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春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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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武五年,春。

  寒冬凍土盡數化開,魏郡元城縣無邊曠野之上,嫩草新芽破土而出,一層淺淺新綠鋪滿田壟,一年一度的春耕,如期而至。

  陳恪蹲在自家三畝黍米田中,指尖捏著飽滿的黍米種子,一粒一粒,穩穩點進翻鬆整平的土坑。動作舒緩,不急不躁,數十年廟堂緊繃、沙場奔逃打磨出的急躁,早已被數年田園勞作磨得平和溫潤。

  今年他已是四十八歲,兩鬢悄然染滿霜白,眼角、面頰刻下一道道深淺交錯的皺紋,那是歲月、戰火與耕耘一同留下的印記。可常年下地勞作,不曾養尊處優,他腰板依舊挺直,掌心布滿厚繭,揮鋤、播種的氣力,半點不曾衰退。

  「爹爹!水渠的水我引過來啦!」

  田埂遠處傳來清脆少年呼喊,八歲的陳安快步奔來。孩童一身沈玉娘親手縫製的粗布短褂,褲管高高挽至膝蓋,小腿沾滿濕潤黃泥,鼻尖也沾了一點泥土,眼底卻盛滿難以遮掩的得意。

  陳恪抬起身,緩步走到田邊水渠旁查看。只見陳安拿一根粗木棍扒開泥土,挖開一道細長淺溝,山間渠水順著小溝緩緩淌進田地,水流雖不算湍急,澆灌整片黍米耕地,已然足夠。

  「不錯,溝挖得規整,分寸拿捏得剛好。」陳恪抬手,輕輕揉了揉兒子沾滿泥土的頭頂。

  陳安仰起小臉,咧嘴露出一口整齊細牙,朗聲答道:「娘跟我說,種地頭等大事便是引水,水源順了,莊稼才能紮根長旺。」

  陳恪忍不住低笑出聲。這孩子年紀不大,說起農事道理一套一套,邏輯通透,那份沉靜通透,愈發像沈玉娘,平淡幾句話,總能讓人無從反駁。

  整整半個月,全家都浸在春耕的忙碌里。

  天未破曉晨露未乾,陳恪便帶著陳安下地,翻耕硬土、均勻下種、引渠澆水、堆肥培土,日日勞作至暮色沉落,看不清田壟方才歸家。沈玉娘留守小院,一日三餐烹煮粗糧、漿洗衣物、照料圈中雞鴨,將家中內外打理得井井有條,從無半分怨言。

  這半月農忙,陳恪借著耕種,一點點把半生摸索出的農事門道盡數教給陳安。如何下鋤深耕,才能打散板結硬土;怎樣拿捏間距撒種,不至於禾苗擁擠爭養分;堆肥埋在何處,方能滋養根基,不灼傷嫩苗。

  陳安學得格外上心,偶爾失手,要麼種子撒得過於稠密,要麼引水過量淹了土坑,他從不會哭鬧氣餒,默默記下過錯,重新調整,一遍一遍反覆嘗試。

  一日正午歇息,父子二人並肩坐在田埂,陳安手裡捻著一根細長狗尾巴草,忽然抬頭髮問:「爹爹,種地究竟難不難?」

  陳恪側頭望向田野新生青苗,靜靜思索片刻,緩緩作答:「要說難,也難;要說簡單,也簡單。」

  「這話怎麼講?」陳安歪著腦袋追問。

  「難在世事不由人,種地要看老天爺臉色。若是風調雨順,五穀豐登;一旦遭遇大旱、洪澇、蝗災,整日整年的辛勞,便會全部付諸東流。」陳恪指尖撫過腳下鬆軟泥土,又道,「可它又簡單實在,不似人心權謀那般叵測。只要你肯踏實用力,勤懇耕耘,土地從不會辜負人。你流下多少汗水,到秋收之時,它便回饋你多少糧食。」

  陳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低頭盯著手中狗尾巴草,小聲擔憂:「那咱們今年,能有好收成嗎?」

  陳恪抬首望向春日長空,天幕澄澈湛藍,幾縷薄雲慢悠悠隨風飄蕩,暖陽柔和鋪灑整片鄉野,風潤土沃,正是宜於耕種的好年景。

  「會的。」他語氣篤定,「今年雨水勻和,日照充足,收成一定不差。」

  陳安瞬間喜笑顏開,把狗尾巴草叼在嘴邊,一躍而起沖回田間:「那我再多干點活,爭取秋天打滿滿一倉糧食!」

  小小的身影蹦蹦跳跳穿梭在田壟之間,輕快活潑,全無亂世留下的壓抑陰霾。陳恪靜靜佇立原地,望著兒子遠去的背影,心底漫起綿長、真切的滿足。

  這般粗茶淡飯、日出而作的清苦日子,安穩踏實,遠勝當年長安深宮、城頭血戰里朝不保夕的歲月。彼時身居朝堂,手握文書軍政,日日惶恐難安;如今守一方薄田,伴妻兒朝夕相伴,內心方才真正落地。

  春耕勞作全數收尾的當夜,沈玉娘特意備了一桌豐盛晚飯。軟糯黍米飯,金黃炒雞蛋,一小碟臘肉炒野菜。臘肉是去年寒冬醃製,存量稀少,她只切下薄薄一小塊入菜,只為給父子二人添些滋味。

  「忙活半個月,身子該累透了,多盛些飯好好補一補。」沈玉娘拿起粗瓷大碗,給陳恪滿滿舀上一碗黍米。


  陳恪接過飯碗,咬下一口軟糯米飯,唇齒間滿是穀物清甜。咀嚼片刻,他抬眼看向妻子,輕聲開口:「玉娘,倘若今年秋收收成可觀,攢下些許余錢,我打算把東邊那間破舊偏房翻修一遍。」

  沈玉娘微微一怔:「翻修偏房?」

  「安兒一年年長大,總跟咱們擠在一間屋內終究不便,該有一處屬於自己的小屋。」

  沈玉娘沉默片刻,眉眼漾開溫柔笑意:「你倒是想得長遠,他如今才八歲,距離自立成家尚且久遠。」

  「凡事早做打算,總好過臨時慌亂。」陳恪扒拉兩口米飯,話語頓了頓,後半句沒有說出口。

  沈玉娘卻全然明白他未盡之意。二人如今四十有餘,亂世安穩下來,來日方長,說不準往後還會再有孩童,多一間屋子,便多一份餘地。

  「聽你的便是。」沈玉娘輕輕點頭,「待到秋收糧谷變賣,攢足銀錢就動工修葺。」

  一旁埋頭吃飯的陳安聽不懂夫妻二人長遠盤算,只知曉今日菜餚格外鮮香,接連添了兩碗飯,撐得連連打嗝,模樣憨態十足。

  夜深人靜,屋內一片漆黑。

  陳恪躺在溫熱土炕之上,窗外田野蛙鳴此起彼伏,連綿不絕。春日夜晚溫潤潮濕,晚風裹挾泥土與青草獨有的清新氣息,順著窗縫緩緩湧入屋內。

  身側的沈玉娘呼吸平緩綿長,已然沉沉睡去。炕尾的陳安四仰八叉躺著,小臉睡得通紅,被褥早被蹬開,手腳肆意攤開,像一隻無憂無慮的小蛤蟆。

  陳恪悄悄起身,俯身給兒子蓋好滑落的薄被,方才重新躺回原位。他睜著雙眼,望向昏暗的屋頂木樑,窗外不絕蛙鳴縈繞耳畔,埋藏心底多年的期盼,再度浮現心頭。

  倘若這般平淡安穩、春耕秋收、妻兒相守的日子,能夠歲歲年年長久延續下去,該有多好。

  窗外蛙鳴依舊此起彼伏,春日大地之上,草木、禾苗、生靈,全都趁著溫潤春光,默默生根、悄悄生長。世間紛亂早已遠去,獨屬於這小院的平和歲月,正緩緩向前流淌。

  朝堂權謀靠算計,田間耕耘憑真心,土地從不會欺騙揮灑汗水之人,安穩從不會辜負相守相伴之家。

  陳恪一心守著田園不問世事,可建武朝廷整頓天下郡縣、尋訪前朝有才之士的詔令已然傳至魏郡。他日官府登門,再度邀他出山理政,這份安穩農耕生活,又能否長久維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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