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無鹽大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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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皇三年,深秋。

  長安城內的最後一絲暖意,被凜冽秋風徹底吹散。滿城草木枯黃,落葉紛飛,蕭蕭寒風穿過層層宮闕街巷,捲起滿地枯葉沙塵,蕭瑟肅殺,籠罩整座帝都。

  春去秋來,短短半載光陰,天下局勢崩壞得愈發徹底。綠林三路兵馬縱橫荊州南陽,攻城略地、所向披靡,新朝南疆防線徹底崩塌,戰火距離長安越來越近。朝野上下日日被敗報裹挾,人心惶惶、朝不保夕。

  誰也未曾料到,真正擊碎朝堂最後一絲底氣、徹底掀開亂世崩局的致命一擊,並非近在咫尺的綠林兵馬,而是遠在東方青徐之地的赤眉軍。

  納言府,公務書房。

  秋日的天光清冷淡薄,透過窗欞斜斜灑落,照亮滿桌堆積如山的公文奏摺。陳恪端坐案前,身著規整官服,指尖執筆,正有條不紊地梳理天下郡縣的防務文書。

  自初春綠林分兵、江夏淪陷以來,他日日身居朝堂,晝夜處置各地軍情急報,心神早已被亂世亂象磨得疲憊麻木。日復一日的敗報、接二連三的失守,讓他早已做好了聽聞噩耗的準備。

  可當一封來自東方前線的八百里加急戰報,越過層層驛站、送入納言府,靜靜落在他案頭時,陳恪執筆的指尖,還是驟然一頓。

  封皮染塵,墨跡倉促,字跡潦草,是前線絕境之中倉促書寫的敗報格式,沉重得讓人窒息。

  陳恪放下毛筆,指尖微沉,緩緩展開奏章。

  目光掃過開篇短短數行文字,他沉穩數月的心緒,瞬間轟然崩塌,雙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連帶著手中的奏章都輕輕晃動。

  【東方大捷,赤眉大破王匡、廉丹於無鹽,十萬官軍盡潰,更始將軍廉丹戰死,太師王匡僅以身免。】

  短短一句話,字字如驚雷,在耳畔轟然炸響,震得他頭腦發麻、一片空白。

  廉丹死了。

  那個常年鎮守東方、征戰四方、履歷赫赫的更始將軍,那個朝廷寄予厚望、統領十萬精銳東征的三軍主將,死了。

  陳恪強行壓下心緒震盪,強撐著心神,繼續往下細讀奏章詳述,每多看一字,心底的寒意便厚重一分。

  此戰根源,起於赤眉軍深耕青徐、勢大難制。青徐之地飽受新朝苛政壓榨、連年災荒,百姓流離失所,盡數歸附赤眉。無鹽縣豪強索盧恢眼見天下大亂、朝廷失德,毅然舉城響應樊崇,依附赤眉軍割據自守。

  太師王匡、將軍廉丹奉命率十萬精銳東征,本意是一舉蕩平青徐亂軍,徹底根除赤眉大患。可王匡身居高位、久居廟堂,早已不復早年沉穩,輕敵自大、冒進貪功,無視前路地勢兇險、亂軍勢盛,執意率軍深入無鹽腹地。

  樊崇久經戰陣、深諳兵法,早已看穿官軍短板,當即設下埋伏,以赤眉主力隱匿城外,誘敵深入,層層示弱,將王匡十萬大軍盡數引入無鹽郊外的包圍圈中。

  伏兵四起,烽火燎原,山野之間儘是赤眉死士。

  王匡大驚失色,倉促應戰,陣型瞬間大亂,官軍首尾不能相顧,進退無路,陷入死局。廉丹聽聞主力被困,不顧部下勸阻,親率本部精銳星夜馳援,意圖拼死撕開包圍圈,救出主帥、穩住戰局。

  可彼時大勢已去,回天乏術。

  赤眉軍趁勢合圍,數倍兵力碾壓官軍,兩軍血戰整日,殺聲震天、血流成河。新朝十萬精銳東征大軍,苦戰潰敗,死傷過半,屍橫遍野、血染荒原。

  廉丹身先士卒、浴血死戰,身披數十創,依舊屹立陣前,最終力竭殉國,麾下二十餘名中層將領盡數戰死,無一人投降。

  唯有太師王匡,棄軍突圍,僅率數百殘兵,狼狽逃竄,僥倖保住一條性命。

  十萬朝廷精銳,一朝盡沒。

  這不是一場小敗,這是新朝立國以來,最慘烈、最徹底、最致命的一場潰敗。

  陳恪緩緩放下奏章,雙手依舊微顫,久久無法平復心神。他仰靠在椅背上,閉目凝神,胸腔之中一片冰涼,萬般無力與惶恐層層堆疊。

  他清晰記得,不過去年冬日,王莽立於未央宮輿圖之前,指點青徐戰局,語氣篤定,直言樊崇與赤眉軍不過流民烏合之眾,不足為慮,只需十萬精銳,便可一舉蕩平、永絕後患。

  彼時朝堂文武盡數附和,無人敢質疑帝王決斷,人人都以為東征大軍勢在必得,東方之亂指日可平。

  可短短數月光陰,世事顛倒,滄海傾覆。

  曾經被帝王輕視的流寇,斬將破軍、雄霸一方;曾經被寄予厚望的十萬王師,全軍覆沒、屍骨無存。廉丹的頭顱,已然被赤眉軍割下,高懸於無鹽城外旗杆之上,震懾四方郡縣,嘲諷廟堂虛妄。

  廟堂輕視的草寇,斬了廟堂倚重的名將;天子篤定的勝局,終成山河傾覆的開端。

  消息如同插翅的狂風,瞬間席捲整座納言府,繼而傳遍整個朝堂。

  原本尚且強作鎮定、維持體面的朝堂百官,徹底繃不住了。整座官署瞬間譁然一片,徹底炸開了鍋。

  往日肅穆規整、唯有筆墨聲響的官衙之內,此刻滿是低聲議論、惶恐嘆息。有人面色慘白、渾身冰冷,怔怔站在原地,手足無措;有人咬牙握拳、滿目悲憤,卻無可奈何;有人頹然落座、沉默不語,眼底是徹底的絕望與茫然。

  十萬精銳盡喪,東方防線徹底崩塌,赤眉再無制衡之力,青徐大地徹底淪陷。自此,新朝南北東西,四面皆敵、遍地烽火,再無一處安穩之地。

  人心,徹底亂了。

  紛亂嘈雜的議論聲中,一陣沉重急促的腳步聲驟然傳來。

  王舜快步走入書房,素來沉穩持重的他,此刻面色鐵青、眼底布滿血絲,眉宇間的疲憊與絕望幾乎溢散而出,渾身散發著壓抑到極致的死寂。

  他徑直走到陳恪身前,沒有多餘寒暄,聲音低沉乾澀,字字沉重:「慎之,陛下召見,即刻入御書房。」

  陳恪緩緩睜眼,收斂眼底所有波瀾,壓下心中萬般惶然,輕輕頷首,起身整理官袍。

  他心知肚明,此次召見,絕非尋常議事。無鹽大敗、十萬大軍覆滅、名將戰死,這等驚天敗報,足以撼動新朝國本。

  二人並肩而行,一路默然無言,踏過秋風蕭瑟的宮道。滿地枯黃落葉被寒風捲起,在空中盤旋飛舞,最終無力墜落,零落成泥。

  一如此刻搖搖欲墜、日漸沉淪的大新王朝。

  抵達御書房,推門而入,屋內死寂沉沉,壓抑得讓人窒息。

  王莽背對著殿門,獨自佇立在窗前,身形孤寂蕭瑟。深秋的金陽穿透窗欞,灑落滿身柔光,為他花白的鬚髮、寬大的袍袖鍍上一層淺薄金輝。

  可這暖融融的秋日金光,不僅未能襯出帝王的威儀與精神,反而愈發凸顯出他身形的單薄、孤寂與蒼老,滿身疲憊,暮氣沉沉。

  聽見身後腳步聲至,不等二人躬身行禮、開口問安,王莽沙啞乾澀的聲音便率先響起,帶著無盡的疲憊、頹然與不敢置信,沉沉迴蕩在殿內。

  「朕知道了。」

  「廉丹死了。十萬大軍,沒了。」

  沒有震怒,沒有斥責,沒有暴怒失態。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頹然,和帝王窮途末路的悲涼。

  陳恪與王舜對視一眼,彼此眼底皆是凝重沉鬱,雙雙垂首躬身,無人敢接話,無人能作答。

  敗局已定,將士埋骨,山河破碎,千言萬語的勸慰,都顯得蒼白可笑。

  片刻後,王莽緩緩轉身。

  看清他面容的剎那,陳恪心頭猛地一震,瞳孔微縮,心底湧起無盡唏噓。

  不過短短數月未見,這位銳意改制、一度意氣風發的帝王,仿佛驟然蒼老了十歲。

  昔日尚且飽滿的面頰深深凹陷,顴骨突兀隆起,面色枯黃憔悴,再無半分帝王威儀。原本黑白參半的鬢角,如今白髮叢生、盡數覆雪,眼窩深陷,眼底布滿渾濁血絲,目光疲憊空洞,再也沒有往日運籌帷幄、睥睨天下的銳利鋒芒。

  大半年的亂世崩塌、接連敗報、山河淪陷,終究還是徹底壓垮了這位固執一生的帝王。

  他定定望著躬身的陳恪,聲音低沉恍惚,像是自問,又像是在苦苦求索一個答案,目光縹緲,仿佛望向破碎的萬里河山。

  「朕錯了嗎?」

  「朕派廉丹東征剿匪,朕以為十萬王師精銳,碾壓一群流民烏合之眾,綽綽有餘。可如今,廉丹戰死沙場,十萬大軍灰飛煙滅。慎之,朕到底錯了嗎?」

  問話輕柔,卻帶著徹骨的悲涼。

  陳恪喉間緊緊發堵,心口酸澀沉重,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應答。

  他不能直言帝王國策之謬、改制之錯,不能戳破新朝積弊叢生的根源,只能勉強擠出一句最為穩妥的勸慰:「陛下,勝敗乃兵家常事。一役之敗,不足以定乾坤,朝廷尚可整軍再戰。」


  「家常事?」

  王莽聞言,低聲苦笑出聲,笑意蒼涼苦澀,滿是自嘲,迴蕩在空曠的御書房中,悽然無比。

  「朕登基改制以來,多少年了?」

  「西南夷叛,朕兵敗;匈奴犯邊,朕兵敗;綠林作亂、荊襄動盪,朕依舊兵敗。如今就連青州流民草寇,都能大破王師、斬殺大將!」

  他抬眸望向殿外蕭瑟秋景,聲音愈發沙啞無力,帶著深深的迷茫與崩潰:「朕的兵馬,到底怎麼了?朕的江山,到底怎麼了?」

  御書房徹底陷入死寂。

  陳恪垂首默然,不敢應答,也無從應答。

  他心中清楚所有答案,清楚這場連環潰敗的根源,清楚新朝為何步步沉淪、無可挽回。

  朝廷的兵馬,早已不是當年鎮守山河的王師。連年征戰、四處平叛、八方抽調,將士疲於奔命、戍守無休,糧草常年不繼、軍械老舊匱乏,餉銀剋扣嚴重,軍心渙散、士氣低迷。

  廟堂之上空談改制、繁令苛政層層壓榨,地方官吏層層盤剝、魚肉百姓,天下軍民皆疲、人心盡失。

  而那些揭竿而起的起義軍,綠林、赤眉、各路流寇,他們一無所有,無田無糧、無家可歸、無路可退。亂世逼得他們捨棄性命,唯有拼死一戰,方能求得一線生機。

  身在絕境、一無所有之人,無懼生死、悍不畏死,從來都是亂世之中最可怕的力量。

  一方是疲敝倦怠、人心渙散的王師,一方是絕境求生、悍不畏死的死士。勝負輸贏,從開戰之初,便早已註定。

  良久,陳恪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萬千感慨,拋開過往對錯,只論當下危局,沉聲開口,字字懇切:「陛下,事已至此,追悔無益。當務之急,是穩住根本、固守京畿。」

  「赤眉雖於東方大勝、聲勢滔天,可遠在青徐,距長安千里之遙,山水阻隔、兵力有限,一時半刻難以西進威脅帝都。」

  「真正的心腹大患,是南陽綠林。賊兵距京不過數百里,騎兵朝發夕至,一旦全軍北上,直指洛陽、威逼長安,京師危矣!臣懇請陛下優先固守南線,嚴防綠林北上!」

  這是此刻唯一的活路,唯一能穩住危局的辦法。

  可王莽似乎早已心中定計,不等他說完,便直接沉聲打斷,語氣篤定,不容置喙。

  「朕知曉。」

  「朕已經下旨,命王尋、王邑二人,盡調天下州郡兵馬,盡數奔赴洛陽集結。待各路大軍齊聚,便揮師南下,一舉剿滅綠林主力,根除心腹大患!」

  轟!

  陳恪心頭驟然巨震,眼底瞬間湧上無盡驚色。

  王尋、王邑。

  這二人是王莽畢生最信任、最倚重的宗室大將,是新朝如今僅剩的能戰之將,也是朝堂最後的軍事底牌。

  如今王莽盡調天下州郡兵馬,盡數交由二人統領,集結洛陽、南下剿賊,這意味著,帝王要將新朝最後的所有籌碼、最後的精銳兵力,盡數押在南線戰場,賭上整座江山的存亡,與綠林決一死戰!

  這是孤注一擲,也是背水一戰。

  可這賭注,太過兇險,兇險到讓人心悸。

  陳恪再也按捺不住,明知君心已決,依舊忍不住出聲勸諫,語氣滿是急切:「陛下不可!」

  「盡調州郡兵馬北上集結,地方防務必然徹底空虛!如今天下亂象叢生、盜寇遍地,各州郡本就兵力薄弱,一旦守軍盡數抽調,地方無兵可用,各地流寇、豪強必然趁機作亂、割據自立!屆時天下徹底分崩離析,再無挽回餘地!」

  顧此失彼,必全盤皆輸。

  可王莽心意已決,眼神偏執而堅定,沒有半分動搖,語氣冰冷強硬,徹底封住了所有勸諫的餘地。

  「其他地方之亂,皆為枝節,暫且不論。」

  「綠林近在咫尺,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不滅綠林,朕日夜難安、寢食不寧!此事無需多言,朕意已決。」

  話語落地,殿內再無半分聲響。

  陳恪徹底沉默,躬身垂首,再也不敢多言一字。

  他清楚,帝王已然被接連的敗報逼得偏執瘋狂,心中只剩一線執念——必先滅近患,再思平天下。任何利弊權衡、長遠大局,此刻都再也聽不進去。

  多說無益,徒惹君怒。


  片刻後,陳恪與王舜躬身告退,緩步退出御書房。

  秋風凜冽,穿過長長的宮廊,捲起滿地枯黃落葉,簌簌紛飛、盤旋墜落。天光清冷,落在廊下青石之上,一片蕭瑟荒涼。

  陳恪立在廊下,望著風中零亂飄零的枯葉,心頭一片空茫,一股極致的寒意與惶恐,悄然浸透四肢百骸。

  王莽傾盡舉國餘力、押上所有底牌,命王尋、王邑率傾國之兵南下剿綠林。

  此戰勝,則新朝尚有喘息之機,可徐徐收拾殘局、穩固山河。

  可若是敗了呢?

  若是新朝最後一支精銳、最後兩位名將,也重蹈無鹽覆轍、兵敗身死呢?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同潮水般席捲心頭,揮之不去,冰冷刺骨。

  陳恪仰頭望向深秋灰濛濛的天際,心底一片冰涼,生出無盡悲涼。

  當一個王朝只能賭最後一把的時候,它的覆滅,其實早已註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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