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夏末特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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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的台北,暑氣還沒有散乾淨。

  淡水河畔的風從窗戶外灌進來,帶著一點鹹鹹的味道,吹得書桌上那沓樂譜嘩嘩作響。

  夏末坐在琴房裡,手指在鋼琴鍵上跑了一段音階,然後停下來,揉了揉手腕。

  琴房是新學校的——新北市私立淡江高級中學附設國中部,在淡水區真理街26號,一棟紅磚砌成的老建築,走廊的拱廊和牆上爬滿的藤蔓,讓他第一次走進來的時候以為自己誤闖進了哪部老電影的場景里。

  媽媽幫他把一切都辦妥了。

  憑著從小練鋼琴的底子和那些音樂考級的證書,夏末順利通過了淡江中學國中部首屆音樂班的特招面試,成為這個新班級的第一批學生。

  班上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主修鋼琴加上輔修大提琴的配置,在整個年級里都算獨一份。

  夏末合上琴蓋,從琴房走出來,穿過那條長長的拱廊。

  陽光從拱廊的石柱之間斜射進來,在地面上畫出一道一道的斜線,像鋼琴的黑白鍵。

  幾個女生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看到他,互相用胳膊肘捅了捅,然後低著頭笑著走了過去。

  他聽到其中一個人小聲說了一句「就是他」,另一個接了一句「真的好高冷」。

  夏末面無表情地從她們身邊走過。

  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開學第一周的校慶會上,音樂班要出一個節目。老師點名叫他表演,他不好拒絕,上台彈了一首蕭邦的夜曲,又拉了一段大提琴的《天鵝》。

  彈完之後台下掌聲雷動,他鞠了一躬就下去了,沒有多留一秒鐘。

  但他沒想到的是,從那天起,他的抽屜就沒有空過了。

  第一天,是一封粉色的信,信封上貼著愛心貼紙,沒有署名。夏末拆開看了兩行,面無表情地折起來放進了書包最深處。

  第二天,是兩封,一封折成心形,一封用的是香氣信紙,拆開的時候那股濃烈的花香讓他打了一個噴嚏。

  第三天,是四封,信封上的字跡各不相同,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在信封背面畫了可愛的小塗鴉。

  他沒有回任何一封。不是高傲,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回。

  開學第三周,夏末午休的時候被幾個同班的男生拉去打籃球。

  他以前在日本的時候體育課沒人組隊,只能和飛鳥兩個人自娛自樂地投投籃——

  說是兩個人一起玩,其實是他教她,她的投籃姿勢歪歪扭扭,運球的時候球會撞到腳背上,他就在旁邊看著她追著球跑。

  但到了台北,情況完全不一樣了。他的身高在國一男生里算是中上,運球雖然不算多好,但投籃的姿勢很標準——這一點要感謝當年教飛鳥打球時練出來的手感。

  一群人在操場上打了半個小時,夏末投進了五個球,不算最多,但每次他拿到球的時候,場邊都會響起一陣女生們的竊竊私語和零星的笑聲。

  球賽結束後,一個三年級的學姐走到他面前,遞給他一瓶水。

  學姐叫陳怡君,是三年二班的學生,留著齊肩的中長發,笑起來有一個淺淺的酒窩。

  她穿著淡江中學深藍色的校服,袖口卷了兩道,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學弟,你打得不錯。」

  「謝謝。」夏末接過來,擰開瓶蓋喝了一口。

  「你是音樂班的?上次校慶會彈鋼琴的就是你吧?」

  「嗯。」

  陳怡君笑了笑,把一縷頭髮別到耳後。「好厲害。我是三年二班的陳怡君,如果你有時間的話可以來找我。」

  夏末點了點頭。

  他不太清楚學姐為什麼要告訴他自己叫什麼名字、是幾班的,但覺得說「哦」不太禮貌,於是說了聲「謝謝學姐」。

  陳怡君走後,旁邊同班的林彥庭湊過來,用手肘撞了撞他的手臂,羨慕的說:

  「夏末,你也太強了吧。」

  「嗯?」

  「三年級學姐主動跟你說話!還給你送水!你知道她是誰嗎?」

  「不知道。」

  「陳怡君!三年級的級花!」林彥廷的語氣裡帶著一種「你是不是從火星來的」震驚。


  「她還特意告訴你她的名字了!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夏末擰上瓶蓋,把水放在球場邊的長椅上,沒有帶走。

  他沒有覺得自己和以前有什麼不同。

  在日本的時候,他是班上那個不太愛說話的中國人,下課了不是偷偷去音樂教室練琴就是一個人待在座位上。

  在合奏部里,他是那個選了最難樂器的怪人,獨來獨往,每天對著譜架一遍一遍地吹長音。

  但到了台北,同樣是那個不太愛說話的他,不知道為什麼就變成了「酷」,變成了「高冷」,變成了「音樂才子」。

  他開始收到情書這件事,就是在這種反差之下發生的。

  ————————

  九月底的一個晚上,夏末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作業本,手裡握著筆,但沒有寫字。

  窗外淡水的夜風帶著海的鹹味,吹得窗簾輕輕晃動。他盯著手機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撥通了飛鳥的電話。

  響了幾聲之後接通了,那邊傳來很輕的聲音。

  「餵。」

  「是我,還沒睡啊。」夏末靠在椅背里,把筆放下。

  「嗯。」飛鳥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但語氣還是平時那種不咸不淡的調子。

  「最近怎麼樣?」夏末問。

  「跟往常差不多,沒什麼特別的。」飛鳥說,「上課、寫作業、偶爾和花花出去逛逛街。你呢?」

  夏末沒有立刻回答。他把筆在手指間轉了兩圈,然後放下了。

  「開學了。新學校。淡江中學,在淡水。」夏末頓了頓,「很舊的一所學校,房子都是紅磚的,走廊很長,有點像電影裡的那種。」

  「那不是很好嗎?有歷史感。」飛鳥的聲音里有了一絲興趣。

  「我被分到音樂班了,主修鋼琴,輔修大提琴。老師說我是這一屆唯一一個同時修兩門的。」

  「那恭喜了,大音樂家!」女孩的壞心眼又上來了,開始調侃夏末。

  「少來。我要說的不是這個——」

  夏末停了一下,猶豫了幾秒,還是說了出來,「有一件事挺煩的。」

  「什麼?」

  「我從開學到現在,已經收到十幾封情書了。有的是同年級的,有的是學姐的。我都不認識她們。」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飛鳥的聲音響了起來,語速正常,帶著一點調侃:

  「那不是很正常嗎?你長那個樣子,又會彈鋼琴又會拉大提琴,還會打籃球,哪個女生不喜歡這種的?你就是現在流行的這種——沉默寡言又很有才華的男生。我要是你們學校的女生,我說不定也給你寫——算了,我才不會寫。反正你就很受歡迎就對了。」

  夏末握著手機,安靜地聽她說完。她的話里沒有生氣,反而帶著一種淡然,像是在說一件她早就預料到的事。

  但是夏末怎麼聽怎麼覺得不對。

  「我真的不是在炫耀。」夏末說,「是真的煩。每天拆信都不知道該扔還是不扔。」

  「扔了吧,反正你又不認識她們。留著還占地方。」飛鳥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給朋友出主意。

  「哦。」

  夏末沉默了一下,決定不再糾結這個話題,把問題轉到自己最關心的事情上。

  「對了,你們那個甄選……結果出來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然後飛鳥的聲音變了,變得認真了一些,但語氣還是儘量保持著平淡。

  「出來了。」

  「怎麼樣?」夏末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半度。

  「我和花花都選上了。」

  「真的?」夏末從椅背上彈起來,聲音明顯拔高了一度,「太好了!恭喜!」

  「還早呢,只是選上了而已啦。」

  飛鳥輕輕笑了一下,那個笑聲很短,像鋼琴上一個不仔細聽就會被漏掉的裝飾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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