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午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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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那堂體育課之後,有些事情悄悄地變了。

  變的方式很微妙,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翻天覆地的變化,而像是一棵植物在你看不見的地方慢慢抽出一片新葉子——

  等你注意到的時候,那片葉子已經舒展開了,綠得發亮。

  飛鳥和夏末開始在課後聊天。

  不是刻意約好的,也沒有什麼固定的時間。

  就是每天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之後,走廊上的人潮還沒完全散去的時候。

  飛鳥從三年二班的教室走出來,夏末從三年一班的教室走出來,兩個人在走廊中間那個窗戶前遇見了。

  像兩條小溪流到了同一個水窪里,自然而然的。

  第一次是夏末先開口的。

  「你今天的數學作業寫完了嗎?」

  飛鳥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她數學不太好,尤其是那個「幾時幾分」的鐘表題,分針和時針像兩隻不聽話的小貓,怎麼都擺弄不對。

  夏末看了一眼走廊兩頭,壓低聲音說:「我教你一個辦法,很簡單,要不要聽?」

  飛鳥又愣了一下——不是因為他的問題,而是因為他說話的方式。

  他不像別的同學那樣,要麼完全不跟她說話,要麼就帶著那種小心翼翼的、像對待易碎品一樣的語氣。

  他說得很普通,很日常,好像跟飛鳥說話是一件這個世界上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她點了點頭。

  夏末從書包里抽出本子,在窗台上攤開,用鉛筆畫了一個圓圓的鐘。

  他的字寫得很小,很整齊,像一排排安安靜靜坐在教室里的學生。

  飛鳥湊過去看。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忽然拉近了,她能聞到他校服上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雨後的空氣。

  她趕緊把目光集中到本子上,耳朵又開始發燙了。

  「你看,分針指向6的時候就是半時,指向12的時候就是整時。如果是幾時幾分,就先看時針過幾就是幾時,再看分針走了幾個小格……」

  夏末講得很慢,會停下來問她懂不懂,不懂就換個方式再講一遍。

  講到第三遍的時候,飛鳥終於「啊」了一聲,眼睛亮了一下。

  「懂了?」

  「好像……懂了。」

  「那你幫我看看,這個鐘面是幾點幾分?」

  飛鳥接過筆,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寫下了答案。夏末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兩秒,然後輕輕笑了一下——

  不是嘲笑,是那種「雖然寫得丑但是答案對了」的笑。

  「對了。」

  飛鳥把筆還給他,低下頭,看著本子上自己那行醜醜的字,忽然覺得數學好像也沒有那麼討厭。

  從那以後,每天課後的那十幾分鐘就成了某種默認的約定。

  有時候是講題,有時候什麼都不講,就站在窗邊看操場上的社團活動。

  三年級還沒有社團,但高年級的哥哥姐姐們在操場上跑來跑去,看起來很有意思。

  「那個穿紅色衣服的,跑得好慢。」夏末說。

  「那是四年級的,」飛鳥說,「我上次在走廊上見過他。」

  夏末笑了一下。

  「你呢?」他問,「你們班體育課……還是那樣嗎?」

  飛鳥沉默了幾秒。她靠在窗台上,下巴擱在手背上,聲音悶悶的:「習慣了。反正現在體育課我也不用去操場了。」

  她沒有說下去,但夏末知道她是什麼意思——不去操場,不去被剩下,不去站在邊上假裝繫鞋帶。

  她可以去音樂教室,可以去彈琴,可以去等他。

  夏末沒有再問。他轉了個話題。

  「你午餐一般吃什麼?」

  「媽媽給我做的便當」飛鳥說。

  「哪個口味?」

  「什麼口味都有。」

  夏末點了點頭,像是在心裡記下了什麼東西。

  午餐時間的變化來得更自然一些。

  周三的中午,飛鳥抱著金槍魚蛋黃醬飯糰和一小盒蔬菜汁,在走廊上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走到了音樂教室門口。


  門半開著,夏末已經坐在裡面了,他的便當盒攤在鋼琴蓋上,裡面是看起來很普通的家常菜——炒青菜、煎蛋卷、一小撮鹽漬蘿蔔,米飯上還撒了幾粒黑芝麻。

  他抬起頭看見飛鳥,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只是往旁邊挪了挪,騰出鋼琴蓋上一塊空的地方。

  「坐吧。」

  飛鳥在琴凳上坐下來,把飯糰放在鋼琴蓋上。

  兩個人並排坐著,面前是一架沉默的老鋼琴,琴蓋上攤著便當盒和飯糰,畫面看起來有些滑稽。

  「你媽媽做的?」飛鳥看了一眼他的便當。

  夏末搖了搖頭:「我自己做的。我媽要上班,沒時間。我每天晚上把第二天中午的食材準備好,早上起來做。」

  飛鳥看著他便當里碼得整整齊齊的菜,青菜的綠色還很鮮亮,蛋卷切成了大小一致的厚片。

  她低頭看看自己手裡的飯糰,忽然覺得金槍魚蛋黃醬好像有點拿不出手。

  「你……會做飯?」她小聲問。

  「會一點。夠吃就行。」

  她沒有多說什麼,但夏末從她聲音里那個短暫的停頓中聽出了一些東西。

  他沒有追問,只是把自己便當盒裡的一塊蛋卷夾起來,放到了飛鳥的飯糰旁邊。

  飛鳥看著那塊突然出現的蛋卷,愣住了。

  「幹嘛?」

  「多了,吃不完。」夏末轉過頭去,若無其事地扒了一口米飯。

  飛鳥盯著那塊蛋卷看了三秒鐘,然後用手指捏起來,小小地咬了一口

  。蛋卷是涼的,但有一股淡淡的甜味,煎得剛剛好,邊緣有一點點焦。

  「……好吃。」她說,聲音小得幾乎只有自己聽得見。

  夏末沒回頭,只是吃飯的速度略微加快了一些,仿佛有人在追他吃飯。

  從那天起,音樂教室就成了兩個人的午餐據點。飛鳥有時候帶飯糰,有時候帶麵包,有時候什麼都不帶——

  夏末就會把自己便當盒裡的菜分一半給她,嘴上說著「今天又做多了」。飛鳥一開始還會推辭,後來漸漸習慣了,

  再後來,她開始偶爾帶一些自己做的玉子燒——雖然每次的形狀都很奇怪,不是歪了就是碎了,但夏末總是會全部吃完。

  「你這個玉子燒,」有一次他吃完後認真地說,「鹽放得不夠均勻,有些地方咸有些地方淡。」

  飛鳥的臉一下子紅了。

  「沒人讓你吃!」

  「下次少放一點鹽,打蛋的時候先攪拌均勻。」

  夏末完全無視了她的反抗,繼續說下去,語氣像在講數學題一樣理所當然。

  飛鳥想凶他,但沒凶出來,最後只是悶悶地「哦」了一聲。

  第二天她帶來的蛋卷,鹽果然均勻了很多。

  體育課的日子,是兩個人最期待的時間。

  每周一次,下午第二節,五十分鐘。

  別的同學在操場上跑來跑去、拍皮球、跳繩,夏末和飛鳥坐在空蕩蕩的音樂教室里,午後的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落在黑白琴鍵上,把那些按鍵照得像一排閃閃發亮的牙齒。

  「來,你試試。」

  夏末從琴凳上站起來,把位置讓給飛鳥。

  飛鳥猶豫了一下,坐了上去。琴凳對她來說有點高,三年級的小腿還不夠長,腳尖剛剛夠到地面,整個人看起來像被鋼琴吃掉了一半。

  她把手舉起來,懸在琴鍵上方,不知道該怎麼放。

  「你看我的手。」夏末伸出自己的右手,慢慢放到琴鍵上。

  他的手指自然彎曲,指尖穩穩地立在白鍵上,掌心像是握著一個看不見的小雞蛋。

  飛鳥學著他的樣子,努力地把手指彎起來。但她的手太小了,五根手指趴在琴鍵上,看起來不像握雞蛋,更像是在摁住一隻想逃跑的烏龜。

  夏末忍住了笑,很認真地說:「沒關係,手指還小,慢慢來。我們先認識一下這些琴鍵。」

  他用左手按了按琴鍵最中間的一個白鍵,鋼琴發出一個清亮的「咚」。

  「這個叫『中央C』。『C』是它的名字,『中央』是因為它正好坐在鋼琴的正中間,像班級里坐在正中間的那個同學。」


  飛鳥眨了眨眼,覺得這個說法有點好玩。

  「那左邊和右邊的同學叫什麼?」她問。

  夏末笑了一下,手指往右挪了一個白鍵:「這個是D,像坐在C右邊的同學。」又挪了一個,「這個是E。」再挪,「F,G,A,B——」他一路彈上去,七個音像七個小朋友挨個舉了手。

  「然後呢?」飛鳥問。

  「然後又回到C了,不過是更高更尖的C,像長大了一點的C。」夏末彈了一下那個高音C,聲音果然亮了一些,像一隻小鳥叫了一聲。

  飛鳥「噗」地笑了出來。

  夏末被她笑得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繼續講下去:「鋼琴一共有八十八個鍵,黑鍵和白鍵住在一起。你注意到黑鍵的規律了嗎?」

  飛鳥盯著琴鍵看了一會兒,忽然說:「黑鍵是……兩個一組,三個一組,兩個一組,三個一組。」

  「對!」夏末的語氣裡帶著一點驚喜,像是沒想到她這麼快就看出來了,「兩個一組的黑鍵,左邊那個黑鍵旁邊的白鍵,就是中央C。」

  他伸手指了指。飛鳥又按了一下中央C,鋼琴又「咚」了一聲。

  「好,現在你試著只用大拇指,輕輕地按中央C,然後鬆開。」

  飛鳥照做了。音出來了,比剛才夏末按的要小一些,軟一些,但乾乾淨淨的,沒有雜音。

  「非常好,」夏末說,「你的手雖然小,但是你的指尖很有力。現在試試用食指按D。」

  飛鳥挪了一根手指,按下去。D也響了。

  「現在輪流按,C,D,E,C,D,E,慢一點,不著急。」

  飛鳥開始一下一下地按。她的動作很慢,每按一個音都要低頭確認一下手指是不是放對了地方。C——D——E——C——D——E——像一小串歪歪扭扭的珠子,一顆一顆地落在琴鍵上。

  夏末聽了一會兒,忽然伸出手,輕輕點了一下飛鳥的手腕。

  「你發現沒有,你按下去的時候,手腕會跟著一起往下沉。這樣不太好,手腕要穩,像一座橋,手指是橋上走路的人。橋不能晃來晃去。」

  飛鳥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看了看夏末的手。

  他的手指正安靜地搭在琴鍵邊緣,手腕平平的,一動不動,像一座很穩的小橋。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把手放好。這一次她試著只動手指,不讓手腕幫忙。C——D——E——雖然速度更慢了,但手腕果然沒那麼晃了。

  「對,就是這樣。」夏末的聲音輕輕的,像怕嚇跑什麼似的。

  飛鳥又彈了一遍,然後停下來,側過頭看他。

  「怎麼了?」夏末問。

  「你幫我聽一下,」飛鳥的表情很認真,「我剛才彈的音,像不像一顆一顆的石子掉進水裡的聲音?你上次說的那種。」

  夏末愣了一下,然後露出一個很輕很輕的笑容。

  「有一點點像了。」

  飛鳥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又把那三個音彈了一遍。

  這一遍她彈得很慢很認真,眼睛盯著琴鍵,像是在看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窗外的操場上,遠遠地傳來體育老師的哨聲,一聲長一聲短。但那些聲音已經不像以前那樣讓她覺得孤單了。

  她身邊有一架鋼琴,有八十八個鍵,有一個耐心的、聲音很輕的男孩在教她怎麼讓手指在琴鍵上走路。

  她按下最後一個音,讓它在午後的空氣里慢慢消散。消散得很慢很慢,像是捨不得走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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