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蒼山攔路,正邪初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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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壓蒼山,妖霧橫空。

  方才踏出石洞的半步,驟然凝滯在半空。岑燼周身剛突破築基的正陽靈氣,幾乎在瞬間被高空垂落的漆黑霧氣壓縮內斂。沒有轟然降臨的殺勢,沒有摧枯拉朽的暴戾,可那一縷薄薄妖霧,卻帶著凌駕天地的漠然掌控力,將整片蒼山出口徹底封死。

  相比於先前黑蝶的陰邪細碎、崖頂的遙遙俯瞰,這一次,是實打實的攔路。

  玄夜尊不想讓他走。

  岑燼心口微沉,臂膀下意識收緊,牢牢護住貼身藏著的陰沉木匣。木匣溫熱的至陽氣息穩穩透出,護住方寸之地,隔絕了外界渾濁妖霧的侵蝕,匣中岑晚棠的氣息安穩依舊,沒有絲毫躁動。這是他最後的底線,無論前路何等兇險,他都絕不能讓妹妹受到半分驚擾。

  他抬眸望向天際翻湧的黑雲,眼底沒有慌亂,只有一片沉凝的冷亮。歷經一年深山苦修、淬體築基、生死磨礪,他早已褪去了初逢妖禍時的茫然怯懦。哪怕直面妖主威壓,心中依舊守著本心與執念,進退有據,臨危不亂。

  高空妖霧緩緩舒展,沒有凝聚人形,沒有化作殺招,只是如流水般漫過山頭,一點點壓低、沉降,將出山的唯一山道徹底封鎖。天地間的靈氣被徹底割裂,正陽正氣被層層壓制,方圓百里草木寂靜,風聲斷絕,整座蒼山淪為一片死寂的妖域囚籠。

  岑燼心中瞭然,對方依舊沒有出手滅殺的意圖。

  若是玄夜尊本尊親臨,彈指之間便可碾碎他這區區築基修為,無需造勢、無需圍困。這縷妖霧,依舊是殘留的本源神識餘韻,是對方刻意留下的桎梏,不殺、不放,只為困住他,消磨他的心境,觀望他的掙扎。

  對方想看他絕望,看他被困空山,看他眼睜睜看著木匣靈力耗盡、封印崩塌,看著他辛苦苦修的一切,最終盡數化為泡影。

  「我不會留在此地。」

  岑燼低聲開口,聲線清亮堅定,穿透死寂的山林,直直對上高空沉沉妖霧。

  「你毀我村落,染我親血,鎖我妹妹宿命。今日我築基有成,大道在前,前路生死試煉,我自會去闖,宿命枷鎖,我自會去破。」

  「你若想攔,便一試便知。」

  話音落,他不再觀望遲疑,周身築基圓滿的正陽靈氣轟然流轉,瑩白金光貼身環繞,化作一層厚實凝練的正氣屏障。不同於初修時微弱單薄的靈氣,此刻的正氣綿長厚重、生生不息,帶著滄瀾心法流水長風般的韌性,穩穩抵擋住漫天妖霧的侵蝕碾壓。

  一步,踏出山洞口。

  冰冷刺骨的妖霧瞬間席捲而來,陰氣鑽骨蝕魂,順著周身毛孔不斷沖刷肉身。若是淬體境界的他,此刻早已靈氣紊亂、氣血翻湧,可築基蛻變後的道體,早已脫去凡俗桎梏,正氣護體,百邪難侵。

  他步履沉穩,步步向前,朝著被妖霧封鎖的山道前行,每一步落地都穩如磐石,沒有半分動搖。

  高空妖霧似是被他的執拗激怒,原本散漫浮動的黑霧驟然收緊,凝聚出無數細碎漆黑風刃,無聲無息、密密麻麻朝著岑燼周身切割而來。風刃纖細如絲,卻每一道都裹挾著妖主本源陰氣,足以重創尋常築基修士的經脈道心。

  漫天黑刃籠罩周身,避無可避。

  岑燼心神篤定,不閃不避,掌心靈氣快速流轉,抬手劃出一道圓潤弧光。滄瀾心法攻守兼備,最擅以柔克剛、以靜制動,凝練的正氣光幕籠罩周身,如水幕合圍,層層緩衝、消融、瓦解著襲來的所有黑刃。

  滋滋滋——

  正邪之力不斷碰撞,細碎的消融聲響連綿不絕,漆黑風刃觸碰到正陽光幕的瞬間,便飛速褪色、潰散、湮滅,刺骨陰氣被盡數淨化,無法突破屏障分毫。

  可妖霧層出不窮,高空黑霧持續傾瀉,源源不斷的煞氣凝聚成刃,輪番碾壓衝擊他的正氣屏障。短短片刻,岑燼周身靈氣便消耗大半,丹田氣海微微酸脹,經脈傳來陣陣緊繃之感。

  他清晰知曉,這是一場消耗拉鋸戰。

  對方以無上底蘊肆意消磨他的修為,不求傷他,只求耗空他的靈氣,逼他力竭退敗,折斷他出山的執念,讓他在絕境中心生怯懦、道心受損。

  一旦他此刻退縮折返石洞,心底便會埋下畏懼妖主的種子,此後修行終生受限,再無圓滿大道可言,闖誅邪死關、救贖晚棠的前路,也會徹底斷絕。

  退,則道心崩,前路斷。

  進,雖九死,猶有生機。

  岑燼牙關緊咬,心神愈發澄澈,摒棄所有疲憊與怯意,丹田氣海全力運轉,枯竭的靈氣快速周天循環、自我補足。他刻意放緩腳步,凝練周身靈氣,將每一縷正氣用到極致,不浪費半分力道,以最穩妥的姿態硬扛漫天妖煞。


  一步不停,步步向前。

  百丈山路,短短距離,卻走得無比漫長艱難。妖霧層層疊疊,壓迫感越來越重,正氣屏障持續震顫,瀕臨破碎,渾身筋骨酸脹刺痛,氣血翻湧不休。他的額角滲出細密冷汗,唇角微微泛白,卻始終脊背挺直,不曾後退半步。

  就在正氣屏障即將崩碎、靈氣瀕臨枯竭的剎那,天際遠方,驟然掠過一道凌厲青虹。

  劍光澄澈凜冽,至陽浩然,劃破沉沉黑雲,帶著斬盡陰邪的霸道威勢,瞬息橫穿百里蒼山。

  錚——

  清越劍鳴震徹山野,浩然劍氣轟然灑落。

  漫天封鎖山道的漆黑妖霧,遇劍光瞬間潰散、消融、奔逃,如同冰雪逢烈火,被盡數清掃撕裂。沉沉黑雲快速褪去,遮蔽天際的陰霾盡數消散,明媚天光重新灑落蒼山。

  一瞬之間,天地清明,陰風盡散。

  岑燼渾身一輕,緊繃的心神驟然鬆弛,耗空的靈氣得以喘息,劇烈起伏的胸口緩緩平復。他抬眸望向青虹來處,眼底帶著幾分愕然與瞭然。

  是蕭嶼。

  除了誅邪司的正統至陽劍道,世間再無這般乾淨利落、專克妖邪的浩然劍光。

  天際青影轉瞬及身,青衣獵獵,身姿絕塵,蕭嶼踏劍落於山道前方的青石之上,身姿挺拔清冷,腰間破邪刃歸鞘,周身浩然清氣流轉,餘威未散,震懾四方殘存的細碎陰氣。

  他垂眸看向身前少年,目光沉靜,眼底沒有意外,唯有一絲淺淺的瞭然。

  「築基了。」

  簡簡單單三字,不是疑問,是篤定。

  方才那一場以築基修為硬抗妖主餘韻、死戰不退、步步向前的對峙,早已印證了少年此刻的境界與心性。一年空山苦修,無人督導、無人幫扶,僅憑一己執念,從凡軀淬體直至築基大成,這般心性毅力,遠超尋常宗門天才。

  岑燼收斂心神,微微躬身行禮,姿態恭謹鄭重:「承蒙先生當初傳法贈木,弟子僥倖築基有成。」

  蕭嶼微微頷首,目光掃過他貼身護住的木匣,感知到匣身趨於微弱的正陽靈力,眸色微凝:「木匣靈力損耗過半,封印即將不穩,你出山的時機,剛剛好,也剛剛好險。」

  一語道破當前危局。

  岑燼心底一沉,沉聲問道:「方才攔路妖霧,是玄夜尊的神識餘韻?他為何不直接出手抹殺我?」

  這是他心底最大的疑惑。以妖主通天徹地的實力,若想斬草除根,他與晚棠早已身死道消,絕無苟活可能,對方一次次窺探、阻攔、放任,太過詭異。

  蕭嶼抬眸望向澄澈天際,眸光深邃悠遠,藏著千年正邪博弈的沉重。

  「因為他在等。」

  「等什麼?」岑燼抬眼追問。

  「等你入司,等你登道,等你親手護住這一縷尚存人性的戾鬼血脈。」蕭嶼聲音沉緩,字字誅心,「玄夜尊從不做無用殺伐,他留著你,不是憐憫,是為了養一局更大的棋。」

  「世間戾鬼萬千,盡數泯滅人性、嗜血暴虐,唯獨你妹妹,身負他本源妖血,卻能固守本心、留存溫情。他想看,這世間是否有妖可脫宿命,是否有情可破天道。」

  「他留著你,便是留著這唯一的變數。他要看著你以正道之軀,護妖邪之身,在正邪夾縫之中掙扎、博弈、求索。」

  岑燼心神巨震,渾身微涼。

  原來他所有的堅持、所有的救贖、所有的修行,從始至終,都在對方的算計之中。他不是掙脫宿命的求道者,而是妖主親手培植、靜靜觀摩的一枚變數棋子。

  可悲、可嘆,卻又無可奈何。

  「但你無需懼他。」蕭嶼話音一轉,語氣堅定有力,給了他莫大底氣,「棋子亦可破局,變數可改天命。他觀你棋局,你亦可逆他天道。」

  「今日我若晚來半刻,你靈氣耗盡,必然道心受損,出山之路會徹底斷絕。妖主餘韻雖殺不了築基修士,卻最擅磨人心性、斷人道途。」

  蕭嶼目光落向遠方雲海,正色叮囑:「如今你築基有成,可隨我奔赴誅邪山門。但你需謹記,真正的兇險,從來不在空山妖霧,不在山野邪祟,而在山門之內,在正邪人心之中。」

  岑燼心頭一凜,鄭重頷首:「弟子謹記。」

  「誅邪司三重入門死關,一關比一關兇險。第一關,荒澤除祟,考實戰殺伐;第二關,寒淵鎮心,考道心穩固;第三關,正邪抉擇,考本心善惡。」


  蕭嶼緩緩道出試煉核心,字字嚴肅,「千百年來,無數天才止步第三關,並非死於妖邪之手,而是敗於人心善惡、正邪糾葛。你身負妖妹羈絆,這一關,對你而言,最難。」

  岑燼默然記在心底,前路試煉的輪廓愈發清晰,壓力也愈發沉重。

  「走吧。」蕭嶼袖袍一揮,青鋼長劍凌空而起,穩穩懸停身前,「時辰緊迫,木匣封印撐不過兩月,你需在兩月之內,闖過三關,正式入司,方能續上鎮邪封印。」

  岑燼最後回望一眼身後幽深的蒼山,回望這座埋葬過往、磨礪自身的空山,眼底再無留戀。舊夢已死,前路新生,從此山海奔赴,只為救贖與復仇。

  他縱身踏上長劍,身姿穩穩佇立,貼身木匣溫熱依舊,護著他世間唯一的牽掛。

  青虹再起,劍光穿雲破霧,載著一人一劍,朝著遙遠的誅邪山門疾馳而去。風聲呼嘯耳畔,雲海流轉身下,山河萬里舖展眼底,過往的孤寂與苦難盡數留在身後,未知的兇險與試煉奔赴身前。

  一路疾馳,日夜兼程,三日轉瞬即逝。

  待行至誅邪司山門百里之外,雲海下方,忽然出現一片死寂荒蕪的沼澤林地。黑霧沉沉籠罩林地,腥臭陰氣沖天而起,殘碎屍骨遍布澤地,無數低階戾祟虛影在黑霧中沉浮遊蕩,嘶吼不止。

  蕭嶼收劍落地,望向前方暗沉澤地,沉聲開口:「前方便是第一關試煉地——萬妖荒澤。」

  「此地常年淤積妖煞氣濁,滋生無數低階妖祟,是入門弟子的初試之地。你需獨自入澤,肅清澤內核心妖祟,取其妖核信物,方算通關。」

  岑燼目光堅定,抱拳應道:「弟子明白。」

  他正欲邁步踏入荒澤,蕭嶼卻忽然抬手攔住他,眸色凝重,語氣多出幾分警示:「今日荒澤氣息異常渾濁,妖祟躁動劇烈,遠超往年常態。你需多加小心。」

  岑燼微微頷首,凝神望向暗沉無邊的荒澤。

  可他尚未察覺,貼身的陰沉木匣之內,原本溫順蟄伏的黑色妖紋,在靠近誅邪司山門、臨近正統正陽大道的瞬間,忽然在岑晚棠的肌膚之下,極其緩慢、隱秘地蠕動起來。

  與此同時,荒澤最深處的漆黑淤泥底下,一雙猩紅詭異的豎瞳,悄然緩緩睜開,死死鎖定了踏入澤地的少年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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