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火光山神廟
「快快快，門口、窗外，都放上茅草，多放點，燒死這倆乞丐！」
火光一跳，映出一張陰鷙的臉，正是秦管家身邊的趙姓僕人——趙四，身後還站著兩個面色猶豫的家丁。
「趙哥，真……真要點？」
一個年輕的後生手抖得厲害，火把上的火苗也跟著晃個不停。
他今年才十七，爹娘還在鄉下等他攢夠錢回家蓋房，娶媳婦。
他攥著火把的手青筋暴起——不是使力氣，是害怕。
「點！」
趙四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不燒死他倆，明兒誰也別想待在秦府！今晚就可以連夜捲鋪蓋，滾出禹州城了。誰讓他一個小小的乞丐，也敢得罪秦管家？要怪只能怪他們自己，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
年輕後生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沒有說話。
兩個家丁對視一眼，終於猶豫著舉起了火把。
火舌舔上干透的茅草，瞬間躥起丈把高的火焰。
火光映在家丁的臉上，忽明忽暗。
有人別過頭去，有人緊盯著火光，眼神空洞。
他們並不想殺人——但比起兩個乞丐的死活，自己的飯碗顯然更重要，至少他們心裡，是這麼對自己說的。
夜黑風高，被點燃的茅草瞬間成燎原之勢，眨眼便包圍了小小山神廟的所有出口。
火光照亮了廟門前那塊歪斜著的牌匾，上面「山神廟」三個字在熱浪中扭曲變形。
煙霧沖天而起，仿佛有山神在發怒。
可偌大的廟宇，竟沒有半點神跡顯現。想來這世上並沒有神明的存在吧！
又或者，神明也怕了秦府的權勢，早早躲開了。
屋內一老一少躺在木板上，身下只鋪了一層薄薄的干茅草，但兩人依舊熟睡，沉浸在各自的美夢之中。
陸塵正做著好夢，他夢到自己每天都能採到很多草藥，去藥鋪換了錢，慢慢地還從葉叔那裡學會了識字、識藥，甚至葉叔還會教他把脈、抓藥，他沒想到葉叔還有這般學識。
後來他開了一間小小的醫館，門口掛著自己寫的招牌——陸塵醫館。
再後來，他買了一座小小的房子，屋裡住著他和葉叔，桌上擺滿了糖葫蘆，想吃幾串吃幾串。
夢裡他笑得像個傻子，連口水都流出來了。
葉叔也在做夢。
他夢到陸塵長大了，穿一身大紅喜袍，騎在高頭大馬上。
他自己坐在堂前，滿鬢白髮，腰背佝僂，但腰板挺得筆直。
陸塵領著新娘子走進來，恭恭敬敬地跪下，雙手捧著一碗茶：「葉叔，喝茶。」
葉叔在夢裡笑了，那張被風霜刻滿皺紋的臉，難得地舒展開來。
他想，這是妻兒離開後，此生自己最幸福的時刻了。
「噼里啪啦——」
「噼里啪啦——」
木頭裹著茅草燃燒起來，燃燒的爆裂聲夾雜著濃煙，從門縫窗縫裡鑽了進來。
陸塵先醒過來。
他睜開眼，看見滿屋紅光，還以為自己仍在夢中。
等濃煙嗆進嗓子，他才猛地坐起來，推著老人的胳膊，聲音都變了調：
「葉叔！著火了！著火了！」
葉叔喃喃了兩聲，翻了個身，還在夢裡不肯醒來。
「著火了！葉叔，著火了！」
葉叔猛地坐起來，臉上的笑意還來不及收。
抬起頭看見了外面的那片火海，瞳孔驟然縮緊。
他一把拉起陸塵就往廟門跑。
跑了沒兩步，熱浪迎面撲來，逼得他們連連後退。
廟門早已被燒成了一個巨大的火洞，門框上的橫樑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火星。
葉叔又拉著陸塵往側窗跑——窗戶外也燒成了一片，火舌舔著窗欞，木窗框已經焦黑捲曲。
出口，全被封死了。
火勢還在往廟內蔓延，屋頂的椽子開始作響，灰燼簌簌地往下落。
不需要多久，這座小小的山神廟就會塌下來，把一老一少埋在瓦礫之下。
陸塵的眼淚被熱氣蒸乾了，他死死抓著葉叔的衣角，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他方才還在做夢——夢裡的醫館、夢裡的房子、夢裡的糖葫蘆，此刻在火光中碎成了灰燼。
葉叔卻忽然靜了下來。
他的目光掃過整個廟堂，最後落在了牆角。
那裡有一個洞，不大，但個子小的話，或許能鑽過去。
葉叔拉著陸塵拼命往牆角跑。
跑到洞前，葉叔蹲下身，從懷裡掏出一個包裹，塞進陸塵懷裡，把腰間別了大半輩子的葫蘆摘下來，掛到陸塵脖子上。
那是他唯一的信物，葫蘆的肚子一面上刻著一個「葉」字，背面刻著一個「陸」字。
「塵兒，你先出去。」
葉叔的聲音出乎意料地平靜。
「葉叔，你先出去，我個子小，爬得快。」
聽到葉叔對自己不一樣的稱呼，陸塵瞬間壓制住了內心的恐懼，滿臉淚痕地沖葉叔說道。
可是洞太小了。
葉叔比陸塵高了整整一個頭，肩膀寬出一大截，就算頭過去了，肩膀也會卡住，後面是火，前面是牆，卡在那裡也是死路一條。
「別廢話！」
葉叔難得地發了脾氣，一腳踹在陸塵屁股上。
「鑽！」
陸塵被踹得跪在地上，回頭看了一眼葉叔。
火光照在葉叔臉上，那雙眼渾濁了二十年的老眼，此刻清明得像兩盞燈。
葉叔把陸塵的頭按下去，推著他的肩膀和屁股，拼命地往洞外塞。
陸塵的骨頭摩擦著粗糲的石壁，皮破了，血順著石頭往下淌，他咬著牙往外爬，指甲摳進泥土裡，一點一點地往前挪。
「以後葉叔不在身邊，你也要好好活下去。」
葉叔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陸塵愣住了，淚水刷地涌了出來。
只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巨響，屋頂的橫樑塌了下來。
「葉叔——！」
爬過小洞的陸塵，回頭看向洞內。
透過火光，他看見葉叔被那根燃燒的橫樑壓在身下，整個人的臉都白了，汗水順著額頭的皺紋往下淌。
他顧不上滿身的傷，爬起來就要往回鑽。
廟裡傳來葉叔的聲音，斷斷續續的，但他還是聽清了每一個字：
「別回頭……好好活下去……」
轟隆一聲，塵土裹挾著火星沖天而起，那座破舊的山神廟徹底成了一堆廢墟。
陸塵跪在草叢裡，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的手裡緊緊抓著脖子上掛著的那個葫蘆，把自己縮成一團，把頭埋進懷裡。
他想起葉叔給他講過的每一個故事——山神保佑好人的故事，善有善報的故事。
可這座山神廟塌了，山神卻沒有顯靈。
遠處，趙四帶著家丁們早已消失在夜色中。
陸塵在廢墟前跪了一整夜。
人們又活過了一夜，大地迎來了新的晨曦，一切都那麼溫暖。
可對陸塵而言，這一夜，他的整片天都塌了。
他抬起頭，看著那堆還在冒煙的廢墟，伸手摸了摸懷裡的包裹——裡面是一塊玉牌、幾塊碎銀子、許叔留給他的信，還有一串糖葫蘆。
他把糖葫蘆放進嘴裡，卻只嘗到苦澀，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拆開信：
「塵兒，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葉叔大概已經不在了，就算葉叔不在你身邊，你也要好好活下去。」
淚水模糊了視線，大顆大顆砸在信紙上。
他抬手胡亂抹了一把，接著往下讀。
「我早年喪妻喪子，直到遇見你，才覺得自己是真正活了過來。」
「只盼你這一生，能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葉叔還有一個願望，就是希望死後，能跟妻兒合葬於鵲山，那是我與你嬸嬸相遇的地方。」
葉叔絕筆。
他把信貼在胸口，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晨風從廢墟間穿過，帶走他心底最後一絲餘溫。
「葉叔放心。」
他睜開眼，聲音啞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我一定好好活下去，一定把您送回鵲山。」
他撐著地面站起來，膝蓋發僵。
他向院門外走去，突然腳底突然踢到什麼——一聲脆響。
低頭一看，是一塊鐵牌，燒得發黑，正面那個「秦」字還清晰可辨。
秦家的令牌？
他的手指慢慢收緊，把那塊鐵牌握進掌心。
背後是還在冒煙的廢墟，腳下是昨夜燒焦的土地，而這一切，忽然都有了答案。
陸塵轉過身，迎著升起的朝陽，一步一步朝山下走去。
那雙眼睛裡，昨夜那個少年的淚已經幹了……
火光一跳，映出一張陰鷙的臉，正是秦管家身邊的趙姓僕人——趙四，身後還站著兩個面色猶豫的家丁。
「趙哥，真……真要點？」
一個年輕的後生手抖得厲害，火把上的火苗也跟著晃個不停。
他今年才十七，爹娘還在鄉下等他攢夠錢回家蓋房，娶媳婦。
他攥著火把的手青筋暴起——不是使力氣，是害怕。
「點！」
趙四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不燒死他倆，明兒誰也別想待在秦府！今晚就可以連夜捲鋪蓋，滾出禹州城了。誰讓他一個小小的乞丐，也敢得罪秦管家？要怪只能怪他們自己，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
年輕後生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沒有說話。
兩個家丁對視一眼，終於猶豫著舉起了火把。
火舌舔上干透的茅草，瞬間躥起丈把高的火焰。
火光映在家丁的臉上，忽明忽暗。
有人別過頭去，有人緊盯著火光，眼神空洞。
他們並不想殺人——但比起兩個乞丐的死活，自己的飯碗顯然更重要，至少他們心裡，是這麼對自己說的。
夜黑風高，被點燃的茅草瞬間成燎原之勢，眨眼便包圍了小小山神廟的所有出口。
火光照亮了廟門前那塊歪斜著的牌匾，上面「山神廟」三個字在熱浪中扭曲變形。
煙霧沖天而起，仿佛有山神在發怒。
可偌大的廟宇，竟沒有半點神跡顯現。想來這世上並沒有神明的存在吧！
又或者，神明也怕了秦府的權勢，早早躲開了。
屋內一老一少躺在木板上，身下只鋪了一層薄薄的干茅草，但兩人依舊熟睡，沉浸在各自的美夢之中。
陸塵正做著好夢，他夢到自己每天都能採到很多草藥，去藥鋪換了錢，慢慢地還從葉叔那裡學會了識字、識藥，甚至葉叔還會教他把脈、抓藥，他沒想到葉叔還有這般學識。
後來他開了一間小小的醫館，門口掛著自己寫的招牌——陸塵醫館。
再後來，他買了一座小小的房子，屋裡住著他和葉叔，桌上擺滿了糖葫蘆，想吃幾串吃幾串。
夢裡他笑得像個傻子，連口水都流出來了。
葉叔也在做夢。
他夢到陸塵長大了，穿一身大紅喜袍，騎在高頭大馬上。
他自己坐在堂前，滿鬢白髮，腰背佝僂，但腰板挺得筆直。
陸塵領著新娘子走進來，恭恭敬敬地跪下，雙手捧著一碗茶：「葉叔，喝茶。」
葉叔在夢裡笑了，那張被風霜刻滿皺紋的臉，難得地舒展開來。
他想，這是妻兒離開後，此生自己最幸福的時刻了。
「噼里啪啦——」
「噼里啪啦——」
木頭裹著茅草燃燒起來，燃燒的爆裂聲夾雜著濃煙，從門縫窗縫裡鑽了進來。
陸塵先醒過來。
他睜開眼，看見滿屋紅光，還以為自己仍在夢中。
等濃煙嗆進嗓子，他才猛地坐起來，推著老人的胳膊，聲音都變了調：
「葉叔！著火了！著火了！」
葉叔喃喃了兩聲，翻了個身，還在夢裡不肯醒來。
「著火了！葉叔，著火了！」
葉叔猛地坐起來，臉上的笑意還來不及收。
抬起頭看見了外面的那片火海，瞳孔驟然縮緊。
他一把拉起陸塵就往廟門跑。
跑了沒兩步，熱浪迎面撲來，逼得他們連連後退。
廟門早已被燒成了一個巨大的火洞，門框上的橫樑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火星。
葉叔又拉著陸塵往側窗跑——窗戶外也燒成了一片，火舌舔著窗欞，木窗框已經焦黑捲曲。
出口，全被封死了。
火勢還在往廟內蔓延，屋頂的椽子開始作響，灰燼簌簌地往下落。
不需要多久，這座小小的山神廟就會塌下來，把一老一少埋在瓦礫之下。
陸塵的眼淚被熱氣蒸乾了，他死死抓著葉叔的衣角，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他方才還在做夢——夢裡的醫館、夢裡的房子、夢裡的糖葫蘆，此刻在火光中碎成了灰燼。
葉叔卻忽然靜了下來。
他的目光掃過整個廟堂，最後落在了牆角。
那裡有一個洞，不大，但個子小的話，或許能鑽過去。
葉叔拉著陸塵拼命往牆角跑。
跑到洞前，葉叔蹲下身，從懷裡掏出一個包裹，塞進陸塵懷裡，把腰間別了大半輩子的葫蘆摘下來，掛到陸塵脖子上。
那是他唯一的信物，葫蘆的肚子一面上刻著一個「葉」字，背面刻著一個「陸」字。
「塵兒，你先出去。」
葉叔的聲音出乎意料地平靜。
「葉叔，你先出去，我個子小，爬得快。」
聽到葉叔對自己不一樣的稱呼，陸塵瞬間壓制住了內心的恐懼，滿臉淚痕地沖葉叔說道。
可是洞太小了。
葉叔比陸塵高了整整一個頭，肩膀寬出一大截，就算頭過去了，肩膀也會卡住，後面是火，前面是牆，卡在那裡也是死路一條。
「別廢話！」
葉叔難得地發了脾氣，一腳踹在陸塵屁股上。
「鑽！」
陸塵被踹得跪在地上，回頭看了一眼葉叔。
火光照在葉叔臉上，那雙眼渾濁了二十年的老眼，此刻清明得像兩盞燈。
葉叔把陸塵的頭按下去，推著他的肩膀和屁股，拼命地往洞外塞。
陸塵的骨頭摩擦著粗糲的石壁，皮破了，血順著石頭往下淌，他咬著牙往外爬，指甲摳進泥土裡，一點一點地往前挪。
「以後葉叔不在身邊，你也要好好活下去。」
葉叔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陸塵愣住了，淚水刷地涌了出來。
只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巨響，屋頂的橫樑塌了下來。
「葉叔——！」
爬過小洞的陸塵，回頭看向洞內。
透過火光，他看見葉叔被那根燃燒的橫樑壓在身下，整個人的臉都白了，汗水順著額頭的皺紋往下淌。
他顧不上滿身的傷，爬起來就要往回鑽。
廟裡傳來葉叔的聲音，斷斷續續的，但他還是聽清了每一個字：
「別回頭……好好活下去……」
轟隆一聲，塵土裹挾著火星沖天而起，那座破舊的山神廟徹底成了一堆廢墟。
陸塵跪在草叢裡，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的手裡緊緊抓著脖子上掛著的那個葫蘆，把自己縮成一團，把頭埋進懷裡。
他想起葉叔給他講過的每一個故事——山神保佑好人的故事，善有善報的故事。
可這座山神廟塌了，山神卻沒有顯靈。
遠處，趙四帶著家丁們早已消失在夜色中。
陸塵在廢墟前跪了一整夜。
人們又活過了一夜，大地迎來了新的晨曦，一切都那麼溫暖。
可對陸塵而言，這一夜，他的整片天都塌了。
他抬起頭，看著那堆還在冒煙的廢墟，伸手摸了摸懷裡的包裹——裡面是一塊玉牌、幾塊碎銀子、許叔留給他的信，還有一串糖葫蘆。
他把糖葫蘆放進嘴裡，卻只嘗到苦澀，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拆開信：
「塵兒，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葉叔大概已經不在了，就算葉叔不在你身邊，你也要好好活下去。」
淚水模糊了視線，大顆大顆砸在信紙上。
他抬手胡亂抹了一把，接著往下讀。
「我早年喪妻喪子，直到遇見你，才覺得自己是真正活了過來。」
「只盼你這一生，能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葉叔還有一個願望，就是希望死後，能跟妻兒合葬於鵲山，那是我與你嬸嬸相遇的地方。」
葉叔絕筆。
他把信貼在胸口，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晨風從廢墟間穿過，帶走他心底最後一絲餘溫。
「葉叔放心。」
他睜開眼，聲音啞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我一定好好活下去，一定把您送回鵲山。」
他撐著地面站起來，膝蓋發僵。
他向院門外走去，突然腳底突然踢到什麼——一聲脆響。
低頭一看，是一塊鐵牌，燒得發黑，正面那個「秦」字還清晰可辨。
秦家的令牌？
他的手指慢慢收緊，把那塊鐵牌握進掌心。
背後是還在冒煙的廢墟，腳下是昨夜燒焦的土地，而這一切，忽然都有了答案。
陸塵轉過身，迎著升起的朝陽，一步一步朝山下走去。
那雙眼睛裡，昨夜那個少年的淚已經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