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幣制亂
始建國元年秋，幣制改革正式推行。
王莽的幣制改革，野心極大。他要把西漢沿用了兩百多年的五銖錢徹底廢除，換成一套全新的貨幣體系，「五物六名二十八品「。金、銀、龜、貝、布五種材質，大泉、小泉、契刀、錯刀等六種名稱，配上從一等到二十八等不同面值。陳恪看到這份新幣制細則時，先是愣了半天，然後搖頭苦笑。
二十八品，連他都記不全，更別說那些大字不識一個的普通百姓了。
新幣鑄造的工坊設在長安城外，日夜趕工。第一批「大泉五十「和「契刀五百「鑄成之後，朝廷下令舊五銖錢在一個月內全部廢止，市面上只准流通新錢。
政令下達的當天，長安城的商鋪就亂了套。
陳恪那天正好在東市辦事。他親眼看到一個賣菜的老漢蹲在菜攤前，面前擺著一堆韭菜，有人拿新錢來買，老漢皺著眉頭看半天：「這是什麼錢？沒見過。「
那買主是個年輕人，不耐煩地說：「這是朝廷新鑄的大泉五十，抵五十個五銖錢。你不知道？「
老漢翻來覆去地看那枚錢，錢面鑄著「大泉五十「四個字，比五銖錢大了一圈，銅色發青。「我不認識這錢，不敢收。您要是沒有舊五銖錢，這菜我不賣了。「
年輕人急了：「你這老漢怎麼這麼死腦筋？朝廷發的錢，能是假的？「
「朝廷發的也不是金子。「老漢嘀咕著，「我這菜是種出來的，一捆三文錢。您拿個'五十'的來，我也找不開啊。「
年輕人氣得把新錢往攤上一拍，轉身走了。老漢盯著那枚新錢看了半天，最後還是小心翼翼地收進了懷裡。
陳恪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心裡說不出什麼滋味。
這只是一個開始。
接下來的一個月，幣制改革的混亂迅速蔓延。新錢種類太多，百姓認不全；面值太大，小買賣根本找不開；舊五銖錢被禁止流通，可新錢的信譽還沒建立起來。市面上出現了各種亂象，有人用新錢買東西，被商家拒收；有人偷偷用舊五銖錢交易，被抓到就是重罰；還有膽大的人開始私鑄新錢，以次充好。
最讓陳恪頭疼的，是私鑄的問題。新錢鑄造工藝複雜，成本高，朝廷鑄的錢還不夠流通的需求量。市面上的新錢越來越少，私鑄的錢卻越來越多。那些私鑄的錢質量參差不齊，有的銅色不對，有的字跡模糊，甚至還有用鐵芯鍍銅的假錢。
有一天，陳恪在納言府門口遇到一個哭哭啼啼的老婦人。她坐在台階上，攥著一把新錢，一邊哭一邊說：「我攢了一輩子的五銖錢，朝廷說廢就廢了。換了這些新錢，可人家不收啊。我吃什麼？喝什麼？「
陳恪蹲下身，那老婦人抬頭看他，渾濁的眼睛裡全是絕望：「大人，您行行好，告訴我這錢還能不能花？「
陳恪看著那把新錢，有的大泉五十、有的契刀五百、還有幾枚他都不認識的，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能花「這兩個字。因為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些錢到底能不能花出去。
「老人家，您先起來。「陳恪把她扶起來，「我讓人給您換一些能用的錢。「
他讓隨從去庫房取了一串五銖錢，朝廷雖然禁止五銖錢流通，但庫房裡還存著一批，交到老婦人手裡。老婦人千恩萬謝地走了，陳恪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長街盡頭。
「慎之。「王舜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邊，「你這樣私下換錢，是違禁的。「
陳恪淡淡道：「我知道。「
「那你還做？「
陳恪轉過頭，看著王舜：「王令，如果連朝廷的官員都不肯幫百姓一把，這天下還有什麼盼頭？「
王舜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可你一個人能幫幾個？今天幫了一個老太太，明天還有十個、一百個等著。你幫得過來嗎？「
陳恪沒有回答。
那天下午，陳恪進了御書房。王莽正在看各地送上來的奏章——這些奏章幾乎清一色在抱怨幣制改革導致的混亂。南陽郡太守說「市井蕭條，商賈罷市「，河東郡太守說「民間私鑄成風，禁不勝禁「，潁川郡太守更直接：「請陛下收回成命，暫緩改革。「
王莽看完這些奏章，面色平靜得可怕。他把奏章一卷一捲地摞好，然後問陳恪：「你怎麼看？「
陳恪斟酌了一下措辭：「陛下，臣以為……幣制改革固然有深意，可二十八品之制，於民而言太過繁複。百姓目不識丁，認不全這麼多錢。不如精簡一些「
「精簡？「王莽打斷他，「《周禮》中記載的貨幣制度，正是五物六名二十八品。朕是按古制來的。古聖先賢留下的制度，豈能隨意改變？「
陳恪無言以對。古制，又是古制。王莽對《周禮》的推崇已經到了痴迷的地步。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要從《周禮》里找依據。可他忘了，《周禮》是幾千年前的東西了，那時候的人怎麼過日子，跟現在的人怎麼過日子，能一樣嗎？
「陛下，「陳恪抬起頭，聲音不大卻堅定，「《周禮》是幾千年前的制度。那時候用的錢只有貝幣和布幣，簡單得很。如今陛下一下子推出二十八品，百姓認都認不全，更別說用了。臣斗膽說一句，古制再好，也得能落地才行。「
王莽盯著他看了很久。陳恪以為自己要挨訓了，可王莽沒有發怒。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你覺得朕的幣制改錯了？「
「臣不敢說錯。臣只是覺得……可以慢一些。「
王莽走到窗前，背對著陳恪：「慎之，你知道朕為什麼急著改制嗎？「
「臣不知。「
「因為天下人等不了了。「王莽的聲音低沉，「那些豪強已經貪婪了兩百年，他們手裡的錢越來越多，百姓手裡的錢越來越少。朕如果不換一套新幣，不讓那些豪強囤積的舊錢變成廢銅爛鐵，他們就永遠不會把吃進去的東西吐出來。「
他轉過身，看著陳恪：「朕知道新幣有瑕疵。朕知道百姓認不全。可這是朕唯一能想到的、最快打破豪強壟斷的辦法。與其讓舊五銖錢繼續被那些人把持，朕寧可推一套全新的、從零開始的貨幣。「
陳恪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他聽到王莽的話，也聽懂了其中的邏輯。可他還是覺得，這套新幣太複雜、太倉促、太脫離實際了。
可他沒再說。
回到納言府時，天色已晚。陳恪坐在案前，鋪開一份空白的竹簡，想寫點什麼，卻一個字也寫不出來。他想起白天那個老婦人絕望的眼神，想起她攥在手裡的那把新錢，想起她問「這錢還能不能花「時顫抖的聲音。
他提起筆，在竹簡上寫了一行字：「陛下之志，可感天地；陛下之策，難行於民。「
寫完之後，他又用筆尖把那行字劃掉了。然後他把竹簡捲起來，放進了一旁的廢稿堆里。
王莽的幣制改革，野心極大。他要把西漢沿用了兩百多年的五銖錢徹底廢除，換成一套全新的貨幣體系，「五物六名二十八品「。金、銀、龜、貝、布五種材質，大泉、小泉、契刀、錯刀等六種名稱，配上從一等到二十八等不同面值。陳恪看到這份新幣制細則時，先是愣了半天，然後搖頭苦笑。
二十八品，連他都記不全，更別說那些大字不識一個的普通百姓了。
新幣鑄造的工坊設在長安城外，日夜趕工。第一批「大泉五十「和「契刀五百「鑄成之後，朝廷下令舊五銖錢在一個月內全部廢止，市面上只准流通新錢。
政令下達的當天，長安城的商鋪就亂了套。
陳恪那天正好在東市辦事。他親眼看到一個賣菜的老漢蹲在菜攤前，面前擺著一堆韭菜，有人拿新錢來買，老漢皺著眉頭看半天：「這是什麼錢？沒見過。「
那買主是個年輕人，不耐煩地說：「這是朝廷新鑄的大泉五十，抵五十個五銖錢。你不知道？「
老漢翻來覆去地看那枚錢，錢面鑄著「大泉五十「四個字，比五銖錢大了一圈，銅色發青。「我不認識這錢，不敢收。您要是沒有舊五銖錢，這菜我不賣了。「
年輕人急了：「你這老漢怎麼這麼死腦筋？朝廷發的錢，能是假的？「
「朝廷發的也不是金子。「老漢嘀咕著，「我這菜是種出來的，一捆三文錢。您拿個'五十'的來，我也找不開啊。「
年輕人氣得把新錢往攤上一拍，轉身走了。老漢盯著那枚新錢看了半天，最後還是小心翼翼地收進了懷裡。
陳恪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心裡說不出什麼滋味。
這只是一個開始。
接下來的一個月，幣制改革的混亂迅速蔓延。新錢種類太多，百姓認不全；面值太大，小買賣根本找不開；舊五銖錢被禁止流通，可新錢的信譽還沒建立起來。市面上出現了各種亂象，有人用新錢買東西，被商家拒收；有人偷偷用舊五銖錢交易，被抓到就是重罰；還有膽大的人開始私鑄新錢，以次充好。
最讓陳恪頭疼的，是私鑄的問題。新錢鑄造工藝複雜，成本高，朝廷鑄的錢還不夠流通的需求量。市面上的新錢越來越少，私鑄的錢卻越來越多。那些私鑄的錢質量參差不齊，有的銅色不對，有的字跡模糊，甚至還有用鐵芯鍍銅的假錢。
有一天，陳恪在納言府門口遇到一個哭哭啼啼的老婦人。她坐在台階上，攥著一把新錢，一邊哭一邊說：「我攢了一輩子的五銖錢，朝廷說廢就廢了。換了這些新錢，可人家不收啊。我吃什麼？喝什麼？「
陳恪蹲下身，那老婦人抬頭看他，渾濁的眼睛裡全是絕望：「大人，您行行好，告訴我這錢還能不能花？「
陳恪看著那把新錢，有的大泉五十、有的契刀五百、還有幾枚他都不認識的，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能花「這兩個字。因為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些錢到底能不能花出去。
「老人家，您先起來。「陳恪把她扶起來，「我讓人給您換一些能用的錢。「
他讓隨從去庫房取了一串五銖錢，朝廷雖然禁止五銖錢流通，但庫房裡還存著一批，交到老婦人手裡。老婦人千恩萬謝地走了，陳恪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長街盡頭。
「慎之。「王舜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邊，「你這樣私下換錢，是違禁的。「
陳恪淡淡道：「我知道。「
「那你還做？「
陳恪轉過頭，看著王舜：「王令，如果連朝廷的官員都不肯幫百姓一把，這天下還有什麼盼頭？「
王舜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可你一個人能幫幾個？今天幫了一個老太太，明天還有十個、一百個等著。你幫得過來嗎？「
陳恪沒有回答。
那天下午，陳恪進了御書房。王莽正在看各地送上來的奏章——這些奏章幾乎清一色在抱怨幣制改革導致的混亂。南陽郡太守說「市井蕭條，商賈罷市「，河東郡太守說「民間私鑄成風，禁不勝禁「，潁川郡太守更直接：「請陛下收回成命，暫緩改革。「
王莽看完這些奏章，面色平靜得可怕。他把奏章一卷一捲地摞好，然後問陳恪：「你怎麼看？「
陳恪斟酌了一下措辭：「陛下，臣以為……幣制改革固然有深意，可二十八品之制，於民而言太過繁複。百姓目不識丁，認不全這麼多錢。不如精簡一些「
「精簡？「王莽打斷他，「《周禮》中記載的貨幣制度，正是五物六名二十八品。朕是按古制來的。古聖先賢留下的制度，豈能隨意改變？「
陳恪無言以對。古制，又是古制。王莽對《周禮》的推崇已經到了痴迷的地步。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要從《周禮》里找依據。可他忘了，《周禮》是幾千年前的東西了，那時候的人怎麼過日子，跟現在的人怎麼過日子，能一樣嗎？
「陛下，「陳恪抬起頭，聲音不大卻堅定，「《周禮》是幾千年前的制度。那時候用的錢只有貝幣和布幣，簡單得很。如今陛下一下子推出二十八品，百姓認都認不全，更別說用了。臣斗膽說一句，古制再好，也得能落地才行。「
王莽盯著他看了很久。陳恪以為自己要挨訓了，可王莽沒有發怒。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你覺得朕的幣制改錯了？「
「臣不敢說錯。臣只是覺得……可以慢一些。「
王莽走到窗前，背對著陳恪：「慎之，你知道朕為什麼急著改制嗎？「
「臣不知。「
「因為天下人等不了了。「王莽的聲音低沉，「那些豪強已經貪婪了兩百年，他們手裡的錢越來越多，百姓手裡的錢越來越少。朕如果不換一套新幣，不讓那些豪強囤積的舊錢變成廢銅爛鐵，他們就永遠不會把吃進去的東西吐出來。「
他轉過身，看著陳恪：「朕知道新幣有瑕疵。朕知道百姓認不全。可這是朕唯一能想到的、最快打破豪強壟斷的辦法。與其讓舊五銖錢繼續被那些人把持，朕寧可推一套全新的、從零開始的貨幣。「
陳恪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他聽到王莽的話，也聽懂了其中的邏輯。可他還是覺得，這套新幣太複雜、太倉促、太脫離實際了。
可他沒再說。
回到納言府時，天色已晚。陳恪坐在案前，鋪開一份空白的竹簡，想寫點什麼，卻一個字也寫不出來。他想起白天那個老婦人絕望的眼神，想起她攥在手裡的那把新錢，想起她問「這錢還能不能花「時顫抖的聲音。
他提起筆，在竹簡上寫了一行字：「陛下之志，可感天地；陛下之策，難行於民。「
寫完之後，他又用筆尖把那行字劃掉了。然後他把竹簡捲起來，放進了一旁的廢稿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