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王田令
始建國元年三月，王田令正式推行。
長安城的大街小巷都貼滿了告示，「王田令「三個字寫得斗大，下面密密麻麻列著條款：凡天下田畝，悉歸朝廷；一夫一婦受田百畝；有田過百畝者，限三月之內交出多餘田地……告示下面蓋著鮮紅的御印，紅得像一團火。
可這團火，燒得起來嗎？
陳恪奉命去京畿一帶巡查王田令的執行情況。他帶了兩個隨從，乘著一輛簡樸的馬車，出了長安城往東走。
第一站是灞橋鎮。灞橋鎮離長安最近，按理說是最容易執行政令的地方。可陳恪一進鎮子就感覺到了異樣，集市冷冷清清，店鋪關了大半，街上行人寥寥。幾個老頭蹲在牆角曬太陽，看到官服打扮的陳恪，立刻低下頭去。
陳恪找到鎮上的里正。那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姓趙，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舊棉襖，佝僂著背，說話的時候眼神躲躲閃閃。
「趙里正，王田令在鎮上推行得如何？「
趙里正搓了搓手：「回大人……執行了，執行了。「
「那你們鎮上幾家大戶都交田了？「
趙里正的臉色變了變，支支吾吾地說：「交了……大多數都交了。「
「大多數？那就是還有沒交的？「
趙里正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大人，是這麼回事。鎮上最大的一家姓周，有田三千多畝，鎮上一半的地都是他家的。周老爺說了，這田是他祖上傳了六代的，誰要敢收，他就敢帶著全家老小跪到長安城門口去。「
陳恪皺了皺眉：「你沒跟他說這是皇上的旨意？「
「說了。周老爺說'皇上也不能奪人家祖產。'「
陳恪沉默了一會兒：「帶我去看看。「
趙里正領著他穿過鎮子，來到鎮東的一座大宅前。宅門氣派，門前蹲著一對石獅子，門楣上寫著「周宅「二字。陳恪讓隨從上前叩門，過了好一會兒，門才開了一條縫，一個老僕探出頭來：「誰呀？「
「朝廷納言府左史陳大人，奉命巡查王田令，請周老爺出來說話。「
門縫裡那老僕一聽「朝廷「二字，臉色頓時變了，連忙把門關上：「老爺不在家！「
隨從回頭看了陳恪一眼。陳恪面色平靜：「那就等。他總得回來。「
整整等了一個下午。太陽從頭頂移到了西邊，影子從短變長。陳恪站在周宅門口，一動不動。鎮上的百姓遠遠圍觀，交頭接耳，卻沒有人敢走近。
終於，門開了。一個五十來歲、穿著綢袍的胖男人走出來，身後跟著幾個家丁。周老爺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哎呀，陳大人久等了！下人有眼不識泰山，把大人關在門外，實在該死！「
陳恪淡淡道：「周老爺，王田令的事「
「大人！「周老爺打斷他，滿臉堆笑，「王田令是皇上的旨意，我周某人豈敢不從？可我周家的田，是祖上傳下來的，傳了整整六代。大人您將心比心，換成您家的祖產，您捨得交嗎？「
陳恪看著他：「法令就是法令。周老爺如果不交，那就是抗旨。「
周老爺的笑容僵了僵，眼中閃過一絲狠色：「抗旨？陳大人，抗旨的罪名我可擔不起。可這田，我確實沒法交。您要是非要收，那就把我全家老小一起抓走吧。「
他身後的幾個家丁往前站了一步，手都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雖然沒拔出來，但那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陳恪看著周老爺那雙精明的眼睛，平靜地說：「周老爺，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三天之後我再來看。到時候是你把田契交出來，還是我帶著官兵來拿人，你自己選。「
他轉身走了。
身後，周老爺的聲音追上來：「陳大人，您最好想清楚了！我周家在灞橋鎮住了六代，鎮上一半的人給我種地。您要是把我逼急了，鎮上幾百號人沒飯吃，這筆帳算誰的？！「
陳恪沒有回頭。
回到長安後，陳恪把灞橋鎮的情況寫成了一份詳細的奏章呈上去。奏章里他寫得很客觀，周家的抗拒並非孤例，京畿各縣都有類似情況。豪強們用各種手段拖延、推諉、抗拒，地方官員束手無策。
奏章送上去的第三天，王莽下了一道旨，「抗拒王田令者，以謀逆論處，抄沒全家。「
這道旨意是陳恪經手的。他在竹簡上寫下「以謀逆論處「五個字時，手指微微頓了一下。謀逆，那是誅九族的大罪。抗拒交田就被當成謀逆，這刑罰重得有些嚇人了。
可他沒說什麼。他只是在竹簡上落下自己的名字：陳恪。
旨意下達的第十天，灞橋鎮周家被抄沒的消息傳回了長安。周老爺不肯交田，鼓動鎮上百姓鬧事，結果被官兵圍了宅子，一家老小三十多口全部下獄，田地充公。
消息傳開，京畿震動。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豪強們一夜之間慌了神，紛紛主動交出了田契。王田令在京畿一帶，總算推行下去了。
可代價呢？一個六代的家族，一夜之間土崩瓦解。三十多口人進了大牢，生死未卜。
陳恪聽到消息時，正在納言府里辦公。他放下手中的筆，看著窗外透進來的春光，沉默了很久。
王舜走進來，把一份新到的奏章放在他案上：「這是南陽郡送來的，又有人抗拒王田令。「
陳恪翻開奏章，看了幾行，忽然問了一句：「王令，你說……皇上的王田令，到底是對是錯？「
王舜看了他一眼：「對錯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要做，而且一定會做成。「
「那做成之後呢？天下人真的能過上好日子嗎？「
王舜沉默了一會兒：「慎之，這個問題，恐怕要等幾十年後才能回答。「
陳恪放下奏章，重新拿起筆。筆尖在竹簡上落下，墨跡洇開，像一個小小的黑色的問號。
長安城的大街小巷都貼滿了告示，「王田令「三個字寫得斗大，下面密密麻麻列著條款：凡天下田畝，悉歸朝廷；一夫一婦受田百畝；有田過百畝者，限三月之內交出多餘田地……告示下面蓋著鮮紅的御印，紅得像一團火。
可這團火，燒得起來嗎？
陳恪奉命去京畿一帶巡查王田令的執行情況。他帶了兩個隨從，乘著一輛簡樸的馬車，出了長安城往東走。
第一站是灞橋鎮。灞橋鎮離長安最近，按理說是最容易執行政令的地方。可陳恪一進鎮子就感覺到了異樣，集市冷冷清清，店鋪關了大半，街上行人寥寥。幾個老頭蹲在牆角曬太陽，看到官服打扮的陳恪，立刻低下頭去。
陳恪找到鎮上的里正。那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姓趙，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舊棉襖，佝僂著背，說話的時候眼神躲躲閃閃。
「趙里正，王田令在鎮上推行得如何？「
趙里正搓了搓手：「回大人……執行了，執行了。「
「那你們鎮上幾家大戶都交田了？「
趙里正的臉色變了變，支支吾吾地說：「交了……大多數都交了。「
「大多數？那就是還有沒交的？「
趙里正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大人，是這麼回事。鎮上最大的一家姓周，有田三千多畝，鎮上一半的地都是他家的。周老爺說了，這田是他祖上傳了六代的，誰要敢收，他就敢帶著全家老小跪到長安城門口去。「
陳恪皺了皺眉：「你沒跟他說這是皇上的旨意？「
「說了。周老爺說'皇上也不能奪人家祖產。'「
陳恪沉默了一會兒：「帶我去看看。「
趙里正領著他穿過鎮子，來到鎮東的一座大宅前。宅門氣派，門前蹲著一對石獅子，門楣上寫著「周宅「二字。陳恪讓隨從上前叩門，過了好一會兒，門才開了一條縫，一個老僕探出頭來：「誰呀？「
「朝廷納言府左史陳大人，奉命巡查王田令，請周老爺出來說話。「
門縫裡那老僕一聽「朝廷「二字，臉色頓時變了，連忙把門關上：「老爺不在家！「
隨從回頭看了陳恪一眼。陳恪面色平靜：「那就等。他總得回來。「
整整等了一個下午。太陽從頭頂移到了西邊，影子從短變長。陳恪站在周宅門口，一動不動。鎮上的百姓遠遠圍觀，交頭接耳，卻沒有人敢走近。
終於，門開了。一個五十來歲、穿著綢袍的胖男人走出來，身後跟著幾個家丁。周老爺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哎呀，陳大人久等了！下人有眼不識泰山，把大人關在門外，實在該死！「
陳恪淡淡道：「周老爺，王田令的事「
「大人！「周老爺打斷他，滿臉堆笑，「王田令是皇上的旨意，我周某人豈敢不從？可我周家的田，是祖上傳下來的，傳了整整六代。大人您將心比心，換成您家的祖產，您捨得交嗎？「
陳恪看著他：「法令就是法令。周老爺如果不交，那就是抗旨。「
周老爺的笑容僵了僵，眼中閃過一絲狠色：「抗旨？陳大人，抗旨的罪名我可擔不起。可這田，我確實沒法交。您要是非要收，那就把我全家老小一起抓走吧。「
他身後的幾個家丁往前站了一步，手都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雖然沒拔出來，但那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陳恪看著周老爺那雙精明的眼睛，平靜地說：「周老爺，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三天之後我再來看。到時候是你把田契交出來，還是我帶著官兵來拿人，你自己選。「
他轉身走了。
身後，周老爺的聲音追上來：「陳大人，您最好想清楚了！我周家在灞橋鎮住了六代，鎮上一半的人給我種地。您要是把我逼急了，鎮上幾百號人沒飯吃，這筆帳算誰的？！「
陳恪沒有回頭。
回到長安後，陳恪把灞橋鎮的情況寫成了一份詳細的奏章呈上去。奏章里他寫得很客觀，周家的抗拒並非孤例，京畿各縣都有類似情況。豪強們用各種手段拖延、推諉、抗拒，地方官員束手無策。
奏章送上去的第三天，王莽下了一道旨，「抗拒王田令者，以謀逆論處，抄沒全家。「
這道旨意是陳恪經手的。他在竹簡上寫下「以謀逆論處「五個字時，手指微微頓了一下。謀逆，那是誅九族的大罪。抗拒交田就被當成謀逆，這刑罰重得有些嚇人了。
可他沒說什麼。他只是在竹簡上落下自己的名字：陳恪。
旨意下達的第十天，灞橋鎮周家被抄沒的消息傳回了長安。周老爺不肯交田，鼓動鎮上百姓鬧事，結果被官兵圍了宅子，一家老小三十多口全部下獄，田地充公。
消息傳開，京畿震動。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豪強們一夜之間慌了神，紛紛主動交出了田契。王田令在京畿一帶，總算推行下去了。
可代價呢？一個六代的家族，一夜之間土崩瓦解。三十多口人進了大牢，生死未卜。
陳恪聽到消息時，正在納言府里辦公。他放下手中的筆，看著窗外透進來的春光，沉默了很久。
王舜走進來，把一份新到的奏章放在他案上：「這是南陽郡送來的，又有人抗拒王田令。「
陳恪翻開奏章，看了幾行，忽然問了一句：「王令，你說……皇上的王田令，到底是對是錯？「
王舜看了他一眼：「對錯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要做，而且一定會做成。「
「那做成之後呢？天下人真的能過上好日子嗎？「
王舜沉默了一會兒：「慎之，這個問題，恐怕要等幾十年後才能回答。「
陳恪放下奏章，重新拿起筆。筆尖在竹簡上落下，墨跡洇開，像一個小小的黑色的問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