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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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那以後,翻本還是照常吃飯、練功、執行上面派下來的任務,一絲不苟,無可指摘。可總覺得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像一件穿慣了的內衫,里子悄悄破了個洞,別人看不見,自己卻時刻能感覺到那漏風的不適。

  他說不清那具體是什麼,只是每天早上在固定的時辰醒來後,會破例地在硬板床上多躺一會兒,盯著房頂那些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細微的裂縫和污漬,想一些以前從來不會去想的事。

  他在想,使徒到底是什麼。

  以前他覺得使徒是個家——當然不是那種有熱飯有暖炕、有親人噓寒問暖的家,而是一個可以待下去、有歸屬感的地方。這裡有明確的規矩,有分配的任務,有固定的飯吃,有遮風擋雨的屋子睡覺。你不必對任何人敞開心扉,不必解釋你的過去,只要埋頭做事,完成指令,就能獲得一種粗糙但實在的安穩。對翻本這樣從泥濘和死亡邊緣爬過來的人而言,這境遇已是勝過流浪萬倍。

  可現在他卻知道了,使徒並不是家。家不會把血淋淋的真相藏進漆黑的檔案櫃,不會把幾代人沉甸甸的血淚簡化為「了結」兩個冰冷的字。家不會讓你親眼看見那些黑暗與犧牲,然後拍拍你的肩膀,告訴你「心裡清楚就行了」,仿佛那只是一件需要妥善處理的麻煩,而非值得銘記的苦難。

  翻本沒有和任何人說這些。他依舊是那個沉默寡言、幾乎沒什麼表情的翻本,不愛說話,不愛笑,不主動與人來往,完成任務後便回到自己那間狹小的屋子。旁人看不出他有分毫異樣,行動依舊利落,反應依舊敏捷。唯有他自己清楚,心底有什麼東西,正不可阻止地、緩緩裂開一道細縫,起初只是隱約的痕跡,後來那痕跡越來越深,透進絲絲縷縷的光,也灌進冷冷的風。

  有一次,執行完一項邊境巡查任務回來,天色已晚。同隊的周拉著他去伙房旁邊的小屋喝酒——那是少數幾個被默許可以稍微放鬆一點的地方。翻本搖頭說不喝,周也不勉強,自己就著一點鹹菜,慢慢喝了兩杯粗劣的燒刀子。酒氣瀰漫開來,周的臉上泛起一點紅暈,他忽然放下酒杯,看著坐在對面陰影里的翻本,開口道:「翻本,你是不是還在想水網積地的事?」

  翻本抬起眼,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周嘆了口氣,用手指沾了點酒液,在粗糙的木桌上無意識地畫著圈。「那件事……我也知道一些。不多,但老陳後來跟我提過一嘴。他說你寫的報告,寫得非常細,非常全。但是,」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上面看過後,就壓下來了,不讓傳,不讓議。」

  翻本看著他,等待下文。

  周又嘆了口氣,這嘆息里有著過來人的沉重。「翻本,我比你早來使徒十幾年。這十幾年間,我見過的事,數不勝數,有些比水網積地的事還要荒誕,還要離奇,結局也更讓人……無言。可你看我,現在還在這兒,該吃吃,該喝喝,該出任務出任務。你知道為什麼嗎?」

  翻本搖搖頭,昏黃的燈光在他眼中跳躍。

  「因為我想明白了,」周的聲音帶著酒意,卻也異常清晰,「這世上本就沒有絕對乾淨的地方。使徒不乾淨,外面別處也未必乾淨。江湖,朝廷,豪門,幫派……哪裡不是一樣?你換個地方,從頭開始,掙扎求生,最後很可能發現,還是一樣。與其折騰,不如待在這兒,至少這兒有你認識的人,有你能做的事,有你能把握的一點點規矩。」他看著翻本,眼神複雜:「你是個能做事的人,手穩,心硬,關鍵時刻靠得住。使徒需要你這樣的人。別想太多,翻本,想多了,腳就沉了,反而走不動。」

  翻本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伙房外傳來隱約的蟲鳴,更顯得屋內寂靜。

  他知道周說得有道理,甚至是肺腑之言。這世上或許真的沒有乾淨的地方,換一個去處,也許面臨的不過是另一種形態的泥濘與妥協。可他心裡那條裂縫,沒被周這番實在的話填上半分,反倒因為這番坦誠,越扯越寬,越撕越深。

  那天晚上,翻本一個人爬上了總部最高一處屋舍的屋頂。夜風很涼,吹得他衣袂翻飛。他坐下來,望著天上稀疏卻明亮的星星。他想起沈七最後那雙渾濁卻堅定的眼睛,想起那本冊子上歪歪扭扭卻力透紙背的字跡,想起沈家一代代人寫在最後的那句話——「挖不動了。兒子,你接著挖。」

  他們從來沒有想過換一個地方,從來沒有想過「不如待在這兒」。不是因為沒有別的地方可去,而是因為他們覺得,那件事是自己的事,該自己來做。那是他們的根,他們的債,他們的命。哪怕做不完,哪怕看不到結果,哪怕最終湮沒無聞,也要做下去。一代一代,父死子繼,夫亡妻承,就這麼傳下去。

  翻本忽然覺得,沈家那些人,可比他強太多了。他們知道自己為什麼活著,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哪怕那件事在旁人看來愚蠢不堪、毫無希望。可自己呢?自己知道為什麼活著嗎?知道該做什麼嗎?加入使徒,是為了活下去;活下去之後呢?殺人,領錢,再殺人,或者執行任務,獲得組織的認可和容身之所。然後呢?

  翻本在屋頂上坐了一夜,直到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晨光熹微,驅散了星辰,也照亮了他身上凝結的露水。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慢慢爬了下來。

  後來,翻本還是待在使徒里。他照舊吃飯,照舊在清晨練功,照舊一絲不苟地執行那些或明或暗的任務。沒有人知道他心裡那條裂縫,也沒有人聽見裂縫中呼嘯的風聲。他把自己包裹得很好,如同他過去包裹自己的孤獨一樣。

  翻本知道,沈七應該還在水網積地附近守著,守著那片再無品石生長的土地,或許也是一種無言的祭奠。那地方已經不需要他了,品石的根已絕。可使徒需要他。使徒需要他這把刀去清除障礙,需要他去執行那些不便言說的任務,需要他做一個鋒利、聽話、且不過問緣由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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