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變局之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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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始建國四年,盛夏酷暑籠罩關中大地,長安城內熱浪蒸騰,可朝堂之上吹來的風聲,卻一陣比一陣寒涼,一樁樁壞消息自四方邊境、各州郡縣接連送入納言府,層層疊疊堆在陳恪案前,字字皆是亂世將至的預兆。

  最先傳來噩耗的是西南邊境。

  西南諸多蠻夷部落長久聚居山林,不堪新政嚴苛稅賦、官吏層層盤剝,數個大部落暗中串聯結盟,驟然舉兵反叛。蠻兵突襲周邊漢家郡縣,城池守備空虛,縣令無力抵抗,三名守土縣令盡數遇害,十餘座村鎮被劫掠一空,糧草財物、百姓牲畜被擄掠大半,邊境百姓流離四散。

  王莽聞訊震怒,即刻調遣官軍南下平叛,誰料兩軍首次交鋒,朝廷正規官兵竟大敗而歸,損兵折將的戰報送回長安,滿朝文武譁然震動,大殿之上一片死寂。

  納言府內,陳恪攥著戰報竹簡,指尖泛白,心頭滿是難以置信,轉頭看向面色沉重的王舜:「邊境駐防官兵訓練多年,怎麼會敗給蠻夷部落?」

  王舜長長嘆了一口氣,眉宇間積壓著化不開的憂慮,低聲道出內里癥結:「西南夷世代居於群山,山川溝壑盡在掌握,熟稔每一條山道險隘。我朝將士遠赴異地,不辨地形,行軍處處受制,反倒被蠻人牽著周旋,疲於奔命。再者,這數年來陛下一心深耕內政改制,舉國人力錢糧盡數傾斜王田、六筦、幣製革新,邊境武備早已荒廢。邊軍久疏於操練,軍械老舊,囤積糧草常年短缺,將士衣食尚且難以周全,何談禦敵平叛?」

  「眼下該如何處置?」陳恪沉聲追問。

  「只能增兵馳援。陛下已經下旨,從關中腹地抽調三千精銳,星夜奔赴西南邊境。」

  三千兵馬,看似聲勢浩大,落在廣袤千里的西南邊境,不過杯水車薪。陳恪心底清楚,調兵增援只能暫緩一時戰亂,治標不治本。禍亂的根源早已深埋數年:朝廷舉國之力撲在內政革新,四方邊防全線鬆弛,西南夷叛亂僅僅是第一記警鐘。倘若北疆、河西、遼東各處邊地守備依舊空虛,類似禍亂只會接踵而至。

  內政的宏圖鋪得再宏大,若是丟了四方國門,再完美的新政,終究守不住一片江山。

  尚未等西南增兵的文書處置完畢,北疆急報再度飛馬送入皇城,匈奴大舉犯邊。

  匈奴單于窺准新朝內外動盪、邊境守備空虛,集結部族騎兵,接連劫掠河西走廊沿線數縣。遊牧騎兵來去迅捷,趁著夜色突襲村鎮,燒屋毀舍、屠戮鄉民,待各郡調集援兵奔赴事發之地,匈奴人馬早已裹挾戰利品遁入茫茫草原,不見蹤跡。

  地方郡守加急上報損失:匈奴劫掠牛羊三千餘頭,擄走平民百姓五百餘人,邊境村落十室九空,遍地殘垣。

  王莽閱完奏報龍顏大怒,連下數道聖旨痛斥河西諸郡守將、太守守備不力,言辭嚴苛,動輒揚言貶官問罪。可一紙斥責文書,擋不住草原鐵騎,更護不住邊境流離的百姓,徒留地方官吏惶恐自危,束手無策。

  陳恪伏案翻閱一份又一份邊境急報,心底寒意層層堆疊。西南蠻夷作亂、匈奴北疆襲擾,尚且是看得見的兵戈禍亂;藏在新政底層、隱於鄉野田間的暗流,才是真正傾覆天下的隱患。無數百姓被連年天災、苛政重稅、豪強擠壓逼得走投無路,衣食無著,求生無路,長此以往,會不會效仿邊境蠻夷,揭竿而起,拿起農具刀兵對抗官府?

  他不敢深想下去,可心底一道清晰的預感揮之不去,四海之內,大亂將至。

  七月盛夏,暑氣熏蒸,暮色沉沉,夜色來得格外早。

  官署官吏早已盡數歸家休憩,偌大納言府只剩陳恪一人獨坐案前,一盞孤燈搖曳微光,他埋首批閱各地加急密報,指尖不停翻卷竹簡。

  手中一捲來自江夏郡的密報,讓他驟然頓住動作,心神驟然緊繃。文書寫明,江夏境內數千流民自發聚集,成群結隊劫掠官倉糧倉,為首之人綽號「大目」,占據附近山林,築寨自保,已成一方難以壓制的流民勢力。

  流民聚眾占山,自王莽推行新政以來各地時有發生,本不算罕見。可密報末尾短短一行小字,刺得陳恪雙目發酸:流民隊伍途經村鎮,沿途百姓盡數開門相迎,自發拿出家中糧米乾糧相送,對待這群流民,如同迎接救世王師。

  陳恪死死盯著這一行文字,久久無法移開目光。

  本該被官府定為亂賊、人人避之不及的流民,反倒被底層百姓真心接納、接濟款待。百姓心中早已不寄希望於朝堂官府,反而將求生的寄託放在聚眾起事的流民身上,足以見得,數年新政疊加天災人禍,民心早已徹底渙散,對朝廷的失望積攢到了臨界點。

  他緩緩收攏密報,妥善鎖入密檔木匣,抬手吹滅案頭燭火,整間官署瞬間墜入漆黑。陳恪靜立黑暗之中,任由無邊沉鬱包裹自身,平復翻湧難安的心緒。


  走出納言府大門,夜空懸著一彎清冷弦月,慘白月光傾瀉而下,將高聳宮牆、長街青石盡數鍍上一層冷寂銀灰。整條長安長街空無一人,只有陳恪孤身獨行,鞋底踏過青石板,一聲聲沉悶迴響,如同敲在心頭的喪鼓,孤寂又壓抑。

  恍惚間,思緒飄回多年前初入長安的光景。彼時他孤身行至霸城門下,仰頭仰望巍峨厚重的帝都城牆,心中滿是少年人獨有的憧憬與熱忱,滿心以為踏入這座皇城,便能輔佐賢君、推行善政,撫平世間疾苦,闖出一番濟世安民的功業。

  可時隔數年,他身居中樞納言左史,日日周旋朝堂政令,此刻行走在長安長街,反倒如同被困牢籠的飛鳥。翅膀依舊完好,心中尚存初心,可四面八方全是桎梏,無論如何掙扎,都掙脫不開這盤根錯節的亂世困局。

  少年滿懷理想入帝都,中年滿身枷鎖困皇城,江山依舊,人心早已不復當年。

  途經東市舊街巷,一陣斷斷續續、淒淒切切的哭聲順著晚風飄入耳畔。陳恪循聲抬眼望去,街邊一座破敗低矮的民宅門口,懸掛著素白喪幡,白布隨風輕晃,屋內哀哭之聲連綿不絕,是尋常百姓家有人離世。

  他靜立遠處靜靜聽著,悲涼哭聲飄蕩在寂靜夜色里,格外刺心。偌大長安城日日有人離世,或染病無藥而亡,或饑寒交迫餓死街頭,或捲入動亂橫遭殺戮。可這座皇城永遠維持著表面的繁華喧囂,白日商鋪林立、人聲鼎沸,仿佛街巷間無盡苦難、生離死別,從未發生過半分。

  繁華是廟堂權貴的遮羞布,疾苦才是底層百姓的尋常日子。

  陳恪不願再駐足細看,收緊心神加快腳步,快步朝自家小院走去。

  推開院門,屋內燈火尚明,並未熄燈。沈玉娘獨坐燈下等候,手中捧著一卷陳恪帶回的《周禮》。她自幼識字不多,看不懂書中繁雜禮制條文,只是隨意翻卷書頁,靜靜等候晚歸的夫君。

  「怎麼這麼晚還未安歇?」陳恪放輕腳步走到她身側,一身深夜寒涼盡數被屋內暖意沖淡幾分。

  沈玉娘放下手中竹簡,抬眸望向他略帶疲憊的眉眼,輕聲回話:「等你回來,不看見人,睡不著。今日官署怎會耽擱至深夜?」

  「南方送來一卷緊要密報,關乎地方流民動亂,耽擱了許久處置文書。」陳恪淡淡解釋,不願將密報里觸目驚心的亂象細細複述,徒增她煩憂。

  沈玉娘素來通透,從不多追問朝堂兇險瑣事,只是起身端來一盞溫好的清水,遞到他手中:「先喝口水潤潤喉,諸事明日再思慮,早些歇息養神。」

  陳恪抬手接過水杯,杯中清水微微晃動,搖曳燭火倒映水面,碎成一朵飄忽不定的微光。他握著溫熱瓷杯,心底積壓多日的惶恐與不安再也按捺不住,低聲開口,語氣藏著難以掩飾的茫然。

  「玉娘,我心底總隱隱不安,照如今四方禍亂接連爆發的態勢來看,這天下,恐怕很快就要大亂了。」

  沈玉娘倒水的動作微微一頓,片刻後神色恢復平和,沒有半分驚慌失措,語調溫柔安穩,緩緩寬慰他緊繃的心弦:「亂便亂吧。江山更迭、世事動盪都是旁人的紛爭,我們無需強求什麼榮華安穩。只要咱們一家三口守在一起,無論去往鄉野還是遠走他鄉,彼此相伴,便什麼都不必懼怕。」

  簡簡單單一句話,沒有宏大的家國論調,只有尋常人家相守相依的樸素期許。

  陳恪抬眸望著她平靜柔和的眉眼,連日來壓在心頭、懸而不落的千斤巨石,驟然落下大半。朝堂萬里江山的重擔壓得他喘不過氣,四方動亂的預兆令他日夜惶惶,可回頭望去,家中一盞燈火、一人相守,便能撫平大半亂世驚惶。

  天下蒼生萬千憂患無從消解,可家人相伴的一寸暖意,便能撐起一個人全部的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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