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彈琴與籃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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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二到了。

  飛鳥從早上醒來就一直在想這句話。

  刷牙的時候想,被媽媽餵早餐的時候想,背著書包走出家門的時候還在想。

  路邊的桂花已經謝了,但空氣里還殘留著一點點甜,她把那點甜和「周二」兩個字攪在一起,咽進了肚子裡。

  體育課在下午第二節。

  上課鈴響的時候,飛鳥站在操場邊上,老師照例讓大家自由組隊進行三對三的練習,話音還沒落,人群就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一樣四散開去,迅速地聚成了一個個小圈。

  飛鳥站在原地,像一棵被人遺忘在路邊的小草。

  沒有人喊她。

  她已經習慣了,一個人默默的轉過身,朝著教學樓的方向走去。

  身後傳來男生們拿著籃球拍打地面的聲音和女孩子們的歡笑聲,那些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像退潮的海水。

  走廊很安靜,和上周二一模一樣。她的腳步踩在地磚上,發出輕輕的嗒嗒聲,像是某種只有她自己聽得懂的心跳。

  音樂教室的門。

  這一次,門開著。

  不是上周那條窄窄的縫,而是敞開的,像是專門在等什麼人。

  夏末趴坐在鋼琴前,背對著門口。他聽到腳步聲,回過頭去,伸手打了個招呼。

  「你來了。」

  平平淡淡的三個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自然。但飛鳥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繃緊了一下,又鬆開了。

  她走進教室,在離鋼琴兩三步遠的地方站定。整個人像一棵剛移栽過來的小樹,不知道該把根扎在哪裡。

  夏末這才轉過頭來看她。

  他看了她一眼,眉毛輕輕挑了一下,但沒有說什麼。

  「坐吧。」他用下巴朝旁邊的椅子揚了揚。

  飛鳥抱了抱自己的雙手,磨磨蹭蹭坐了下來。

  椅子有點矮,她坐下去之後視線正好和琴鍵齊平,黑白兩色在她眼前鋪展開來,像一片小小的、安靜的田野。

  夏末把手放在琴鍵上,沒有立刻彈,而是停了幾秒。

  然後那首曲子流出來了。

  與第一次見他時的坐姿不同,夏末坐在琴凳上,背挺得不算直,甚至微微有些駝,但那是一種鬆弛的弧度,像一把被無數次日落壓彎了脊背的蘆葦。

  他的手指懸在琴鍵上方片刻,很安靜地懸著,像在等風。

  然後他落了下去。

  第一個音出來的時候,飛鳥的身子輕輕震了一下。

  那不是一種炫耀式的彈法。

  他的手指沒有高高抬起,也沒有誇張的力度變化,而是貼著琴鍵走,像是怕驚醒琴鍵下面沉睡的什麼東西。

  和弦一個一個地展開,琶音像水一樣從指縫間滲出來,流到琴房的地板上,流到牆角那堆發黃的舊琴譜上,流到窗外那片沉默的樹葉里。

  他的左手在低音區鋪開一條寬闊而平緩的河床,右手則像一條不安分的溪流,在主河道兩側遊走、折返、跳躍。

  那些裝飾音極其細碎,像夜風翻動書頁時發出的沙沙聲響,不注意聽就會被忽略,但一旦忽略了,整首曲子就會失去它那種「欲言又止」的質地。

  他彈到副歌的時候,手腕微微抬高了一點,聲音變得明亮了一些,但依然不是張揚的明亮

  ——是那種隔著一層薄薄的毛玻璃看燈火的明亮,很暖,但很遠。

  他的身體隨著旋律輕輕晃動著,幅度很小,像一棵被看不見的微風拂過的樹。

  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踏板。

  他的右腳幾乎從未離開過延音踏板,像焊在銅片上一樣。

  每一次換踏板都精準地踩在音與音之間的縫隙里,把前一個和弦的餘韻和下一個和弦的開端黏合在一起,製造出一種「音與音之間彼此勾連、藕斷絲連」的聽覺效果。

  聲音在他手下不是一個個獨立的點,而是一條沒有接縫的線——

  像一個人在雨夜裡走路時,身後的路燈把影子拉得忽長忽短,但始終沒有斷過。

  他彈到中間那段右手八度跳躍的時候,臉上依然沒有什麼表情。


  眉毛沒有皺,嘴唇沒有抿,只有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電影裡一個不經意的慢鏡頭。

  但他的呼吸變了——

  吸氣明顯變深了,呼氣的節奏和旋律的起伏嚴絲合縫地咬合在一起。

  他不是在彈鋼琴,他是把肺里的空氣換成了音符,再從指尖呼出來。

  曲子快結束的時候,他忽然放緩了速度。

  不是技術上的放緩,是一種情感上的猶豫——像一個寫了很長很長的信的人,寫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筆尖懸在紙上,不知道該畫句號還是省略號。

  最後那幾個音被他彈得極輕極薄,薄到幾乎透明,像冬天的第一片雪花落在掌心裡,還沒來得及看清形狀,就已經化了。

  最後一個音消散之後,他的手指還在琴鍵上停留了很久。

  窗外沒有風。琴房裡安靜得像一個被抽走了聲音的真空地帶。

  他慢慢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低頭看著那些黑白相間的琴鍵。

  琴鍵也在看著他,沉默的,不帶任何評判的。

  過了大概十秒鐘。

  他輕輕呼出一口氣,聲音很輕,像是某種終於可以放下的、很重很重的東西。

  然後他站起來,合上琴蓋。

  但那首曲子的尾音,好像還掛在空氣里,掛在那些看不見的灰塵上,怎麼也落不下來。

  和上周不一樣,這一次他沒有停,沒有在那個地方收住手。

  他把整首曲子都彈了出來,從第一個音到最後一個音,一個都沒有省略。

  飛鳥聽著,覺得那不像是鋼琴在發聲,更像是什麼東西在她心裡一點一點地打開——

  像一朵花,像一把傘,像某個她一直打不開的盒子,忽然被人輕輕擰開了蓋子。

  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在呼吸。

  曲子結束了。

  最後一個音在空氣中慢慢消散,像一滴墨落進水裡,越化越淡,淡到再也看不見。

  音樂教室里安靜極了,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那棵櫸樹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摩擦的聲音,沙沙沙,像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翻著一本很厚很厚的書。

  飛鳥沒有說話。

  夏末也沒有說話。他的手靠在琴凳上,沒有拿開,目光落在琴譜架的邊緣,像是在看什麼東西,又像什麼都沒在看。

  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鐘。

  夏末忽然側過頭來,目光落在了自己腳邊的那個籃球上。

  「你這次,」他頓了一下,「沒帶籃球來?」

  飛鳥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那個的籃球,臉上浮起一層淡淡的粉色。她下意識想解釋——

  解釋體育課沒人跟她組隊,解釋她只是隨手拿了一個球,解釋她並不是真的想打籃球——但話到嘴邊又覺得每一條解釋都像是在賣慘,於是只說了句:「嗯。」

  夏末從琴凳上站了起來。

  「要不要去打籃球?」

  飛鳥抬起頭,以為自己聽錯了。

  「什麼?」

  「籃球,」夏末重複了一遍,語氣依然很平,「我剛好帶了籃球,你也……沒什麼事。活動一下。」

  飛鳥看著他的臉,想看出一絲開玩笑的痕跡,但他的表情認真得不像是在開玩笑。

  她張了張嘴,想說「我不會打籃球」,但不知道為什麼,從嘴裡出來的卻是另一個字。

  「……好。」

  ————————

  操場上,體育課還在繼續。

  遠處的籃球場上,其他同學三三兩兩地在打著練習賽,哨聲和喊聲遠遠地傳過來,像隔了一層薄薄的紗。

  靠近教學樓這邊的角落裡,有一塊半場空著,籃網在午後的風裡懶洋洋地晃著,像一個打瞌睡的老人口中念叨不完的句子。

  冬日的太陽斜斜地掛著,下午兩三點鐘的光線不像傍晚那麼濃,但也已經帶了點柔和的暖意,把整個球場照得明亮而不刺眼。

  夏末拿起籃球,拍了拍,遞給飛鳥。

  「你先試試投籃。」

  飛鳥站在罰球線後面,雙手捧著籃球,姿勢像在端一個很重很重的湯碗。


  夏末忍著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專業一些:「你……不用這樣端。一隻手托著,另一隻手扶在旁邊,對,像這樣——」

  他示範了一下,動作很自然,球在他手裡像被馴服了一樣服服帖帖。

  飛鳥學著他的樣子,把球舉了起來。她的手腕僵得像兩塊木板,手指的姿勢也不太對,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隻正準備把球餵給什麼巨大怪獸的小鳥。

  「然後,膝蓋微微彎曲,蹬腿,手臂順勢向上推,手腕——」

  話音未落,飛鳥已經把球推出去了。

  球飛出去的軌跡不是拋物線,而是一條幾乎筆直的斜線,像一隻受驚的鴿子直直地撞向籃板的邊緣。

  咚的一聲悶響,籃板震了一下,球彈回來,以同樣的速度朝飛鳥的臉飛了過來。

  飛鳥下意識閉眼蹲下。

  球從她頭頂呼嘯而過,在她身旁落下。

  夏末愣了一秒,然後沒忍住,笑出了聲。

  不是那種嘲笑,是那種憋了很久終於憋不住的、乾淨的、像是泉水從石頭縫裡湧出來的笑。

  他捂著臉笑得肩膀都在抖,聲音在空曠的操場上迴蕩開來。遠處有同學朝這邊看了一眼,又轉回去了——

  反正也沒什麼好看的,無非是兩個體育課沒人要的可憐蟲在自娛自樂。

  飛鳥蹲在地上,臉已經紅透了。

  她聽見他的笑聲,又羞又惱,抓起地上的籃球朝他扔過去。沒砸到人,骨碌碌地滾到了他的腳邊。

  「你別笑了!」

  「我沒笑——哈哈哈哈——」

  飛鳥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氣鼓鼓地走過去撿球。

  她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瞪了他一眼。夏末收了笑,但眼睛裡的笑意收不住,彎彎的,看上去就很欠打的摸樣。

  她撿起球,走回來,把球往他懷裡一塞。

  「你教我。」

  夏末接住球,看著她。午後的陽光落在他臉上,把她那一層薄薄的惱怒照得透明。

  她的眼睛顏色果然很特別,在這個角度的光線下,像是琥珀里裹著一點深藍。

  夏末把視線移開,低頭拍了拍球。

  「好。那你先從運球開始學。」

  飛鳥學運球的樣子更加慘不忍睹。

  她的手掌太小,球總是不聽使喚地從指縫間溜走,追球的次數比拍球的次數還多。

  有一次球撞到了自己的腳背上,她整個人往前一撲,差點摔個狗啃泥,夏末眼疾手快拽住了她的手臂,結果兩個人都沒站穩,搖搖晃晃地撞到了一起,球又跑了。

  飛鳥氣急敗壞地把球踢了出去。

  球滾到操場邊上,孤零零地停在那裡。

  夏末看著那顆球,又看了看飛鳥漲紅的臉,終於沒有再去撿。

  他靠在籃球架的柱子上,雙手插在口袋裡,風把他額前的碎發吹起來,露出光潔的額頭。

  「其實,」他說,「不會打也沒關係。」

  飛鳥也靠到了另一根柱子上,兩個人隔著兩三步的距離,面朝同一個方向。

  遠處的籃球場上,體育老師吹了一聲哨,像是在喊另一個場地的人集合。但距離太遠了,那哨聲傳到他們這裡已經變得又輕又細,像風吹過瓶口的聲音。

  「我什麼球類都不會,」飛鳥小聲說,「體育課從來沒人跟我一起打球。」

  夏末沉默了一會兒。

  「我也不是很會打籃球,」他說,「都是平時自己一個人打著玩的。」

  飛鳥轉過頭來看他,他別過臉去,手無意識的抬起,摸了摸頭髮,又摸了摸耳朵。

  她笑了一下。

  很輕很輕,像鋼琴上最左邊那個鍵,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但確實是在笑。

  操場上的風把他們的影子吹得歪歪扭扭的,兩道影子躺在亮堂堂的地面上,中間隔著兩步的距離,誰也沒有靠近誰。

  遠處的哨聲又響了一聲,這次是真的要集合了。

  但夏末沒有動,飛鳥也沒有動。

  他們就那樣靠在籃球架的柱子上,看著遠處那些跑來跑去的同學,像是坐在劇場最角落的觀眾席上,看一場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戲。

  那顆被踢飛的籃球還孤零零地躺在操場邊上,被午後的陽光曬得微微發暖。

  像一個沉默的、懂得保守秘密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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