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變化
從那以後，艾斯經常來找卡梅楚。
有時候是請教功夫，他總能提出一些刁鑽的問題，引著卡梅楚深入探討；有時候是討論任務，他分析局勢條理清晰，往往能給出意想不到的角度；有時候只是閒聊，天南地北，奇聞異事，他說得繪聲繪色。卡梅楚素來寡言，他便自顧自地說，滔滔不絕，卻從不會讓氣氛冷場。
慢慢地，兩人熟了起來。艾斯似乎很懂得如何打破卡梅楚的心防，他從不追問過往，只談當下和未來，言語間總流露出對卡梅楚的欣賞和看重。
有一天，訓練結束後的傍晚，兩人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休息。夕陽西下，將天際染成一片瑰麗的橘紅。艾斯忽然開口，語氣隨意，卻字字清晰：
「你師父翻本，是個好人。」
卡梅楚看著他，等他繼續說。他對翻本的敬重深入骨髓，任何關於師父的話題都會讓他格外專注。
「可他太保守了，」艾斯嘆了口氣，搖搖頭，「明明有那麼大的本事，卻縮在山溝里，帶孩子，過日子。以他的能耐，若是願意出去闖蕩，何愁不能建功立業、名揚天下？唉，可惜了。」
卡梅楚的眉頭皺了起來。他不喜歡別人這樣評價師父，哪怕語氣聽起來像是惋惜。
「你什麼意思？」
艾斯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意味深長。「沒什麼，就是覺得可惜。你要是有你師父的本事，再加上你的野心，早就飛黃騰達了，何至於還在這裡接些瑣碎任務？」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這世道，光有本事不夠，還得有眼光，有膽魄。縮在這裡，終究是埋沒了。」
卡梅楚沒有說話。他轉過頭，望向翻本通常所在的那個院落方向，暮色中屋脊的輪廓沉默而堅定。
可艾斯的話，他記住了。像一顆種子，悄無聲息地落進了心田。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鋪上，睜著眼睛望著漆黑的屋頂，想了很久。
師父待他的好，他記在心裡；師父傳他的本事，他更是刻在骨血里。是師父將他從那個冰冷角落裡拉出來，給了他食物，給了他名字，給了他一個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師父教他武功，教他識字，教他做人的道理。那份恩情，如山如海。
可師父確實像艾斯說的那樣，太保守了。他明明身懷絕技，劍術、內功、謀略無一不精，卻甘願守在那窮山溝里，耕田、狩獵、撫育孩童，過著近乎與世無爭的生活。使徒的任務他接得不多，大多是一些尋人、護衛、調解之類的小事，從未見他去爭奪什麼功名利祿，或是拓展什麼勢力範圍。
為什麼？他不明白。師父擁有如此力量，為何不願用它去爭取更多？為何不願站在更高處，看更遠的風景？保護想保護的人，難道不需要更大的力量和更高的地位嗎？
這些問題像藤蔓一樣纏繞著他，越收越緊。他想起自己這些年的拼命，不就是為了變得更強，強到足以守護一切嗎？可如果師父的道路就是終點，那他的拼命又意義何在？
月光從窗欞縫隙漏進來，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光斑。卡梅楚的眼中閃過掙扎、困惑，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躁動。
於是，他翻身坐起，決定去找翻本，想問個明白。有些話，憋在心裡太久，終究需要說出來。他穿上外衣，推開房門，踏著清冷的月色，朝翻本的住處走去。夜風拂過他的臉頰，帶來遠處山林的松濤聲，也帶來心中翻湧不休的疑問。
翻本正在院子裡劈柴，午後的陽光透過老槐樹的枝葉，在他寬闊的肩背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點。斧頭起落間，木屑紛飛，帶著松脂的清香。見他來了，翻本放下斧頭，用袖子抹了把額角的汗，靜靜地看著他。
「什麼事？」
卡梅楚站在他面前，影子斜斜地拖在乾燥的泥地上。他猶豫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蜷了蜷，然後問：「師父，你為什麼不去闖一闖？」
翻本愣了一下，將斧頭輕輕靠在柴堆旁。
「闖什麼？」
「闖天下，」卡梅楚說，聲音裡帶著年輕人特有的、壓抑不住的銳氣，「你這麼強，為什麼不出去闖一闖？為什麼要窩在這裡？」他的目光掃過這熟悉的小院、低矮的屋舍，以及遠處連綿的平靜山巒。
翻本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那雙慣常平靜的眼睛裡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然後他說：「因為，這裡有我想保護的人。」
卡梅楚皺起眉頭，像是沒聽懂，又像是聽懂了卻不願相信。
「想保護的人？」
「嗯，」翻本的聲音很穩，目光望向屋內，那裡隱約傳來萊拉斯讀書的稚嫩嗓音，「萊拉斯，你，還有其他人。」
卡梅楚定定地看著他，黑眸里翻湧著驚訝、不解與一絲難以言喻的觸動，像揉碎了的星光，複雜得讓人看不透。風吹過，帶起他額前幾縷黑髮。
「就為了這個？」
翻本點點頭，彎腰撿起一塊劈好的柴，碼放整齊。
「沒錯。」
卡梅楚沉默了。遠處傳來幾聲鳥鳴，更襯得院子裡的寂靜有些沉重。
過了很久，他忽然問，聲音低了些：「師父，你覺得，力量是用來幹什麼的？」
翻本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想了想，說：「是用來保護人的。」
「保護人？」卡梅楚重複道，語氣里有一絲探究。
「對，」翻本轉過身，正面看著他，眼神溫和而堅定，「保護那些對你重要的人。」
卡梅楚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想了很久，仿佛在咀嚼這幾個字的重量。然後他抬起頭，眼神里多了些別的東西，他說：「我知道了。」
他轉身走了，腳步起初有些遲疑，隨後便堅定起來，很快消失在院門外。
翻本望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心口忽然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一種莫名的不安像藤蔓般悄悄纏上心頭。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地印在院子裡。
他說不清那是什麼，只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在悄悄改變。
有時候是請教功夫，他總能提出一些刁鑽的問題，引著卡梅楚深入探討；有時候是討論任務，他分析局勢條理清晰，往往能給出意想不到的角度；有時候只是閒聊，天南地北，奇聞異事，他說得繪聲繪色。卡梅楚素來寡言，他便自顧自地說，滔滔不絕，卻從不會讓氣氛冷場。
慢慢地，兩人熟了起來。艾斯似乎很懂得如何打破卡梅楚的心防，他從不追問過往，只談當下和未來，言語間總流露出對卡梅楚的欣賞和看重。
有一天，訓練結束後的傍晚，兩人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休息。夕陽西下，將天際染成一片瑰麗的橘紅。艾斯忽然開口，語氣隨意，卻字字清晰：
「你師父翻本，是個好人。」
卡梅楚看著他，等他繼續說。他對翻本的敬重深入骨髓，任何關於師父的話題都會讓他格外專注。
「可他太保守了，」艾斯嘆了口氣，搖搖頭，「明明有那麼大的本事，卻縮在山溝里，帶孩子，過日子。以他的能耐，若是願意出去闖蕩，何愁不能建功立業、名揚天下？唉，可惜了。」
卡梅楚的眉頭皺了起來。他不喜歡別人這樣評價師父，哪怕語氣聽起來像是惋惜。
「你什麼意思？」
艾斯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意味深長。「沒什麼，就是覺得可惜。你要是有你師父的本事，再加上你的野心，早就飛黃騰達了，何至於還在這裡接些瑣碎任務？」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這世道，光有本事不夠，還得有眼光，有膽魄。縮在這裡，終究是埋沒了。」
卡梅楚沒有說話。他轉過頭，望向翻本通常所在的那個院落方向，暮色中屋脊的輪廓沉默而堅定。
可艾斯的話，他記住了。像一顆種子，悄無聲息地落進了心田。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鋪上，睜著眼睛望著漆黑的屋頂，想了很久。
師父待他的好，他記在心裡；師父傳他的本事，他更是刻在骨血里。是師父將他從那個冰冷角落裡拉出來，給了他食物，給了他名字，給了他一個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師父教他武功，教他識字，教他做人的道理。那份恩情，如山如海。
可師父確實像艾斯說的那樣，太保守了。他明明身懷絕技，劍術、內功、謀略無一不精，卻甘願守在那窮山溝里，耕田、狩獵、撫育孩童，過著近乎與世無爭的生活。使徒的任務他接得不多，大多是一些尋人、護衛、調解之類的小事，從未見他去爭奪什麼功名利祿，或是拓展什麼勢力範圍。
為什麼？他不明白。師父擁有如此力量，為何不願用它去爭取更多？為何不願站在更高處，看更遠的風景？保護想保護的人，難道不需要更大的力量和更高的地位嗎？
這些問題像藤蔓一樣纏繞著他，越收越緊。他想起自己這些年的拼命，不就是為了變得更強，強到足以守護一切嗎？可如果師父的道路就是終點，那他的拼命又意義何在？
月光從窗欞縫隙漏進來，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光斑。卡梅楚的眼中閃過掙扎、困惑，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躁動。
於是，他翻身坐起，決定去找翻本，想問個明白。有些話，憋在心裡太久，終究需要說出來。他穿上外衣，推開房門，踏著清冷的月色，朝翻本的住處走去。夜風拂過他的臉頰，帶來遠處山林的松濤聲，也帶來心中翻湧不休的疑問。
翻本正在院子裡劈柴，午後的陽光透過老槐樹的枝葉，在他寬闊的肩背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點。斧頭起落間，木屑紛飛，帶著松脂的清香。見他來了，翻本放下斧頭，用袖子抹了把額角的汗，靜靜地看著他。
「什麼事？」
卡梅楚站在他面前，影子斜斜地拖在乾燥的泥地上。他猶豫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蜷了蜷，然後問：「師父，你為什麼不去闖一闖？」
翻本愣了一下，將斧頭輕輕靠在柴堆旁。
「闖什麼？」
「闖天下，」卡梅楚說，聲音裡帶著年輕人特有的、壓抑不住的銳氣，「你這麼強，為什麼不出去闖一闖？為什麼要窩在這裡？」他的目光掃過這熟悉的小院、低矮的屋舍，以及遠處連綿的平靜山巒。
翻本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那雙慣常平靜的眼睛裡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然後他說：「因為，這裡有我想保護的人。」
卡梅楚皺起眉頭，像是沒聽懂，又像是聽懂了卻不願相信。
「想保護的人？」
「嗯，」翻本的聲音很穩，目光望向屋內，那裡隱約傳來萊拉斯讀書的稚嫩嗓音，「萊拉斯，你，還有其他人。」
卡梅楚定定地看著他，黑眸里翻湧著驚訝、不解與一絲難以言喻的觸動，像揉碎了的星光，複雜得讓人看不透。風吹過，帶起他額前幾縷黑髮。
「就為了這個？」
翻本點點頭，彎腰撿起一塊劈好的柴，碼放整齊。
「沒錯。」
卡梅楚沉默了。遠處傳來幾聲鳥鳴，更襯得院子裡的寂靜有些沉重。
過了很久，他忽然問，聲音低了些：「師父，你覺得，力量是用來幹什麼的？」
翻本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想了想，說：「是用來保護人的。」
「保護人？」卡梅楚重複道，語氣里有一絲探究。
「對，」翻本轉過身，正面看著他，眼神溫和而堅定，「保護那些對你重要的人。」
卡梅楚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想了很久，仿佛在咀嚼這幾個字的重量。然後他抬起頭，眼神里多了些別的東西，他說：「我知道了。」
他轉身走了，腳步起初有些遲疑，隨後便堅定起來，很快消失在院門外。
翻本望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心口忽然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一種莫名的不安像藤蔓般悄悄纏上心頭。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地印在院子裡。
他說不清那是什麼，只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在悄悄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