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研究站
聯邦研究站比顧星想像中大得多。灰白色外殼，不反光，邊緣一圈導航燈有節奏地閃。中心豎起的圓柱結構頂端天線陣列不停轉動，把看不見的信號往四面八方潑出去。識別框一層層疊上去：聯邦第七軌道研究站，外圍停靠信號十七個，其中四個帶軍用識別碼。
四艘軍艦。賽德七號港口裡一艘都沒見過。顧星把通行證文件調到主屏上看了一遍。聯邦區域通行證，正式的，有效期還剩六十九小時。
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幾秒，用手指點了一下確認鍵，又點了一下。通行證沒有附帶入站說明，也沒寫能進哪些區域。迪加沒提過這些。迪加的通訊頻道打開。
「進去之後你自己走，我的船在外面等，進不去。」
顧星問：「能等多久？」
「看情況，你要是兩個小時不出來，我先回賽德七號，你自己飛回來。」
通訊關閉。遺蹟號獨自向研究站靠近。接近五百公里時，副屏截獲一段自動廣播：「警告：前方為聯邦管轄研究設施，未經授權船舶請立即脫離，重複，請立即脫離。」廣播在循環播放，語氣比賽德七號港口的任何通告都硬。顧星沒有減速。
接近一百公里，通訊面板亮了。人工頻道里的男聲語速很快：「未識別船舶，報告你的通行授權和靠泊目的。」顧星按下通訊鍵，A-1替他把中文轉成當地語輸出：「獨立承包商，打撈，聯邦區域通行證，編號發給你。」通行證數據包被推了過去。
耳機里追出一條提示：「對方系統要求補充船籍登記欄位，通行證原件無此項，已用港口臨時編號填充，格式可能不匹配。」顧星沒來得及說行不行，數據已經發出去了。對方沉默了十幾秒。
這十幾秒里顧星的手一直虛搭在推力操縱杆上，指尖觸感冰涼，像冬天在武漢公交站等末班車。你知道它該來了，但如果它不來，你沒有第二個選擇。通訊重新響起：「通行證核驗通過，分配停靠位，外圍C區十二號，限時四小時，超時未離站將被拖曳。」
四小時。比他預想的短。遺蹟號按照指引滑入外圍C區，停靠位比賽德七號的泊位窄。左側導軌先鎖上了，右側卡了一下，遺蹟號船體晃了兩秒，A-1微調姿態推力，第二次才咬合。主屏右下角跳出倒計時：四小時。
顧星關掉推進器站起來，把背包里的東西過了一遍。摺疊工具刀留在船上。不，等一下。他把刀拿出來又放回去了兩次，最後塞進座椅下面的暗格。
研究站安檢掃到金屬不好解釋。硬幣呢？他翻了一下右邊口袋，空的，硬幣滑到了背包夾層里。掏出來兩枚放內側口袋，通訊耳機按緊，終端留在腰間。
他走到氣閘前。
「A-1，我進去後保持被動監控，所有頻道都聽著，米諾夫斯基、資料庫、訪問權，這幾個詞一出現就叫我。」
「已配置，被動全頻段監聽模式。站內軍用加密帶寬占比高於民用設施常規值，主動探測風險升高。」
顧星停了一下。A-1以前不補充建議。
「知道了。」
氣閘開了。從氣閘通道走進來的那一步，賽德七號那股亂勁就被關在了身後。空氣乾淨得像剛拆封的實驗室手套，底下壓著消毒水的味道。走廊很寬，灰白色牆面，地面有引導線。
頭頂每隔二十米一個攝像頭，紅燈常亮。來往的人不多，但每個人都穿制服，聯邦軍服或者白色研究服。沒有工裝，沒有雜色。顧星穿的是賽德七號買的二手灰色夾克，褲子是從地球帶來的牛仔褲。
走了十步他就知道自己跟這裡格格不入。但通行證管用。一個研究員從他身邊過去，胸牌在白大褂口袋上晃了一下，那人低著頭翻終端。另一頭的士兵在牆邊靠著，手指敲得很快，眼睛沒往這邊看。
第一個檢查站在入口通道盡頭。兩個聯邦士兵，短槍，防彈背心。他們掃了一下通行證，又看了一眼顧星的臉。
「目的？」
顧星把肩膀鬆了松，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僵。嘴巴張開的時候差點說「數據」，他把這個字吞回去，停了半拍。
「技術諮詢，打撈船維護相關。」
士兵的眼睛在他臉上多留了一秒。顧星沒有加話，也沒有笑。士兵沒有追問。顧星在電子終端上按了指紋。
通行證綁定的生物識別碼，迪加提前處理過的假指紋。終端閃了綠燈，門開了。裡面分區很清楚。入口通道連接A區公共區域，有幾間對外服務的辦公室和一個小型物資交換站。
顧星沒有直接去找數據，他先在A區走了一圈。走廊交叉口有電子地圖終端，他停下來看了一眼：A區公共、B區研究、C區居住、D區設備。B區那塊標黃，旁邊寫著「授權訪問」。顧星記住位置，往右轉。
走了大概二十米發現不對，這是往C區居住區去的方向，走廊盡頭標著宿舍編號。他沒有停，順著走到頭才折回來，經過一個無人值守的洗衣房門口，裡面有人在往烘乾機里塞東西。折回來重新走連接走廊。走廊里偶爾有人經過，大部分是研究人員，白大褂，手裡拿著平板終端，腳步匆忙。
他放慢腳步。走太快會顯得趕，走太慢又像找路。他跟在一個推小車的研究員後面拐過第一個路口，小車裡放著幾隻透明盒子，裡面是貼了標籤的金屬樣品。在一個拐角處顧星停下來，假裝看牆上的公告欄。
公告欄上貼著幾張通知：設備維護時間表、班車調度、安全提醒。他不看這些，他在等A-1。耳機里斷斷續續地響起提示：「頻段噪聲偏高。公共通訊……分散，不規律。行政通訊……零散。」顧星等了幾秒，沒有下文。他又等了兩秒。
「修正，加密通訊集中方向：B區。」
又停了一下。
「強度峰值……三層，置信度中等。」
三層。顧星看了一眼走廊盡頭的方向標誌，B區入口在前方四十米。他走過去。雙層安保門，金屬灰，旁邊一個門禁面板，上方小屏顯示「B區·授權人員」。
顧星把通行證靠近面板。紅燈。
「權限不足，需要B區專項訪問授權。」
意料之中。他的通行證是聯邦區域級的，能進研究站，但進不了研究核心。他退後一步看了一眼門禁旁邊的指紋識別器和虹膜掃描儀，兩道驗證，比入口那個高了一個等級。他沒有在門口停留太久。
攝像頭在頭頂亮著，紅燈一閃一閃。在這種地方站太久會被注意到。他剛轉身，身後傳來腳步聲。一個穿聯邦軍服的人從走廊另一端走過來，看了一眼門禁面板上還沒熄滅的紅燈，又掃了一眼顧星的灰夾克。
顧星腳步沒停，抬手指向走廊另一側：「技術諮詢，A區窗口讓我找設備維護室，好像走錯門了。」那人看了他兩秒，沒有接話。顧星已經側身推開標著「公共衛生間」的門。門關上，他靠在洗手台邊站了十秒。外面的腳步聲經過，沒有停。
耳機里響了一下。
「該人員已刷卡進入B區，門禁異常記錄保留，未觸發安保警報。」
「補充：該記錄關聯你的通行證編號。」
顧星擰開水龍頭洗了把手，甩了兩下，推門出去。走廊空了。通風系統的嗡鳴還在響。他把手在褲子上蹭了一下，往回走。
耳機里又推來兩行短提示：三層的加密流量最密，協議特徵更接近資料庫伺服器。編號已經掛在異常記錄下面，他還差一扇門。
他沒有再往B區靠，在A區的物資交換站前面找了一張椅子坐下。交換站是一個小窗口，有人在裡面值班，外面放了幾把椅子和一台飲水機。偶爾有人來領東西簽個字就走。
窗口上方的攝像頭轉過來一次，紅燈對準他停了三秒，又慢慢轉走了。值班員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灰夾克上停了停，又低下去翻登記本。他靠在椅背上把終端放在膝蓋上，裝作在看什麼。試著讓A-1掃窗口裡值班終端的近場信號，看看能不能蹭到內部排班表或者人員名單。
耳機里回了一句：「近場通訊已屏蔽，未檢測到可讀信號。」
沒用。顧星放棄這條路，安靜坐著。走廊里通風系統的嗡嗡聲比剛才B區方向低了半個調。那個頻率讓他想起大學圖書館，物理學院三樓靠窗座位，空調出風口正對後腦勺。他眨了一下眼把畫面壓下去。
耳機安靜了五分鐘。十分鐘。
突然插入一條提示：「截獲片段，加密等級低，來源方向為B區與C區交界通道，內容不完整，語音轉譯如下。」
「甲：三層的……什麼時候做完？」
「乙：催了……次了，伺服器組……說人手不夠。」
「甲：這批數據的……只有……人有，萬一出了問題……」
「乙：……跟站長說去，我只管……」
截獲信號斷了。噪聲太重，A-1隻吃到了六成。顧星把這幾句翻來覆去看了兩遍。三層的什麼，備份？遷移？訪問權只有幾個人有？兩個還是三個？
耳機里補了一條低置信度推斷：「噪聲干擾嚴重，高概率詞彙還原為'備份'、'三個人'，不排除遺漏。」
六成可信。不夠確定，但方向沒錯。他站起來在A區又轉了一圈。先去了公告欄旁邊的自助查詢終端，想看看有沒有公開的人員值班表。屏幕上只有設備報修和物資申請兩個入口，都要刷工作證。他退出來。
走廊里的人越來越少，換班了。一個年輕研究員端著空杯子走過來，按了兩下熱水鍵。沒水。他罵了一句很短的話，夾著杯子走了。窗口裡的人頭也沒抬。
顧星重新坐下。耳機里只剩零碎雜音，公共頻道冷了下去，那條加密流量還穩穩壓著。十五分鐘後，他注意到窗口值班員換了一個人。新來的朝他方向多看了一眼。顧星低頭點亮終端屏幕，裝作在翻什麼。那人的目光移開了，開始整理窗口裡的登記本。
他站起來，沒有再坐回去。
顧星走到B區入口附近的一個觀察窗前，透過玻璃看連接走廊的另一頭。有人出來了，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女性，手裡拿著一個密封筒。金屬外殼，兩端密封扣，和第十章那個數據介質的保護殼規格差不多。顧星的視線多停了一秒。
那人經過他面前時筒身側面朝他轉了一下，上面貼著橙色標籤：「生物樣本·冷鏈」。不是數據。
士兵替她刷了門禁，門在她身後關上。觀察窗的玻璃有點涼。那個士兵換了個站姿，靴跟在地上磕了一下。門縫裡透出來的白光很薄，開合一次就被切斷一次。
一個半小時了。還剩兩個半小時。夠了，他不打算今天進B區。
他往回走準備出站。經過A區走廊交叉口的時候，終端震了一下。關鍵詞命中，屏幕上彈出幾行壓縮過的轉譯。
「有人需要訪問米諾夫斯基項目資料庫嗎？」
「報價方式：實物。」
「只接受實物。」
顧星停住了。掌心出了汗。有人在賣資料庫的訪問權，在研究站內部，用實物換。和他在賽德七號公告欄上看到的那條幾乎一模一樣。
來源方位指向那道門後面，具體樓層鎖不住。同一刻，監聽緩存刷新了一條。顧星的餘光掃到了它，但米諾夫斯基三個字把注意力釘死在上面那條上了：「調度組通知：C區十二號泊位外來船舶，船體外形已登記留存。」顧星把米諾夫斯基那條信息存進終端，沒有回覆，也沒有改變路線。他按原計劃走向氣閘通道。
出口檢查站，士兵掃通行證的時候停了一下，低頭看了眼屏幕。顧星脊背繃緊了。那人翻了一頁什麼東西，又抬頭看了他一眼。「四小時沒到，提前走？」
「諮詢完了。」顧星說。士兵沒再問，綠燈亮，氣閘合攏。回到遺蹟號駕駛艙，關上艙門。
椅背接住他的後背，金屬扣在腰側碰了一下。他把耳機摘下來放到控制台邊緣，耳朵里還殘著研究站通風系統的嗡聲。
「A-1，按時間列一遍。」
主屏刷新。兩段截獲、一條交易信息、還有三層那個定位點。四小時的限時用了不到兩個小時。他打開和迪加的通訊線路。
迪加的聲音很快傳來：「出來了？」
「出來了。」
顧星沒有傳圖，只用短句報了結果：「東西在三層，權限不夠，裡面有人賣訪問權，只收實物。」迪加沉默了幾秒。
「你聽見交易了？」
「聽見了。」
迪加又沉默了一會兒。
「我可能認識一個能進B區的人。」
「條件？」
「這條線不便宜，我只說可能，成不成看價。」
迪加停了，沒再說。顧星沒有追問名字。他把通訊切到待機，靠回椅背，看著副屏角落的72小時倒計時。數字在跳，六十七小時出頭。
副屏彈出一條低優先級緩存提醒：「站內調度組已登記遺蹟號船體外形。」顧星盯著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緊。
四艘軍艦。賽德七號港口裡一艘都沒見過。顧星把通行證文件調到主屏上看了一遍。聯邦區域通行證，正式的，有效期還剩六十九小時。
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幾秒，用手指點了一下確認鍵，又點了一下。通行證沒有附帶入站說明，也沒寫能進哪些區域。迪加沒提過這些。迪加的通訊頻道打開。
「進去之後你自己走，我的船在外面等，進不去。」
顧星問：「能等多久？」
「看情況，你要是兩個小時不出來，我先回賽德七號，你自己飛回來。」
通訊關閉。遺蹟號獨自向研究站靠近。接近五百公里時，副屏截獲一段自動廣播：「警告：前方為聯邦管轄研究設施，未經授權船舶請立即脫離，重複，請立即脫離。」廣播在循環播放，語氣比賽德七號港口的任何通告都硬。顧星沒有減速。
接近一百公里，通訊面板亮了。人工頻道里的男聲語速很快：「未識別船舶，報告你的通行授權和靠泊目的。」顧星按下通訊鍵，A-1替他把中文轉成當地語輸出：「獨立承包商，打撈，聯邦區域通行證，編號發給你。」通行證數據包被推了過去。
耳機里追出一條提示：「對方系統要求補充船籍登記欄位，通行證原件無此項，已用港口臨時編號填充，格式可能不匹配。」顧星沒來得及說行不行，數據已經發出去了。對方沉默了十幾秒。
這十幾秒里顧星的手一直虛搭在推力操縱杆上，指尖觸感冰涼，像冬天在武漢公交站等末班車。你知道它該來了，但如果它不來，你沒有第二個選擇。通訊重新響起：「通行證核驗通過，分配停靠位，外圍C區十二號，限時四小時，超時未離站將被拖曳。」
四小時。比他預想的短。遺蹟號按照指引滑入外圍C區，停靠位比賽德七號的泊位窄。左側導軌先鎖上了，右側卡了一下，遺蹟號船體晃了兩秒，A-1微調姿態推力，第二次才咬合。主屏右下角跳出倒計時：四小時。
顧星關掉推進器站起來，把背包里的東西過了一遍。摺疊工具刀留在船上。不，等一下。他把刀拿出來又放回去了兩次，最後塞進座椅下面的暗格。
研究站安檢掃到金屬不好解釋。硬幣呢？他翻了一下右邊口袋，空的，硬幣滑到了背包夾層里。掏出來兩枚放內側口袋，通訊耳機按緊，終端留在腰間。
他走到氣閘前。
「A-1，我進去後保持被動監控，所有頻道都聽著，米諾夫斯基、資料庫、訪問權，這幾個詞一出現就叫我。」
「已配置，被動全頻段監聽模式。站內軍用加密帶寬占比高於民用設施常規值，主動探測風險升高。」
顧星停了一下。A-1以前不補充建議。
「知道了。」
氣閘開了。從氣閘通道走進來的那一步，賽德七號那股亂勁就被關在了身後。空氣乾淨得像剛拆封的實驗室手套，底下壓著消毒水的味道。走廊很寬，灰白色牆面，地面有引導線。
頭頂每隔二十米一個攝像頭，紅燈常亮。來往的人不多，但每個人都穿制服，聯邦軍服或者白色研究服。沒有工裝，沒有雜色。顧星穿的是賽德七號買的二手灰色夾克，褲子是從地球帶來的牛仔褲。
走了十步他就知道自己跟這裡格格不入。但通行證管用。一個研究員從他身邊過去，胸牌在白大褂口袋上晃了一下，那人低著頭翻終端。另一頭的士兵在牆邊靠著，手指敲得很快，眼睛沒往這邊看。
第一個檢查站在入口通道盡頭。兩個聯邦士兵，短槍，防彈背心。他們掃了一下通行證，又看了一眼顧星的臉。
「目的？」
顧星把肩膀鬆了松，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僵。嘴巴張開的時候差點說「數據」，他把這個字吞回去，停了半拍。
「技術諮詢，打撈船維護相關。」
士兵的眼睛在他臉上多留了一秒。顧星沒有加話，也沒有笑。士兵沒有追問。顧星在電子終端上按了指紋。
通行證綁定的生物識別碼，迪加提前處理過的假指紋。終端閃了綠燈，門開了。裡面分區很清楚。入口通道連接A區公共區域，有幾間對外服務的辦公室和一個小型物資交換站。
顧星沒有直接去找數據，他先在A區走了一圈。走廊交叉口有電子地圖終端，他停下來看了一眼：A區公共、B區研究、C區居住、D區設備。B區那塊標黃，旁邊寫著「授權訪問」。顧星記住位置，往右轉。
走了大概二十米發現不對，這是往C區居住區去的方向，走廊盡頭標著宿舍編號。他沒有停，順著走到頭才折回來，經過一個無人值守的洗衣房門口，裡面有人在往烘乾機里塞東西。折回來重新走連接走廊。走廊里偶爾有人經過，大部分是研究人員，白大褂，手裡拿著平板終端，腳步匆忙。
他放慢腳步。走太快會顯得趕，走太慢又像找路。他跟在一個推小車的研究員後面拐過第一個路口，小車裡放著幾隻透明盒子，裡面是貼了標籤的金屬樣品。在一個拐角處顧星停下來，假裝看牆上的公告欄。
公告欄上貼著幾張通知：設備維護時間表、班車調度、安全提醒。他不看這些，他在等A-1。耳機里斷斷續續地響起提示：「頻段噪聲偏高。公共通訊……分散，不規律。行政通訊……零散。」顧星等了幾秒，沒有下文。他又等了兩秒。
「修正，加密通訊集中方向：B區。」
又停了一下。
「強度峰值……三層，置信度中等。」
三層。顧星看了一眼走廊盡頭的方向標誌，B區入口在前方四十米。他走過去。雙層安保門，金屬灰，旁邊一個門禁面板，上方小屏顯示「B區·授權人員」。
顧星把通行證靠近面板。紅燈。
「權限不足，需要B區專項訪問授權。」
意料之中。他的通行證是聯邦區域級的，能進研究站，但進不了研究核心。他退後一步看了一眼門禁旁邊的指紋識別器和虹膜掃描儀，兩道驗證，比入口那個高了一個等級。他沒有在門口停留太久。
攝像頭在頭頂亮著，紅燈一閃一閃。在這種地方站太久會被注意到。他剛轉身，身後傳來腳步聲。一個穿聯邦軍服的人從走廊另一端走過來，看了一眼門禁面板上還沒熄滅的紅燈，又掃了一眼顧星的灰夾克。
顧星腳步沒停，抬手指向走廊另一側：「技術諮詢，A區窗口讓我找設備維護室，好像走錯門了。」那人看了他兩秒，沒有接話。顧星已經側身推開標著「公共衛生間」的門。門關上，他靠在洗手台邊站了十秒。外面的腳步聲經過，沒有停。
耳機里響了一下。
「該人員已刷卡進入B區，門禁異常記錄保留，未觸發安保警報。」
「補充：該記錄關聯你的通行證編號。」
顧星擰開水龍頭洗了把手，甩了兩下，推門出去。走廊空了。通風系統的嗡鳴還在響。他把手在褲子上蹭了一下，往回走。
耳機里又推來兩行短提示：三層的加密流量最密，協議特徵更接近資料庫伺服器。編號已經掛在異常記錄下面，他還差一扇門。
他沒有再往B區靠，在A區的物資交換站前面找了一張椅子坐下。交換站是一個小窗口，有人在裡面值班，外面放了幾把椅子和一台飲水機。偶爾有人來領東西簽個字就走。
窗口上方的攝像頭轉過來一次，紅燈對準他停了三秒，又慢慢轉走了。值班員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灰夾克上停了停，又低下去翻登記本。他靠在椅背上把終端放在膝蓋上，裝作在看什麼。試著讓A-1掃窗口裡值班終端的近場信號，看看能不能蹭到內部排班表或者人員名單。
耳機里回了一句：「近場通訊已屏蔽，未檢測到可讀信號。」
沒用。顧星放棄這條路，安靜坐著。走廊里通風系統的嗡嗡聲比剛才B區方向低了半個調。那個頻率讓他想起大學圖書館，物理學院三樓靠窗座位，空調出風口正對後腦勺。他眨了一下眼把畫面壓下去。
耳機安靜了五分鐘。十分鐘。
突然插入一條提示：「截獲片段，加密等級低，來源方向為B區與C區交界通道，內容不完整，語音轉譯如下。」
「甲：三層的……什麼時候做完？」
「乙：催了……次了，伺服器組……說人手不夠。」
「甲：這批數據的……只有……人有，萬一出了問題……」
「乙：……跟站長說去，我只管……」
截獲信號斷了。噪聲太重，A-1隻吃到了六成。顧星把這幾句翻來覆去看了兩遍。三層的什麼，備份？遷移？訪問權只有幾個人有？兩個還是三個？
耳機里補了一條低置信度推斷：「噪聲干擾嚴重，高概率詞彙還原為'備份'、'三個人'，不排除遺漏。」
六成可信。不夠確定，但方向沒錯。他站起來在A區又轉了一圈。先去了公告欄旁邊的自助查詢終端，想看看有沒有公開的人員值班表。屏幕上只有設備報修和物資申請兩個入口，都要刷工作證。他退出來。
走廊里的人越來越少，換班了。一個年輕研究員端著空杯子走過來，按了兩下熱水鍵。沒水。他罵了一句很短的話，夾著杯子走了。窗口裡的人頭也沒抬。
顧星重新坐下。耳機里只剩零碎雜音，公共頻道冷了下去，那條加密流量還穩穩壓著。十五分鐘後，他注意到窗口值班員換了一個人。新來的朝他方向多看了一眼。顧星低頭點亮終端屏幕，裝作在翻什麼。那人的目光移開了，開始整理窗口裡的登記本。
他站起來，沒有再坐回去。
顧星走到B區入口附近的一個觀察窗前，透過玻璃看連接走廊的另一頭。有人出來了，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女性，手裡拿著一個密封筒。金屬外殼，兩端密封扣，和第十章那個數據介質的保護殼規格差不多。顧星的視線多停了一秒。
那人經過他面前時筒身側面朝他轉了一下，上面貼著橙色標籤：「生物樣本·冷鏈」。不是數據。
士兵替她刷了門禁，門在她身後關上。觀察窗的玻璃有點涼。那個士兵換了個站姿，靴跟在地上磕了一下。門縫裡透出來的白光很薄，開合一次就被切斷一次。
一個半小時了。還剩兩個半小時。夠了，他不打算今天進B區。
他往回走準備出站。經過A區走廊交叉口的時候，終端震了一下。關鍵詞命中，屏幕上彈出幾行壓縮過的轉譯。
「有人需要訪問米諾夫斯基項目資料庫嗎？」
「報價方式：實物。」
「只接受實物。」
顧星停住了。掌心出了汗。有人在賣資料庫的訪問權，在研究站內部，用實物換。和他在賽德七號公告欄上看到的那條幾乎一模一樣。
來源方位指向那道門後面，具體樓層鎖不住。同一刻，監聽緩存刷新了一條。顧星的餘光掃到了它，但米諾夫斯基三個字把注意力釘死在上面那條上了：「調度組通知：C區十二號泊位外來船舶，船體外形已登記留存。」顧星把米諾夫斯基那條信息存進終端，沒有回覆，也沒有改變路線。他按原計劃走向氣閘通道。
出口檢查站，士兵掃通行證的時候停了一下，低頭看了眼屏幕。顧星脊背繃緊了。那人翻了一頁什麼東西，又抬頭看了他一眼。「四小時沒到，提前走？」
「諮詢完了。」顧星說。士兵沒再問，綠燈亮，氣閘合攏。回到遺蹟號駕駛艙，關上艙門。
椅背接住他的後背，金屬扣在腰側碰了一下。他把耳機摘下來放到控制台邊緣，耳朵里還殘著研究站通風系統的嗡聲。
「A-1，按時間列一遍。」
主屏刷新。兩段截獲、一條交易信息、還有三層那個定位點。四小時的限時用了不到兩個小時。他打開和迪加的通訊線路。
迪加的聲音很快傳來：「出來了？」
「出來了。」
顧星沒有傳圖，只用短句報了結果：「東西在三層，權限不夠，裡面有人賣訪問權，只收實物。」迪加沉默了幾秒。
「你聽見交易了？」
「聽見了。」
迪加又沉默了一會兒。
「我可能認識一個能進B區的人。」
「條件？」
「這條線不便宜，我只說可能，成不成看價。」
迪加停了，沒再說。顧星沒有追問名字。他把通訊切到待機，靠回椅背，看著副屏角落的72小時倒計時。數字在跳，六十七小時出頭。
副屏彈出一條低優先級緩存提醒：「站內調度組已登記遺蹟號船體外形。」顧星盯著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