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青州驚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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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始建國五年深秋,一路東行千里,陳恪終於踏入青州地界。

  越往東走,眼底的景象便越是刺骨荒涼,沉甸甸的壓抑一層層壓在心頭,半點卸不開。道路兩側良田盡數荒蕪龜裂,田壟間寸草不生,沿途村落十室九空,斷壁殘垣靜靜立在寒風裡。道旁枯樹光禿禿的枝椏上,零零散散掛著破爛布條,秋風卷過,布條凌空飄搖,遠遠望去,如同無數瀕死之人伸出枯瘦手臂,無聲求救,看得人心頭髮緊。

  大地荒蕪尚可復原,人心凍透,便再難回暖。

  一路顛簸抵達青州治所臨淄,城內慘狀更勝沿路鄉野。城門洞開,無人值守戒備,守城老卒癱靠城牆昏昏打盹,連查驗往來行人的力氣都早已耗盡。踏入城內長街,市面死寂蕭條,九成商鋪緊閉門板,門窗落滿厚塵,唯有幾處官府開設的施粥棚前排起綿長隊伍。數百災民沉默佇立,無人喧譁、無人哭喊,人人手捧殘破粗碗,佝僂著身子靜靜等候一碗熱粥,整條長街靜得可怕,無聲的絕望瀰漫在空氣里。

  陳恪徑直前往青州太守衙署求見。青州馬太守年逾四十,身形枯瘦,滿面愁容,一見身著官服的陳恪,如同撞見救命之人,快步上前死死攥住他的手腕,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意:「陳大人,您總算來了!青州百姓,快要撐不住了。」

  馬太守引陳恪快步走入後堂,反手緊閉屋門,方才強撐的鎮定瞬間崩塌,一摞厚厚的災情文書盡數推至案前。陳恪俯身逐卷翻閱,每一頁文字都寫滿人間慘劇:各縣饑民餓死人數逐年遞增、多處鄉鎮流民聚眾暴動、數位縣令不堪亂局棄官逃亡、兩名縣丞被憤怒災民當場擊殺……一樁樁慘事觸目驚心,看得人胸腹翻湧。

  「馬太守,朝廷下發的賑災糧,可足額分發到百姓手中?」陳恪放下竹簡,沉聲發問。

  馬太守面露苦澀,連連搖頭嘆氣:「朝廷調撥十萬石賑災糧草,一路向西轉運,途經各郡縣層層截留剋扣,待到送入青州府庫,僅剩六萬石。青州災民十幾萬,六萬石糧草均分,每人僅夠支撐半月,半月之後,依舊無糧果腹。」

  「沿途郡縣竟敢私自剋扣賑災救命糧,此事何人牽頭?」陳恪眼底驟然凝起冷意。

  「沿路各州府皆有盤剝,每過一道關卡便截取一部分,人人都知糧荒嚴重,卻都只顧保全本地官吏與豪強,誰也不肯相讓。」

  陳恪沉默片刻,心中已有決斷:「沿途剋扣糧草的卷宗,我會整理詳實,回京後如實上奏陛下。眼下最緊要的是解決百姓口糧,臨淄周邊,是否還有民間囤積的餘糧?」

  馬太守稍加思索,神色多了幾分為難:「臨淄城南三十里,糧商趙文棟倉中囤有大批存糧,只是此人極難交涉。」

  「此話怎講?」

  「他拒不配合官府平糶賑災,直言朝廷官定糧價過低,售賣一石糧食便虧損一石。還放出狠話,想要購糧必須按民間市價結算,官價分文不收。」

  陳恪眉頭沉鎖,追問趙文棟根底:「此人是什麼來頭,竟敢無視朝廷賑災政令?」

  「本地世代大族,三代專營糧米生意,青州官場人脈盤根錯節。其二弟任職郡主簿,妹夫是鄰縣縣尉,府中家丁護院數十人,背後牽扯大半青州官吏,想要動他,便是與本地一眾官吏作對。」

  陳恪當即起身,語氣平靜卻不容置喙:「備馬,帶我前往趙文棟糧倉。」

  馬太守大驚失色,連忙上前阻攔:「大人萬萬不可!趙文棟手下護院兇悍,您孤身前往,恐有兇險!」

  「我乃奉旨巡查的朝廷命官,奉旨安撫災民、處置災情,他一介商人,還敢公然加害命官不成?不必多勸,即刻帶路。」

  馬太守左右權衡,知曉陳恪心意已決,只得咬牙點頭隨行。

  趙文棟的糧倉坐落臨淄城南,占地廣袤連片,一排排青磚糧倉整齊排布,氣派十足。倉院門口分立七八名身強體壯的家丁,手持木棍警戒。陳恪一行人抵達時,趙文棟正獨自坐在涼棚下品茶,望見一身官袍的陳恪,不急不緩起身拱手行禮,面上掛著幾分敷衍客套的笑意:「陳大人遠道而來,久仰大名。」

  陳恪抬眼打量對方,年近五十,膚色白淨無須,身著華貴絲綢長衫,十指潔淨細膩,滿身養尊處優的商賈氣派,全然不見半分體恤災民的悲憫。

  「趙先生,如今青州全境大飢,朝廷頒行平糶令,號召富民捐糧平價賑災。你倉中囤積海量存糧,為何拒不售賣救濟災民?」

  趙文棟輕笑一聲,慢條斯理辯解:「大人並非草民不願施善,實在是官價太過低廉。這批糧食自江南長途轉運,船資、腳力、倉儲損耗層層疊加,成本已然占到市價六成,朝廷給出的賑災官價尚且不足五成,我每賣出一石便虧損一石。商人以逐利為本,總不能讓我傾家蕩產接濟旁人。」


  「趙先生可知青州遍地饑荒?」

  「草民知曉。」

  「可知城外每日都有饑民活活餓死?」

  「也知曉。」趙文棟笑意不改,語氣淡漠,「可糧食不是憑空得來,皆是我真金白銀置辦運輸。朝廷若要強令我低價拋售,總要給我一個彌補虧損的說法。」

  望著他臉上事不關己的虛偽笑意,陳恪心底怒火節節攀升,可他強行按捺心緒,清楚一時衝動爭執,救不了城外數萬饑民。

  「趙先生,今日我登門,不是同你商量買賣。」陳恪語調不高,字字鏗鏘,如同鐵釘鑿入木板,「府庫賑災糧草缺口巨大,你倉中存糧,是青州災民唯一活命指望。不論你願或是不願,這批糧食,朝廷予以徵用。」

  「徵用」二字入耳,趙文棟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不複方才從容。經商二十餘年,他周旋官吏無數,只見過官府平價採買,從未聽過直接徵用私倉存糧——徵用代表官府無需即時結算糧款,補償遙遙無期,等同於強行取糧。

  趙文棟臉色驟然沉冷:「陳大人,您這番話,是要強搶我的私糧?」

  「絕非強搶,是奉旨徵用賑災物資。」陳恪直視他,語氣坦蕩,「你若心存不服,大可撰寫狀紙前往長安御前告我。但在你啟程赴京之前,倉中存糧,今日必須盡數調往各處粥棚。」

  話音落下,陳恪轉身吩咐隨行隨從:「即刻前往太守府,調五十名差役到此,連夜搬運倉中存糧。」

  趙文棟面色鐵青,雙拳緊握,卻始終不敢下令家丁動手。他縱然家財豐厚、人脈遍布青州,終究只是一介布衣商賈,公然對抗奉旨巡查的朝廷大員,便是謀逆重罪,全族都要牽連獲罪。

  當晚,上萬石糧食連夜裝車,百餘輛馬車分三路出發,送往青州下轄各處受災村鎮。天邊泛起魚肚白時,第一批糧草已然運抵臨淄城外施粥棚。

  陳恪獨自立於糧倉門前,目送最後一輛運糧馬車遠去。趙文棟自始至終立在一旁,面色陰沉,一言不發,待到車隊徹底消失在視野盡頭,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冰冷的狠話:「陳大人今日所作所為,趙某記下了。來日必有迴響。」

  陳恪轉頭回望他,目光坦蕩:「趙先生囤積糧食坐視百姓餓死,青州萬千災民,也會牢牢記住今日之事。」

  次日破曉,臨淄施粥棚外的隊伍比往日更長,只是這一回,人人都分到一碗濃稠足量的熱粥,不再是稀薄見底的清湯。

  陳恪靜靜立在粥棚一側,望著眼前一幕心頭百感交集。災民捧著熱粥狼吞虎咽,有人邊吃邊淚流不止,有人跪地朝著粥棚方向叩首致謝,還有人心善,分出半碗粥遞給身旁瘦弱孩童與年邁老者。

  一名七八歲的小男孩端著粥碗快步跑到陳恪身前,仰起沾滿塵土的小臉,將手中粥碗遞到他面前:「大人,你吃。」

  陳恪連忙蹲下身,輕輕推回小碗:「孩子,你自己吃,大人不餓。」

  小男孩睫毛掛著未乾的淚花,執拗搖頭:「大人騙人。我娘說,餓極了的人,眼睛會發亮,你的眼睛明明亮得厲害。」

  陳恪一時怔在原地,望著孩童純粹澄澈的雙眼,鼻尖猛地一酸,連日奔波壓抑的疲憊與酸楚盡數湧上心頭。他抬手溫柔撫過男孩枯黃的頭頂,輕聲安撫:「我真的不餓,快趁熱喝粥,涼了就不好下咽了。」

  男孩乖巧點頭,轉身跑回粥棚人群之中。陳恪緩緩起身,望向東方緩緩升起的朝陽,長長吐出胸中淤積多日的悶氣。

  今日徵用糧商存糧,不過是解決青州饑荒的微小一步,遠遠算不上安穩太平。青州境內尚有十餘座縣城災情慘重,等待他逐一巡查安撫;放眼整個天下,還有無數飽受天災苛政折磨的州縣,等著有人挺身而出。

  他翻身上馬,回頭看向隨行兩名隨從,聲音堅定有力:「動身,前往下一座縣城。」

  前路荒寒無盡,蒼生苦難未歇,他身負監察安民之責,一刻也不能停下腳步。

  一人之力難平天下亂世,可多走一路,便能多救一群掙扎求生的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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