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遺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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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七的住處,藏在土丘背陰的另一側,是個極其隱蔽的所在。入口被茂密的垂藤完全遮蓋,若非沈七撥開,翻本根本無從發現。裡面是一個僅半間屋子大小的窄小洞穴,低矮得需要彎腰才能進入。

  洞內陳設簡陋到近乎貧苦:一張用乾草和舊布鋪就、磨得發亮的草蓆就是床鋪;牆角胡亂堆著幾件打滿補丁、顏色褪盡的舊衣物,以及一兩個有豁口的粗陶碗罐。

  唯一顯得不同的,是角落裡一個用厚重木板釘成的舊箱子,雖然同樣斑駁,但邊角整齊,蓋子上沒有多少灰塵。

  沈七走到木箱前,蹲下身,從懷裡摸出一把小小的銅鑰匙,打開了箱子上的鎖。他在箱子裡摸索了片刻,從最底層,取出一個用乾燥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長方形物件。

  他雙手捧著,走到席邊坐下,示意翻本也坐下。然後,他極其小心地、一層層揭開油布,仿佛在對待易碎的珍寶。最終,露出裡面一本冊子。

  那冊子樣式古舊,封面是深藍色的厚紙板,邊緣已經磨損泛白,四個角被磨得起了毛邊。紙頁干黃髮脆,仿佛一用力就會碎裂,邊角處更是因為被反覆摩挲翻閱,捲起了細小的筒狀。沈七用雙手接過冊子,指尖小心翼翼地捏著紙頁的邊緣,屏住呼吸,緩緩翻開第一頁。

  字跡映入眼帘。寫得非常工整,一筆一畫都清晰有力,透著一股認真甚至執拗的勁頭,只是墨色因年代久遠而有些黯淡。翻本湊近些,借著洞口藤蔓縫隙透入的微弱天光,仔細閱讀。

  前面幾頁,大多是關於品石生長情況的記錄,枯燥而細緻:某年某月某日,哪個洞穴的品石增長了幾寸;哪個洞的石頭顏色變深,溫度增高;哪個月份雨水多,品石長得快;哪個月份乾旱,生長似乎停滯……偶爾,會夾雜一兩句關於天氣、食物獲取或者身體不適的日常瑣事,讀起來如同最平淡的流水帳。

  他默不作聲地翻了十幾頁,紙張粗糙泛黃,邊緣捲曲如枯葉,每翻一頁都帶起細微的塵埃。翻著,手指忽然頓住,目光死死釘在紙頁上,仿佛要將那墨跡看穿。

  那一頁的筆跡和前面的不一樣,更潦草,筆畫歪斜顫抖,像是匆忙寫下的,墨點濺開如淚痕。

  「今日有人來。穿紫袍,面白無須,自稱姓孟,說能解品石之患……我帶他看了礦脈。他在深處待了三天,出來時袍角沾滿黑灰,眼窩深陷,說,此物根深,非一日可除。他要在此布陣,以術法壓制。我信了。」

  翻本指尖微顫,翻到下一頁。

  「他布了七日。每日天未亮便下到深處,深夜方回,身上總帶著一股焦煳味。第八日他說成了,從此品石不會再長。我大喜,備酒菜送他離去。可一月之後,品石又開始長。不但沒停,反而比以前更多,如野草瘋竄。我去深處看,發現他布的陣不是壓製品石的,而是催生的……陣紋隱在石縫裡,泛著暗紅光。他在騙我。」

  下一頁,字跡越發凌亂。

  「我又去深處,想毀掉他的陣。可那裡已經被品石填滿了,硬如鐵壁,進不去。我攥著工具日日去挖,虎口裂了又合,足足挖了三個月,也只勉強挖進去幾丈遠。越往下品石越多,密密麻麻擠在一起,根本挖不動。我老了,胳膊抬不起來了。兒子,你接著挖,一定要找到那個陣,把它毀掉……不能讓品石再長了,否則這片地就完了。」

  後面的幾頁,是另一個人寫的,筆跡更稚嫩些,但力道沉重。

  「爹走了。我接著挖,挖了一年,手掌磨出厚繭,又挖進去幾丈,還是看不到頭。品石越來越多,土丘越來越大,像座墳山,我怕是挖不到了……兒子,你接著挖。」

  再後面,又是另一個人,字跡潦草無力。

  「挖不動了,太深了。品石太多了,一鍬下去只能濺起幾點碎渣……兒子,你接著挖。」

  翻本指尖撫過泛黃的紙頁,一頁一頁往下翻,每一頁都是不同的筆跡,有的剛勁,有的虛浮,每一頁都寫著「挖不動了」,每一頁都留著一句「兒子,你接著挖」。紙頁邊緣被摩挲得發毛,仿佛無數雙手曾在此停留。

  最後一頁,是沈七的筆跡,墨色尚新,但筆畫透出疲憊。

  「我挖了三年,只挖進去幾尺。品石越長越快,一夜就能冒出一層,我清理的速度已經趕不上它長的速度了。再過幾年,這座土丘會被品石撐破,到時候所有的種子都會散出去,整個沼澤都會變成品石的海洋。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爹,爺爺,我對不起你們。」

  翻本緩緩合上冊子,指尖壓著封皮,封皮磨損得露出了底下的麻布。他沉默了很久,洞裡只有柴火偶爾的噼啪聲。

  沈七坐在草蓆上,佝僂著背,看著他。


  「看完了?」他問,聲音乾澀。

  翻本點點頭,將冊子輕輕放回木箱。

  「你信嗎?」沈七盯著他,眼睛在昏暗中閃著微光。

  翻本想了想,喉嚨動了動,說:「信。」

  沈七苦笑了一下,皺紋擠在眼角,像乾裂的土地。

  「信又怎樣?幾輩子人都沒做到的事,你能做到?那下面……不是人能去的地方。」

  翻本沒有說話。

  他站在那裡,望著那本泛黃的小冊子,胸腔里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像是被埋了多年的火苗,忽然被風撩動了一下。不是憤怒,也不是悲傷,而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看見一群人,明知道前面是死路,還在一代一代地往前走,腳步沉重卻不停歇。

  「我下去看看。」他說,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沈七愣住了,身子微微前傾。

  「你瘋了?那下面全是品石,密密麻麻的,你下去就是送死!它們會動,會咬人,我爺爺說過……」

  翻本搖搖頭,目光落向洞穴深處。

  「我會小心的。」

  沈七盯著他,目光沉沉的,像潭死水,許久沒有說話。洞裡的陰影爬在他臉上,明暗交錯。

  然後他嘆了口氣,那口氣仿佛從肺腑最深處擠出來,帶著多年的無力。他站起身,關節發出咔噠輕響,走到角落裡,翻出一捆粗繩,繩子已經舊得發黑,但編得紮實。他遞給翻本,手指碰到時微微發抖。

  「最深的地方,在東邊第三個洞裡。那裡有個豎井,是我爹挖的,他挖了十年。順著下去,能到地下十幾丈。再往下,我就沒去過了……我爹也沒到底。」

  翻本接過繩子,繩子沉甸甸的,浸著一股潮氣。他沒再多言,轉身走入洞穴深處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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