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荒澤骨潮,初試正道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黑霧覆地,澤氣滔天。

  萬妖荒澤橫亘於天地之間,將前路徹底截斷。不同於蒼山深處零散淡薄的陰氣,此地的妖煞厚重濃稠,如同沉澱千年的墨漆,死死黏附在草木淤泥之上,腥臭、腐朽、陰冷,三氣交織,撲面而來的壓迫感幾乎讓人窒息。

  放眼望去,整片荒澤不見半點生機。黑褐色的淤泥連綿千里,水面漂浮著無數發白碎骨,有人骨、獸骨,層層疊疊堆積,鋪滿淺灘與窪地。低矮的枯林扭曲虬結,枝幹漆黑如炭,每一寸樹皮都浸透妖毒,無風自動,簌簌滴落帶著腐蝕性的濁水。半空之中,細碎戾影浮沉飄蕩,模糊扭曲,發出細碎嘶啞的嘶吼,卻始終不敢輕易靠前,只在黑霧中遙遙徘徊窺探。

  這便是誅邪司入門第一關,萬妖荒澤。

  千年以來,此地匯聚方圓千里的陰邪濁氣,是低階妖祟的滋生溫床,也是歷代入門弟子的第一道生死門檻。尋常築基初階修士踏入此地,稍有不慎,便會被濁氣侵體、道心失守,最終葬身澤底,化作來年堆積的枯骨。

  蕭嶼立於澤邊青石,身姿挺拔,浩然正氣周身流轉,自動隔絕周遭濁惡煞氣。他望著眼前暗沉死寂的荒澤,神色肅穆,再度叮囑出聲。

  「荒澤試煉規矩唯一:獨身入澤,尋出澤心核心妖祟,斬之、取核,即為通關。」

  「澤中煞氣蝕魂,最易擾動心神,你身負特殊羈絆,切忌被雜念牽動心緒,亂了正氣道基。一旦靈氣紊亂、道心失守,無需妖祟動手,自身便會被濁氣同化,淪為澤中戾影。」

  岑燼立身澤前,微微垂眸,認真記下每一句叮囑。

  他能清晰感知到,這片荒澤的煞氣,與青竹村血禍、蒼山妖霧的氣息同出一源,皆是玄夜妖域的底層濁氣。無數年來,這些陰氣匯聚沉澱,滋生凶邪、吞噬生靈,早已化作人間一隅陰邪煉獄。

  貼身的陰沉木匣微微發燙,至陽氣息自發流轉,死死護住方寸之地,隔絕外界滔天濁氣。可岑燼依舊敏銳察覺到,匣身之內,岑晚棠蟄伏的妖血愈發躁動,細微的妖紋在肌膚下緩緩蠕動,似是被外界同源的妖煞氣息喚醒,生出了微弱的共鳴。

  這也是蕭嶼特意警示的兇險所在。

  旁人入澤,只需抵禦外邪;他入澤,卻是外有煞氣侵體,內有妖血擾動,內外夾擊,雙重兇險。

  「弟子謹記,守心守正,絕不妄動。」岑燼抬眸,目光澄澈堅定,沒有半分退縮。

  「去吧。」蕭嶼袖袍輕揮,「我在此地為你鎮住外圍煞氣,無人可暗中偷襲攪局。但澤心之內,一切只能靠你自己。」

  話音落下,岑燼不再遲疑,抬步踏入萬妖荒澤。

  腳下淤泥濕滑冰冷,剛一落地,便有刺骨陰冷順著鞋底蔓延而上,飛速攀爬四肢百骸。周遭濃稠黑霧瞬間包裹周身,隔絕天光、隔絕聲響、隔絕外界一切氣息,天地間只剩茫茫黑暗與無盡陰冷。

  他立刻收斂心神,丹田氣海運轉,滄瀾正陽靈氣貼身流轉,凝出一層瑩白光幕,將近身的濁氣層層隔絕、淨化。築基大成的正氣渾厚綿長,足以抵禦普通煞氣侵蝕,可這片荒澤的濁氣千年沉澱,霸道粘稠,遠超山野零散陰氣,不斷擠壓、消磨著他的正氣屏障。

  一步入澤,便再無退路。

  岑燼穩住身形,脊背挺直,穩步向澤心深處前行。他刻意放緩速度,不躁進、不冒進,每一步落腳都穩穩紮根,每一縷靈氣都精準把控,最大限度減少消耗,穩固自身道心。

  一路走來,澤底枯骨愈發密集。無數殘骨堆疊成灘,深淺不一的淤泥中,隨處可見破碎的兵器、腐朽的衣料,皆是歷年闖關失敗、葬身澤底的弟子遺物。無數天才修士,倒在了第一道門檻之下,化作荒澤的養分,無聲無息,無人銘記。

  觸目驚心的殘骸,沒有讓岑燼心生畏懼,反而讓他心底的執念愈發堅定。

  誅邪大道,本就是屍山血海鋪就。若連這第一道生死關都無法闖過,何談救贖妹妹、何談手刃仇敵、何談守護蒼生?

  前行約莫半柱香的時間,周遭漂浮的戾影驟然躁動起來。

  原本只是遠遠遊盪、不敢靠近的虛影,像是終於鎖定了鮮活的生靈氣息,紛紛調轉方向,從四面八方的黑霧中俯衝而來。無數扭曲模糊的黑影張牙舞爪,帶著悽厲嘶鳴,裹挾漫天腥臭濁氣,密密麻麻圍殺而至。

  這些都是葬身荒澤的生靈殘魂,被妖煞同化,淪為無意識的戾祟,憑本能噬血吞靈,悍不畏死。

  岑燼眸光一凜,心神不亂。

  他歷經一年深山實戰磨礪,早已褪去初修者的生澀,面對漫天圍殺,進退有度,攻守自如。掌心靈氣流轉,滄瀾心法運轉到極致,溫潤正氣化作凌厲掌風,順勢橫掃而出。


  浩然正氣克萬邪。

  但凡黑影觸碰掌風的瞬間,便如同冰雪遇烈火,瞬間消融潰散,悽厲的嘶鳴戛然而止。漫天撲來的戾祟,根本無法近身分毫,便被層層淨化湮滅。

  可荒澤戾祟無窮無盡,黑霧深處不斷有新的虛影凝聚、衝出、圍殺,前赴後繼,不知疲倦,不知死傷,源源不斷消耗著他的靈氣儲備。

  岑燼立刻調整戰法,不再大範圍清掃,轉而凝練靈氣、固守周身,以最精簡的力道擊潰近身黑影,最大程度節省靈力。他腳步不停,一邊從容破敵,一邊穩步向澤心推進,在漫天黑影圍殺之中,踏出一條筆直前行的路。

  越是靠近澤心,煞氣越是厚重,壓迫感越是強悍。空氣中的腥臭腐朽之氣濃郁到極致,黑霧濃稠得幾乎凝固,視野不足三尺,五感被大幅壓制,唯有心底的道心與靈氣感知依舊清晰。

  與此同時,貼身木匣的躁動愈發明顯。

  外界同源妖煞的持續刺激,讓岑晚棠體內的本源妖血愈發不穩,細微的妖力波動不斷從匣中溢出,又被木匣強行壓制。岑燼能清晰感知到妹妹微弱的氣息起伏,心底難免生出牽掛與焦灼。

  心魔,往往生於牽掛之間。

  他立刻閉口凝神,摒棄所有雜念,強行壓下心底的焦灼。他清楚知曉,此刻心神分毫鬆動,便是萬劫不復。他抬手輕撫木匣,低聲默念誓言,以初心固道心,以執念鎮心魔,紛亂的情緒瞬間平復,動盪的靈氣再度趨於穩定。

  又前行百丈,周遭漫天戾影驟然盡數退散。

  黑霧驟停,鴉雀無聲。

  狂暴的圍殺突兀終止,整片荒澤陷入死寂,比先前的喧囂嘶吼更加詭異可怖。

  岑燼腳步一頓,瞬間緊繃心神,周身靈氣全力運轉,警惕望向眼前漆黑深邃的澤心。

  他知曉,雜祟散盡,便是主邪現身之時。

  萬妖荒澤的核心妖祟,終於近在眼前。

  腳下漆黑淤泥緩緩翻滾涌動,咕嘟咕嘟的氣泡不斷冒出,破裂間散發出極致腥臭的毒氣。原本平整淤積的澤底,驟然隆起巨大的鼓包,無數白骨順著淤泥翻湧而上,層層堆疊、交織、聚合。

  咔咔咔——

  骨骼摩擦拼接的脆響刺耳驚悚,在死寂的荒澤中格外駭人。無數殘骨自行拼湊、重組、凝聚,手臂、脛骨、頭顱、椎骨縱橫交錯,硬生生堆砌出一尊丈余高的巨型骨妖。

  骨妖身軀龐大,骨架漆黑泛著幽綠毒光,周身纏繞濃稠黑霧,空洞的眼眶之中,兩團猩紅鬼火灼灼燃燒,死死鎖定身前的岑燼,暴戾、嗜血、凶煞滔天。

  這便是荒澤千年煞氣凝聚而成的核心妖祟——千骨戾妖。

  它無靈無智,純粹由煞氣與殘骨凝聚而生,戰力強橫、皮糙骨硬、不畏尋常術法,周身附帶千年澤毒,一旦被其骨刃劃傷,正陽靈氣稍弱,便會毒氣侵體、道心盡毀。

  千骨戾妖成型的瞬間,雙臂骨刃驟然橫掃,帶著破風巨響與漫天毒霧,狠狠劈向岑燼立身之處。攻勢霸道蠻橫,裹挾整片澤心的煞氣,壓得人喘不過氣。

  岑燼瞳孔微縮,不敢硬接,腳下步法瞬轉,身形驟然後撤、側滑,堪堪避開這致命一擊。

  轟!

  骨刃落地,淤泥炸裂,黑濁水花四濺,落地之處的地面瞬間被劇毒腐蝕出深深凹陷,可怖至極。

  一擊落空,千骨戾妖凶性更盛,猩紅鬼火劇烈跳動,龐大身軀邁步碾壓而來,骨刃連環劈砍,招招狠戾,直取要害。澤心地面不斷炸裂,黑霧翻湧奔騰,整片空間都在劇烈震顫。

  岑燼避其鋒芒,遊走周旋。

  他築基修為靈氣綿長,滄瀾心法最擅持久戰,柔勁卸力、以巧破蠻。面對力量遠超自己的骨妖,他不拼蠻力、不賭強攻,憑藉靈活身法不斷閃避,同時凝神觀察對方破綻。

  數個回合周旋,他已然摸清端倪。

  千骨戾妖身軀龐大、蠻力驚人,卻笨重遲緩,所有煞氣與力量盡數匯聚軀幹骨架,唯獨心口位置,白骨拼接鬆散,鬼火根基薄弱,是它唯一的致命破綻。

  找准破綻,岑燼不再閃避。

  他迎著橫掃而來的骨刃,身形驟然前沖,逆勢而上,在骨刃近身的剎那,俯身踏地、借力騰空,周身正陽靈氣盡數凝練於掌心,化作一道璀璨瑩白弧光,筆直拍向骨妖心口鬼火!

  「破!」

  低喝響徹澤心,浩然正氣轟然迸發。


  滋啦——

  至陽正氣撞上陰邪鬼火,瞬間爆發出刺眼白光與劇烈聲響。漆黑白骨寸寸炸裂、崩碎、消融,纏繞周身的千年煞氣快速潰散。

  千骨戾妖龐大身軀劇烈震顫,猩紅鬼火劇烈搖曳,瀕臨熄滅,龐大的身軀瞬間失去支撐,轟然癱倒在淤泥之中,無數白骨碎裂坍塌,化作漫天骨粉。

  僅剩心口一枚通體漆黑、縈繞淡淡紅芒的妖核,懸浮在半空,緩緩轉動,殘餘煞氣微微躁動。

  岑燼抬手穩穩攝取妖核,入手微涼,濁氣沉沉,這便是荒澤試煉的通關信物。

  至此,萬妖荒澤,通關。

  漫天黑霧失去核心支撐,快速消散褪去,濃稠濁氣層層瓦解,遮蔽天地的黑暗緩緩散開,久違的天光重新灑落澤地。遍地殘骨靜靜鋪展,死寂的荒澤終於褪去滔天凶煞,恢復平靜。

  岑燼立身澤心,微微喘息,周身靈氣消耗過半,衣衫沾滿淤泥塵土,卻身姿挺拔、脊背未彎,眼底澄澈依舊,正氣未損。

  從空山苦修築基,到獨闖荒澤斬祟,他真正踏出了正道誅邪的第一步,徹底褪去山野少年的青澀,真正成為一名合格的正道修行者。

  可就在他準備轉身退出荒澤,前往下一重試煉之地時,貼身的陰沉木匣,驟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冰涼震顫。

  原本只是細微蠕動的妖紋,此刻瘋狂蔓延、躁動不休,匣身的正陽封印劇烈震顫,瀕臨鬆動潰散。岑晚棠的氣息驟然紊亂,微弱的悶哼透過木匣隱隱傳出,惹人揪心。

  岑燼心頭驟緊,下意識抬手護住木匣,正欲運轉靈氣加固封印。

  可下一瞬,整片荒澤的殘存濁氣驟然逆流,盡數匯聚向他周身天際。原本消散的黑霧再度翻湧聚攏,澤底深處,那雙先前蟄伏的猩紅豎瞳,徹底睜開,一縷遠超千骨戾妖的恐怖妖威,緩緩籠罩整座荒澤。

  這不是試煉之內的妖邪!

  荒澤地底,藏著本不該存在的至高陰邪!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