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六筦之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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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始建國二年,春。

  新朝立國不過一年,長安城朝堂之上,一道震動天下的新政令自皇宮傳出,名為六筦之政。

  朝堂文書層層遞入納言府,陳恪捧著竹簡逐條細讀,心中漸漸生出複雜難言的滋味。所謂「六筦」,筦通管,直白來講,便是將天下六大核心生計產業盡數收歸朝廷直接管控專營,分別是鹽、鐵、酒水、山林湖澤資源、錢幣布帛鑄造,再加五均賒貸民生借貸六大類目,一環緊扣一環,意圖將民生商貿牢牢握在朝廷手中。

  政令一出,各州郡官吏奏報如雪片般湧入長安,朝野內外一片譁然。

  鹽鐵官營並非王莽首創,西漢早年也曾推行,只是後來弊端叢生,漸漸鬆弛放任,私商流通反倒讓物價平穩許多;酒類由官府獨家管控,卻是開天闢地頭一遭;山澤資源徵稅雖早有先例,卻從未像如今這般劃定嚴苛規制,寸土不得私用。而整套政策里最標新立異、滿含理想色彩的,當屬五均賒貸,也是王莽自認能夠普惠萬民的核心良策。

  陳恪獨自守在案前,捧著厚厚一卷五均賒貸實施細則,從清晨直讀到日暮,雙目酸澀發脹,指尖一遍遍撫過細密刻寫的竹簡條文。規制劃分得面面俱到,思慮看似周全無比:朝廷選定長安、洛陽、邯鄲、臨淄、宛城、成都六座天下重鎮設立五均官署,每城置五均師總領全局,下設司市、錢府兩類屬官,分工清晰。

  五均師權責分明:每月上旬核定當地各類貨物公允市價,一旦市面物資囤積抬價,官府便拋售儲備物資平抑物價;若是穀米布匹賤價傷農,官府則按平價收購囤積,護住底層耕作者、手工業者生計。除此之外,百姓家中遇婚喪大事無錢周轉、農耕時節缺少本錢,皆可向錢府官吏申領無息低息官貸,杜絕民間高利貸盤剝。

  通篇條文讀下來,處處皆是安民濟世的設想,字字都寫滿對太平世道的期許。陳恪放下竹簡,抬手按揉發脹的太陽穴,低聲自語,語氣里藏著難以掩飾的顧慮:「這套制度立意絕佳,可落地執行,要徵調多少官吏人手?官營放貸、儲備物資,又要朝廷拿出多少錢糧本錢?」

  對面端坐的王舜聞言,只露出一抹苦澀的笑意,輕輕搖頭:「人手好辦,下詔從各郡縣抽調吏員填補空缺即可。可本錢……國庫剛剛歷經改朝換代,連年賑災、改制封賞,府庫早已空虛,哪裡擠得出巨額錢糧支撐整套五均體系?」

  「那朝廷打算如何處置?」陳恪眉頭緊鎖。

  「皇上已有定論,」王舜語氣無奈,「制度先立,官署架子先行搭建完整,錢糧儲備、配套物資,日後慢慢籌措補充。」

  陳恪緩緩搖頭,心底一片冰涼。

  先搭空架子,再補內里根基,聽上去是循序漸進的穩妥法子,實則本末倒置。官府衙門立起來,百姓聽聞朝廷平價供貨、無息借貸,滿懷希冀奔赴官署,到頭來要麼無錢可貸,要麼平價物資空空如也;商戶盼著規範市場、公平交易,反倒撞見官營鹽酒定價遠超民間舊市價。徒有框架,無實利支撐,不僅消解新政的初心,更會耗盡百姓心中僅存的期待,積攢無邊怨懟。

  這些思慮在陳恪心中翻來覆去盤旋許久,可他終究沒有向外吐露半句。自王莽登基以來,但凡帝王定下的革新大計,滿朝文武少有敢直言反駁之人。到最後,所有顧慮都化作一句無聲嘆息:陛下一心推行新政,心意已定,旁人萬般勸阻,也難以阻攔。

  六筦之政全面推行整整一月,各地反饋弊端的奏章源源不斷送入納言府,一樁樁、一件件,盡數印證了陳恪先前所有擔憂。

  鹽鐵官營的弊病最先爆發。從前私商競爭,鹽價高低有度,百姓尚能負擔;如今官府獨家壟斷食鹽鐵器,再無制衡約束,定價全由官吏說了算。河東郡加急上報,境內官鹽價格暴漲三成,尋常農戶不捨得買官鹽,只能暗中輾轉黑市收購私鹽,私鹽交易死灰復燃,屢禁不絕。

  酒類專營更是荒唐至極。朝廷設立酒榷官署,壟斷釀酒、售酒全流程,嚴禁民間私釀。可官府作坊釀造的酒水口感粗糙、酸澀難飲,定價卻高出往日數倍。民間百姓不願高價購置劣酒,私下偷偷釀酒售賣,各地抓捕私釀商販的卷宗堆滿案頭,越打壓,私釀之風反倒越盛。

  六筦新政中寄予厚望的五均賒貸,落得最為難堪。六座大城的五均官署盡數建成,官吏全部到位,可國庫調撥的放貸本金寥寥無幾。百姓走投無路前來借貸,錢府官吏只能兩手空空白眼相對,直言府庫無錢。部分州縣為撐門面,將微薄的官銀拆分至極致,每戶百姓僅能借得數枚銅錢,連一斗糙米都買不起,所謂幫扶民生,徹底淪為一紙空談。

  陳恪翻閱著各地呈報的弊政文書,指尖冰涼,心底一片沉鬱。滿心濟世的良策,脫離錢糧、官吏、地方實情強行鋪開,終究只會本末倒置,禍亂民生。


  暮色低垂,納言府官吏大多歸家,陳恪收拾文書準備離署,剛走到府門,便撞見一個風塵僕僕的蜀郡小吏。那人衣衫沾滿路途塵土,面色疲憊憔悴,懷中緊緊抱著一卷竹簡奏章,見到陳恪的瞬間,當即雙膝一軟跪倒在地,聲音帶著哀求。

  「大人,求您行行好,把這份蜀郡奏疏遞呈陛下!」

  陳恪連忙俯身扶起小吏,接過竹簡緩緩展開。上書之人乃是蜀郡新任五均師,文字簡短直白,每一句都尖銳刺骨:六筦新政推行之後,官鹽售價貴過往昔,官酒品質低劣不堪;五均借貸有名無實,百姓借貸無門路,城鄉商貿流通處處受阻。民間怨聲載道,各地商販紛紛關門歇業,臣心中惶恐,冒死懇請陛下審視新政弊端,暫緩推行。

  讀完奏疏,陳恪沉默良久,看向面前惴惴不安的蜀郡小吏,鄭重開口:「這份奏章,我替你遞入御書房。」

  小吏連連叩首道謝,滿心感激轉身離去。陳恪獨自返回納言府,反覆翻看那捲奏疏,心中猶豫不決。直接單獨呈遞,直言新政弊病,極易觸怒王莽;若是壓下不報,任由地方百姓飽受新政拖累,他又良心難安。

  斟酌半晌,他將蜀郡五均師的奏章夾在尋常地方民生文書之中,隨同當日匯總卷宗一同送入皇宮御書房。

  次日早間,王莽果然在成堆文書里看見了那道直言弊政的奏疏。他讀完竹簡,沒有勃然大怒,只是靜坐案前沉默許久,隨後傳召陳恪入宮覲見。

  御書房內氣氛安靜,王莽指尖輕點案上那捲蜀郡奏章,目光落在躬身而立的陳恪身上,緩緩開口:「這份奏疏,是你混在尋常文書里遞上來的?」

  陳恪心頭驟然一緊,後背泛起一層薄汗,卻沒有絲毫隱瞞,坦然應答:「是臣。」

  「奏疏內容,你事前看過了?」

  「回陛下,臣已細讀全文。」

  王莽抬眸看向他,語氣平淡無波:「那你心中,有什麼看法,只管直說。」

  陳恪屏息凝神,沉默數息,壓下心中忐忑,不再遮掩心底真實想法,直言進諫:「陛下,臣以為蜀郡五均師所言句句屬實,並無誇大。六筦之政立意救世,奈何推行太過急躁,落地處處生出弊端。鹽鐵收歸官營,物價不降反升;酒水專營,反倒催生大批私釀流民;萬眾期盼的五均賒貸,更是徒有虛名,百姓借不到錢糧,得不到半點實惠。新政至今,底層百姓不曾獲利,朝廷賦稅也未曾增收,里外皆是損耗。」

  一番話說完,陳恪只覺冷汗浸透內衫。追隨王莽多年,他從未如此直白尖銳地指出帝王新政的疏漏,今日這番諫言,等同直面駁斥王莽傾注心血的抱負。

  預想中的怒火併未降臨。王莽端坐御案後方,靜靜凝視陳恪,眼底翻湧著複雜情緒,失望、惋惜、思索交織在一起,看不出半分慍怒。

  「依你所見,此事應當如何調整?」

  陳恪深吸一口氣,條理清晰說出心中對策:「臣懇請陛下放緩六筦全面推行的腳步,循序漸進。鹽鐵專營暫且只在幾座大城試點運營,觀察物價民生變化再向外擴張;酒類官營可以暫時擱置,放寬民間釀酒限制;五均賒貸務必等到國庫儲備充足、錢糧到位之後,再向天下鋪開。治國如捕魚,若是漁網鋪得過大,力量分散,最後什麼都抓不住;不如集中心力治理一處,做出實效,再逐步推廣四方。」

  御書房陷入長久寂靜,窗外幾聲清脆鳥鳴穿透庭院,春日暖陽透過窗縫斜斜灑落,在青磚地面投下一道溫暖狹長的光斑。

  良久,王莽才緩緩開口,語氣柔和,褪去了帝王的威嚴壓迫:「慎之,你今日所言,朕會靜下心細細考量。」

  陳恪躬身行禮,緩緩退出御書房。廊下春風迎面吹拂,暖意融融,他駐足廊間,長長吐出胸中積壓的鬱氣。他不知這番直言勸諫能否撼動王莽的決斷,能否暫緩擾民的新政,可他清楚,自己終究把百姓的疾苦、地方的實情,完完整整說給了帝王聽。

  折返納言府,王舜早已在廳堂等候,見陳恪歸來,立刻上前追問:「蜀郡那份直指六筦弊病的奏疏,陛下已經看過了?」

  「看過了。」

  「陛下是什麼態度?可有動怒,或是定下調整新政的旨意?」

  陳恪稍加思索,如實回覆:「陛下說,會認真考量我今日的諫言。」

  王舜面上神情複雜難辨,說不清是些許欣慰,還是藏著深深擔憂,低聲道:「慎之,滿朝文武,你是第一個敢直面陛下,直言六筦之政存有巨大隱患的人。」

  陳恪沒有接話,緩步走到窗邊,望向院中一株老槐樹。春日回暖,老樹抽出鮮嫩新芽,細碎嫩葉在輕柔春風裡輕輕晃動,生機盎然。

  恍惚之間,父親臨終前的叮囑驟然浮上心頭,清晰分明:做人要有一身骨氣,心中分明對錯,該說的真話,就算無人傾聽,也不能閉口不言。

  今日,他守住了自己的骨氣,說了本該說的實話。前路未知,新政走向難料,但他問心無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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