。」
他將那隻茶杯拿了起來。
可是並沒有去飲用，隨後又把那隻茶杯給放了回去。
「賣完房的第二天，銀行內部下了死命令——全面停止不動產貸款。一分錢都不許放。之前批過還沒放款的，全部凍結。」
白河詩織不由自己地將頭轉了過去。
朝著神谷悠真所在的那個方向看了那麼一眼。
神谷悠真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我那個開居酒屋的朋友。」
白河健一的聲音壓得很低。
「就是上次跟你說的那個，買了兩塊地的。他接到銀行凍結貸款的電話之後，當天晚上沒有回家。第二天早上，JR的職員在鐵軌上發現的。人沒了。」
白河詩織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接到他老婆的電話，趕到他們家的時候，看到他桌上放著一張紙。不是遺書，是貸款還款計劃表。上面密密麻麻寫了一整頁的數字。最後一個數字旁邊寫了四個字——『還不完了』。」
白河健一抬起手來，運用手掌將自身的眼睛給遮蓋住。
矮桌周圍安靜了很久。
「如果我沒有聽你的建議，如果我沒有在房價七千萬的時候咬牙賣掉。」他把手從眼睛上移開，聲音在發抖，「如果我再拖一周，等銀行全面停止貸款，那套房子連五千萬都賣不掉。到時候房貸還不清，你嬸嬸的住院費也要停。你嬸嬸她——」
他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
「她現在恢復得很好。醫生說再觀察兩周就可以出院。我用賣房剩下的錢付了住院費，還剩一些，夠在足立區租一間小公寓。我已經開始找工作了，雖然這個年紀不太好找，但總比跳軌強。」
他站了起來。
他向著神谷悠真，十分深沉地向下彎下了自己的腰。
做出了一個鞠躬的動作。
腰深深地彎曲成標準的九十度之狀。
當那腰彎下去的時候，可以聽到骨節發出嘎吱嘎吱的那種聲響。
白河詩織急忙伸出手去攙扶他。
但是他卻擺動著手來示意叫她不要進行攙扶的動作。
「神谷君。你救了我們全家。」
他的臉龐朝著地板。
所以他講話的聲響傳出來是悶悶的。
「你是畫漫畫的，不懂經濟，不懂房地產，不懂銀行。但你說對了所有的事。你說樹不能長到天上去，你說再不賣就來不及了，你說這不是借錢是往漏水的桶里倒水。每一句都說對了。」
他把腰直起來，眼睛通紅。
「我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你什麼都不缺，我也沒有什麼能拿得出手的。上次來你這裡，我說你是畫漫畫的，懂什麼經濟。現在想來，我才是那個什麼都不懂的人。」
神谷悠真站起來。
「白河先生。我不是不懂經濟。我只是不迷信經濟。」
他從桌子之上把那一個裝蛋糕的袋子拿起來。
接著把袋子打開來查看了一番。
裡面是草莓味的短cake。
和他上一回在銀座所購買的那一個完完全全是一樣的。
「蛋糕我收下了。這個就夠了。」
白河健一愣了一下。
「可是——」
「你太太康復之後，帶她來吃頓飯。詩織做漢堡排很好吃。到時候把欠的情面補上就行。」
白河健一待立在原處。
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動，但是卻沒有發出聲響。
最後，他又再度鞠了一個躬。
這一次是朝著白河詩織所在的方向鞠的躬。
「詩織。你找了個好人。你父母在天上會放心的。」
白河詩織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將叔叔送至玄關之處。
白河健一正在穿鞋子。
他的動作十分遲緩。
他仿佛害怕自己一旦站起身來就會失去控制。
「蛋糕記得放冰箱。」
他的聲音有點啞。
「草莓不能過夜。」
「知道了，叔叔。」
白河詩織應了一聲。
門在關閉的那個瞬間，白河詩織就那樣靠著門板，腦袋高高仰起。
淚水沿著她臉龐的兩側流淌而下，一直流進了她的衣領裡面。
神谷悠真站在走廊里看著她。
過了一會兒，客廳的電話響了。
白河詩織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用自己的手背去擦拭臉部。
之後走過去接聽電話。
將聽筒貼近自己的耳邊，她的神情從悲傷逐漸轉變為困惑，隨後就陷入了沉默狀態。
「知道了。謝謝通知。」
白河詩織前去將那扇門給打開。
當她看到在門外所站立著的那一個人的時候，當即就一下子給愣住了。
白河健一佇立在門口之處。他那眼眶深深地凹陷了進去。
下巴上面有著一層青灰色的胡茬子。
身上的西裝還是上次的那一套，不過明顯大了一號。
並不是衣服變大，而是人消瘦了。
他手裡拎著一個紙袋。
紙袋之上印著銀座那家蛋糕店的粉色緞帶。
「叔叔？」
白河詩織趕忙讓他進入屋內。
白河健一換上拖鞋之後，就走到矮桌前面坐下。
他把那個紙袋放置到桌子上面，雙手擱在膝蓋之上。
坐著的模樣如同犯了錯誤的小學生一般。
神谷悠真從那間作為主要臥室的房間當中走了出來。
接著就在他的對面位置上坐了下來。
「白河先生。」
白河健一將頭抬了起來。
他的眼睛之中布滿了血絲，仿佛是好多天沒有睡覺的模樣一般。
「神谷君。上次你說的話，我回去想了很久。」
他深吸一口氣。
「我把房子賣了。」
白河詩織倒茶的手停在半空。
「一億兩千萬買的，掛牌價八千萬。中介說這個價格根本沒人接，掛了三天一個看房的都沒有。後來咬牙降到七千萬，才勉強有人來談。」
他苦笑了一下。
「對方是開連鎖超市的，現金付款。七千萬，一分都不肯加。我在合同上簽字的時候，手一直在抖。那套房子我住了十七年。詩織小時候經常來院子裡玩，還記得嗎？」
白河詩織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接著將那隻茶杯朝著他所在的面前的位置推了過去。
「記得。院子裡有棵柿子樹。」
「柿子樹上個月還在結果。搬家那天，柿子剛好熟透，紅彤彤地掛了一樹。」白河健一低頭看著茶杯，「我沒摘。留給下一任房主了。」
他將那隻茶杯拿了起來。
可是並沒有去飲用，隨後又把那隻茶杯給放了回去。
「賣完房的第二天，銀行內部下了死命令——全面停止不動產貸款。一分錢都不許放。之前批過還沒放款的，全部凍結。」
白河詩織不由自己地將頭轉了過去。
朝著神谷悠真所在的那個方向看了那麼一眼。
神谷悠真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我那個開居酒屋的朋友。」
白河健一的聲音壓得很低。
「就是上次跟你說的那個，買了兩塊地的。他接到銀行凍結貸款的電話之後，當天晚上沒有回家。第二天早上，JR的職員在鐵軌上發現的。人沒了。」
白河詩織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接到他老婆的電話，趕到他們家的時候，看到他桌上放著一張紙。不是遺書，是貸款還款計劃表。上面密密麻麻寫了一整頁的數字。最後一個數字旁邊寫了四個字——『還不完了』。」
白河健一抬起手來，運用手掌將自身的眼睛給遮蓋住。
矮桌周圍安靜了很久。
「如果我沒有聽你的建議，如果我沒有在房價七千萬的時候咬牙賣掉。」他把手從眼睛上移開，聲音在發抖，「如果我再拖一周，等銀行全面停止貸款，那套房子連五千萬都賣不掉。到時候房貸還不清，你嬸嬸的住院費也要停。你嬸嬸她——」
他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
「她現在恢復得很好。醫生說再觀察兩周就可以出院。我用賣房剩下的錢付了住院費，還剩一些，夠在足立區租一間小公寓。我已經開始找工作了，雖然這個年紀不太好找，但總比跳軌強。」
他站了起來。
他向著神谷悠真，十分深沉地向下彎下了自己的腰。
做出了一個鞠躬的動作。
腰深深地彎曲成標準的九十度之狀。
當那腰彎下去的時候，可以聽到骨節發出嘎吱嘎吱的那種聲響。
白河詩織急忙伸出手去攙扶他。
但是他卻擺動著手來示意叫她不要進行攙扶的動作。
「神谷君。你救了我們全家。」
他的臉龐朝著地板。
所以他講話的聲響傳出來是悶悶的。
「你是畫漫畫的，不懂經濟，不懂房地產，不懂銀行。但你說對了所有的事。你說樹不能長到天上去，你說再不賣就來不及了，你說這不是借錢是往漏水的桶里倒水。每一句都說對了。」
他把腰直起來，眼睛通紅。
「我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你什麼都不缺，我也沒有什麼能拿得出手的。上次來你這裡，我說你是畫漫畫的，懂什麼經濟。現在想來，我才是那個什麼都不懂的人。」
神谷悠真站起來。
「白河先生。我不是不懂經濟。我只是不迷信經濟。」
他從桌子之上把那一個裝蛋糕的袋子拿起來。
接著把袋子打開來查看了一番。
裡面是草莓味的短cake。
和他上一回在銀座所購買的那一個完完全全是一樣的。
「蛋糕我收下了。這個就夠了。」
白河健一愣了一下。
「可是——」
「你太太康復之後，帶她來吃頓飯。詩織做漢堡排很好吃。到時候把欠的情面補上就行。」
白河健一待立在原處。
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動，但是卻沒有發出聲響。
最後，他又再度鞠了一個躬。
這一次是朝著白河詩織所在的方向鞠的躬。
「詩織。你找了個好人。你父母在天上會放心的。」
白河詩織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將叔叔送至玄關之處。
白河健一正在穿鞋子。
他的動作十分遲緩。
他仿佛害怕自己一旦站起身來就會失去控制。
「蛋糕記得放冰箱。」
他的聲音有點啞。
「草莓不能過夜。」
「知道了，叔叔。」
白河詩織應了一聲。
門在關閉的那個瞬間，白河詩織就那樣靠著門板，腦袋高高仰起。
淚水沿著她臉龐的兩側流淌而下，一直流進了她的衣領裡面。
神谷悠真站在走廊里看著她。
過了一會兒，客廳的電話響了。
白河詩織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用自己的手背去擦拭臉部。
之後走過去接聽電話。
將聽筒貼近自己的耳邊，她的神情從悲傷逐漸轉變為困惑，隨後就陷入了沉默狀態。
「知道了。謝謝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