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休·迪爾查
黃髮少女從椅子上跳起來——萊文驚訝地發現她站著竟然沒比坐著高多少——然後對萊文伸出了一隻手：
「你就是約翰說的那個在找賞金獵人的萊文·肖爾？」
「沒錯。」
萊文同對方握了握手。
在這裡，他們不用遵守那些只有「淑女和紳士」們才要遵守的男女有別的禮節。感受到對方手掌上的粗糲感，萊文就知道眼前這個少女恐怕確實有約翰吹噓的那麼厲害。
兩人重新坐回桌前，萊文按老規矩，給兩人叫了杯無酒精的飲料。
「你能詳細說一下，你具體想長期合作幹什麼嗎？」休問。
萊文點點頭，對這個問題早有預料：
「我是一個私家偵探，但我一個人的時間與精力有限，偶爾會需要人手幫我處理一些跑腿的事情。」
「我不想每次都跑酒吧發布委託，等待合適的賞金獵人，這很浪費時間。」
「而且你應該明白，有些事情並不適合讓太多人知道，我只想找幾個最優秀的人，來穩定地為我提供幫助。」
聽完他的理由，休兩手抱胸，斟酌起來，身體姿態並不像她的樣貌那麼有親和力。
過了片刻，她才緩緩開口道：「……肖爾先生，坦白來說，我仍然有一些疑慮。」
萊文臉色不變，只是喝了口剛端上來的飲料：「怎麼？」
休歪著腦袋想了想，說：「最主要的原因是，你報出的酬勞太高了。不僅每個委託的酬勞比市場價略高，甚至還願意每周為我提供穩定的底薪，來讓我優先完成你的任務，這不像是一個普通偵探能支付得起的。」
「貝克蘭德有名的偵探我都有所耳聞，其中並沒有你這號人物。這讓我覺得很可疑。」
看著對方臉上那成熟、老練的表情，萊文不僅沒有生氣，反而心中對對方的評價升高了一些。
一個足夠警覺、謹慎的賞金獵人，面對超出常規的利益時反而頭腦會變得更冷靜……
確實很符合他的需求。
萊文兩手交叉在一起，放到了桌上：
「我剛來魯恩，你沒聽說過我也很正常。如果你仍有顧慮的話，可以讓艾辛格·斯坦頓偵探擔保我的身份，相信你應該知道他的名字。」
聽到艾辛格偵探的名字，休的面色更加鬆動了一些：「你認識斯坦頓偵探？」
艾辛格偵探在偵探和賞金獵人的圈子裡相當有名氣，是少數能和警方達成長期合作的知名人物，這無疑是一位相當正派的紳士！
才剛從艾辛格偵探那裡搬出來，其實萊文也不願立刻就借用他的名號。但在建立足夠的聲譽前，只好先在這種小事上麻煩一下大偵探了。
在魯恩，一位名聲足夠好的紳士淑女本身就是信譽度的代名詞。在萊文搬出大偵探的名字後，她的疑慮明顯減輕了不少。
萊文點點頭，又說：「我聽約翰說過，你不願意參與不正當的任務。所以在後續合作時，你可以自行調查任務的內情，來決定是否接受。不過，耽誤的時間我會從酬勞中扣除，這樣你覺得如何？」
反正如果有什麼不方便的任務，他還可以交給其他人來處理，萊文也不準備只和這一位賞金獵人合作。
嗯……前提是他還能找到第二個人選。
休想了想，沒從中找到什麼漏洞，終於沒再提出異議了。
「很合理。」
一直被對方單向發問的萊文點點頭，說：
「好，現在輪到我提問了。」
「在正式開始合作前，你介意我測試一下你的能力嗎？」
-----------------
幾十分鐘後，他們乘馬車來到了一處位於喬伍德區的劍術俱樂部。
這是一個相當寬敞的大房子，裡面用粗繩圍出了一個個訓練用的方形場地，周圍還擺著各式各樣的武器和防具。
大部分場地上已經有人了，或是擺上了預定的牌子，只有一個空餘的場地。萊文看休神情自若地和工作人員辦好手續，定好了場地和時間，問道：「你經常來嗎？看你似乎很熟練的樣子。」
雖然這家劍術俱樂部不算特別高檔，但格鬥與武器訓練本身就自帶門檻，這裡場地依然不便宜，不像一個賞金獵人能承擔得起的。
休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問題，而是沉默著環顧了一下四周的環境。
過了一會，她才聲音微啞地說：「以前還算熟悉，最近不怎麼來了。」
萊文看著休將略顯悵然的五官表情遮在了面罩後方，眼中若有所思。
兩人穿戴上訓練服與防護面罩，來到了他們的場地。
不過一會兒，休已經從低迷的情緒中恢復過來，語氣輕快地說：「你想用什麼武器對練？」
「常見的兵器我都可以。」萊文說。
「守知者」魔藥不止給他帶來了還算不錯的格鬥能力，還讓他精通了多種武器。當然，比起「戰士」途徑的序列7「武器大師」還是差很多。
休不禁投來稍顯質疑的目光。雖說在換上訓練服後，她能看出萊文的體格不像第一印象看起來那麼瘦弱，但也完全沒到強壯健碩的程度，怎麼看都不是一個精於戰鬥的人。
而且大部分人都只會有一兩種擅長的武器，他竟然還敢任選武器？這未免也太自大了！
「……那就單棍吧。」為了僱主的安全著想，休選擇了最保守的訓練用武器，「你最好別留手。」
「放心，不會的。」萊文可不會小瞧一名頗具口碑的賞金獵人。
二人選好順手的武器，站到了訓練場地中心。
雙方互相行了個非常標準的擊劍禮，隨後用棍尖輕輕觸碰了一下，試探了一下彼此。
休的眼神中很快褪去了輕視，只餘下了認真。
她現在能看出來對方絕對是個老手了。
萊文俯視著休，同樣在構思著接下來的策略。
自己相比對方顯著更高，通常這是巨大的優勢。但休作為精於實戰的賞金獵人，不可能沒意識到這一點，肯定會有應對策略。
既然如此……
就在他大腦飛速運轉時，一道張揚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打斷了二人的對練。
「喂！」
「這不是我的場地嗎？怎麼上面會有其他人啊？」
二人轉頭望去，發現是好幾個穿著訓練服的男子站在他們的場地邊，正對著俱樂部的工作人員出言不遜。
僅僅只是看上去，那群男子就散發出一種目中無人的氣質，手裡不是在把玩鼻煙壺，就是隨手拿起旁邊的一些武器敲打晃蕩著，似乎習慣了這麼教訓別人。有幾個人甚至直接把身子壓在圍擋場地的繩子上，用身體霸占著場地的一角，擋住了休後退的去路。
面對萊文和休投過去的目光，這群人也只是回望過來，視線如有實質地打量著萊文和休，嘴角浮現出不屑的弧度。
俱樂部員工滿頭冷汗地點頭哈腰著，對為首的一個男子語氣恭敬地說：
「非常抱歉，因為您昨天說過這周不來了，所以我們就……」
「閉嘴，蠢貨！」
那個有著稻草般雜亂的棕發男子說：「我說這周不來，你們就能把我的場地讓給別人？擺清楚你的位置，要不是我每天都來，這個俱樂部能活得這麼滋潤？」
說罷，他輕蔑地朝萊文和休看了幾眼：「再說了，你也不看看來的都是些什麼歪瓜裂棗。這年頭就連侏儒都能練劍了嗎？這裡什麼時候成馬戲團了？」
「哈！還是快去練雜技吧，劍術什麼的不適合你們，還不快把場地讓給我們！」
他的同伴們立刻發出雷鳴般的鬨笑，一個個拍著大腿，前仰後合，好像聽到了什麼格外好笑的笑話似的。
萊文扯了扯嘴角，看來這是一群沒法通過語言來溝通的人，這還是萊文第一次在這個世界遇上如此傳統、低級的恃強凌弱者。
既然這樣……
萊文剛邁開腳步，一根單棍卻橫在身前攔住了他。
休上前一步，語調沉穩得沒有一絲起伏：「你剛剛說，誰是侏儒？」
「喲？原來不是侏儒，是位女士啊？」
為首的棕發男子臉上堆起誇張的歉意，語調抑揚頓挫得有些噁心：「真對不住，錯怪你了——但我還是勸你離開吧，這裡可不是什麼適合女士的——」
唰！
他的尾音還卡在喉嚨里，空氣中已經揚起一聲爆鳴！
眾人還沒反應過來，休手中的單棍已經一個前刺，穩穩地停在棕發男子的眉心前，距離他的頭骨不過一厘米的距離。
「該閉嘴的是你，捲毛狒狒。」身材小巧的休威嚴十足地說，「有膽子就來和我比試一下。」
「如果你贏了，我們會乖乖走人。」
「但如果我贏了，你就滾回你母親的懷抱里盡情地哭叫吵鬧吧！」
場面瞬間安靜了一下。
隨即，那群人再次爆發出更加誇張的鬨笑聲。
「你聽到她在說什麼嗎？」「她竟然想和傑瑞米對決？」「我都有點佩服她了。」「哈哈哈哈哈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惹上了誰……」
「……」
雖然同伴們都笑作一團，但那個名叫傑瑞米的男子此時表情卻有些微妙。
休的這一下攻擊實在太快了，當他看到棍尖逼近時，只來得及下意識後退半步，卻依舊沒能拉開距離！
這傢伙居然真的有兩下子？
不對，剛剛只是因為她偷襲了我而已，下次就不可能讓她得逞了……
在潛意識中殘存的輕視下，男子重新又擺出笑容。被休這樣一個身材嬌小的女性主動宣戰，他要是拒絕了，自己豈不是以後都抬不起頭了？
「好啊，那我們就比一比。」
而在休的身後，萊文的頭微不可見地搖了搖。
名叫傑瑞米的棕發男子站上場地，二人換上了訓練用的木劍，擺好了架勢。棕發男子的一個朋友則站在場地邊開始倒數計時。
「三！」
「二！」
「一！」
「開始！」
倒計時剛一落下，休就率先發難，猛地向前滑步，木劍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向前攻去！
啪！
吃過一次虧後，棕發男子早有警惕，勉強擋住了這次突襲。
他試圖利用臂長的優勢進行反擊，但他立刻發現，這個小個子的女孩竟有著不輸自己的力量，他光是擋下進攻就已經很吃力了！
「怎麼會——」
這個想法甚至都沒來得及在他腦子裡完整浮現，就立刻被休打斷了！
她幾乎沒有停頓，木劍化為目不暇接的殘影，每一招都以刁鑽的角度朝著對手握劍的手部打去。
啪！啪！啪！
男子迅速陷入了疲於應付的局面，左支右絀地招架著休的進攻。但就算他全力防禦，卻依舊頻頻被休打出破綻，只能被迫撤步來避免被擊中。
看到他落入下風，那幾個此前一直在嬉皮笑臉的人也笑不出來了，表情驚愕地站在場地邊上看休大殺四方。
不過幾個來回，休就把對方逼到了邊緣。
一陣慌亂的格擋後，男子露出了一個破綻，休立刻手腕翻轉，精準地敲在他的手臂上。
哐當！
木劍脫手飛出、應聲落地。男子捂著自己被擊中的小臂，身體微微蜷了起來。
休平視著因為疼痛而彎下脊柱的男子，沉聲問道：「你認輸嗎？」
面對他的問題，男子的同伴們當即鼓譟起來。
「傑瑞米！別輸給她！」「你怎麼了！快打起精神！」「讓她看看你冠軍的實力！」
所有人都看不到棕發男子面罩下的表情。而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沉默著撿起了地上的木劍，重新站直了身體。
見他不願意服輸，休也沒說什麼，昂頭轉過了身。
隨著倒計時落下，休第二次展開了進攻。
這一次，他似乎比上次更有經驗了，成功擋下了休的頭幾次攻擊。
但休的攻勢卻也愈發兇猛，似乎不再留手，羞辱般地朝著男子的每個破綻打去。不過一分鐘，叫傑瑞米的棕發男子第二次被休逼入了死角！
他試圖以攻代守，扭轉現在的形勢，但卻反而被休抓住機會，以一個刁鑽的角度打在了男子的劍格處！
突如其來的力量敲得男子虎口發麻，他握著木劍的手隨即便鬆了一下。
不好！
他瞳孔猛縮，試圖抓回武器，但休卻沒給他這個喘息的時間，整個人一躍而起，手中的木劍伴隨著破空的呼嘯聲，自上而下狠狠地劈向男子的面門！
咚！
木劍狠狠地撞在男子的防護面罩上，巨大的震盪聲在空曠的場館內迴蕩。
時間仿佛定格了，二人維持著這一刻的動作，周圍的圍觀者們則皆是目瞪口呆，一點聲音都沒能發出來。
下一秒，棕發男子的身體晃了晃，仰面朝後倒在了地上。
「傑瑞米！」「神靈在上……」「狗屎！」
「……」
俱樂部員工和棕發男子的那一幫子朋友呼啦啦地湧上去，把被打暈的棕發男子圍在中間，而休則被擠到旁邊，冷眼看著他們大呼小叫著。
這時，萊文突然來到休的身後。
「我們該走了。」萊文在她耳邊道，同時把她的外套和包塞進她手裡。
「啊？！」
休還沉浸在戰勝對手，維護尊嚴的喜悅中，一時沒回過神。
她回過頭，只能透過面罩的縫隙看到一雙冷靜的眸子。
「那個傑瑞米的父親是個侯爵，旁邊的恐怕也都是群大少爺。等他們反應過來，我們就難脫身了。」
「趁他們沒看過我們的長相，趕快走。」
休心中一凜，不再多言，和萊文一起轉身，迅速消失在俱樂部的後門。
「等等，我們還穿著俱樂部的訓練服呢！」她低呼道。
「我已經留過錢了。」
等到萊文和休跑出俱樂部，幾秒鐘後，屋內終於傳來了大呼小叫試圖抓住他們的聲音。
但這當然是徒勞的。熟知各種大街小道的休躍到了萊文前面，熟練地帶他在各個路口穿梭起來。
在不知抄了多少個小道，從多少家店的後門鑽進鑽出後，他們來到一個無人的安全之處，停下腳步。
「呼……到這裡應該就不會被追上了……」
休掀起了防護面罩，露出有些發紅的臉龐。
經歷了一場戰鬥後又跑了這麼一長段距離，她的額頭已經滲出了細小的汗珠，髮根也有些耷拉。顯然還未到體力的極限。
「你什麼時候知道他的身份的？」她問萊文。
另一邊，萊文也取下了面罩。
「他們叫他名字的時候。」萊文同樣抹了一下額頭，看上去依舊淡定，「他們身上的訓練服是自備的，材質很好，肯定家底不薄。於是我就稍微回憶了一下，想到了之前在報紙上看過的一個名字。」
「他們應該也是知道那家俱樂部里不會有什麼貴族，所以才那麼盛氣凌人吧。」
休傻眼了：「那不就是一開始嗎？你也不阻止我？就任我去毆打一個貴族？」
萊文輕描淡寫地說：「像一個狹隘淺薄的人被教訓一頓，對他的人生有益無害，我為什麼要阻止你做一件讓世界變美好的事？」
他的語氣就像在討論打了一隻蚊子。
休一時間不知道該回答他什麼，只能張著嘴巴愣在原地。
這對嗎？
過了好一會，她才終於說：「那我們的測試怎麼辦？要換個地方繼續嗎？」
萊文看了她一眼：「怎麼，打暈了一個人都沒法讓你過足癮嗎？還想再找幾個不長眼睛的大少爺？」
兩個人沉默地對視了一眼。幾秒鐘後，他們不約而同地笑出了聲。
「喂喂喂，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休嚷嚷道，「雖然這麼幹是挺痛快的，但那傢伙的水平也不算太強……」
萊文的臉上同樣帶著明顯的笑意，搖了搖頭：「足夠了，我還不至於看不出你的身手，至於別的能力……」
他從懷裡拿出一張紙，遞給了休。
「有興趣賺點外快嗎？賞金獵人？」
……
告別興致勃勃的休後，時間也已經到了該吃晚飯的時候。萊文在外面解決了一頓晚飯，才返回自己新的住處。
搬出來自己住後，他也就蹭不上艾辛格偵探家的廚師了。這倒是讓萊文最遺憾的地方，因為無論是艾辛格偵探、助手斯賓賽還是他們的僕人，手藝都比萊文本人要好不少。
在到家時，萊文順手檢查了一下門口的信箱，昨天他剛將翻譯好的那份技術圖紙寄給翻譯社，現在也該有回覆了。
他打開信箱，果不其然發現了翻譯公司寄來的牛皮紙袋。同時，裡面還躺著另一封信，是剛分開沒幾天艾辛格偵探寄來的。
他拆開信封，薄薄的紙上，是一行簡短的文字。
「周六晚上九點，皇后區，哈靈頓街11號，A先生。」
「你就是約翰說的那個在找賞金獵人的萊文·肖爾？」
「沒錯。」
萊文同對方握了握手。
在這裡，他們不用遵守那些只有「淑女和紳士」們才要遵守的男女有別的禮節。感受到對方手掌上的粗糲感，萊文就知道眼前這個少女恐怕確實有約翰吹噓的那麼厲害。
兩人重新坐回桌前，萊文按老規矩，給兩人叫了杯無酒精的飲料。
「你能詳細說一下，你具體想長期合作幹什麼嗎？」休問。
萊文點點頭，對這個問題早有預料：
「我是一個私家偵探，但我一個人的時間與精力有限，偶爾會需要人手幫我處理一些跑腿的事情。」
「我不想每次都跑酒吧發布委託，等待合適的賞金獵人，這很浪費時間。」
「而且你應該明白，有些事情並不適合讓太多人知道，我只想找幾個最優秀的人，來穩定地為我提供幫助。」
聽完他的理由，休兩手抱胸，斟酌起來，身體姿態並不像她的樣貌那麼有親和力。
過了片刻，她才緩緩開口道：「……肖爾先生，坦白來說，我仍然有一些疑慮。」
萊文臉色不變，只是喝了口剛端上來的飲料：「怎麼？」
休歪著腦袋想了想，說：「最主要的原因是，你報出的酬勞太高了。不僅每個委託的酬勞比市場價略高，甚至還願意每周為我提供穩定的底薪，來讓我優先完成你的任務，這不像是一個普通偵探能支付得起的。」
「貝克蘭德有名的偵探我都有所耳聞，其中並沒有你這號人物。這讓我覺得很可疑。」
看著對方臉上那成熟、老練的表情，萊文不僅沒有生氣，反而心中對對方的評價升高了一些。
一個足夠警覺、謹慎的賞金獵人，面對超出常規的利益時反而頭腦會變得更冷靜……
確實很符合他的需求。
萊文兩手交叉在一起，放到了桌上：
「我剛來魯恩，你沒聽說過我也很正常。如果你仍有顧慮的話，可以讓艾辛格·斯坦頓偵探擔保我的身份，相信你應該知道他的名字。」
聽到艾辛格偵探的名字，休的面色更加鬆動了一些：「你認識斯坦頓偵探？」
艾辛格偵探在偵探和賞金獵人的圈子裡相當有名氣，是少數能和警方達成長期合作的知名人物，這無疑是一位相當正派的紳士！
才剛從艾辛格偵探那裡搬出來，其實萊文也不願立刻就借用他的名號。但在建立足夠的聲譽前，只好先在這種小事上麻煩一下大偵探了。
在魯恩，一位名聲足夠好的紳士淑女本身就是信譽度的代名詞。在萊文搬出大偵探的名字後，她的疑慮明顯減輕了不少。
萊文點點頭，又說：「我聽約翰說過，你不願意參與不正當的任務。所以在後續合作時，你可以自行調查任務的內情，來決定是否接受。不過，耽誤的時間我會從酬勞中扣除，這樣你覺得如何？」
反正如果有什麼不方便的任務，他還可以交給其他人來處理，萊文也不準備只和這一位賞金獵人合作。
嗯……前提是他還能找到第二個人選。
休想了想，沒從中找到什麼漏洞，終於沒再提出異議了。
「很合理。」
一直被對方單向發問的萊文點點頭，說：
「好，現在輪到我提問了。」
「在正式開始合作前，你介意我測試一下你的能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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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十分鐘後，他們乘馬車來到了一處位於喬伍德區的劍術俱樂部。
這是一個相當寬敞的大房子，裡面用粗繩圍出了一個個訓練用的方形場地，周圍還擺著各式各樣的武器和防具。
大部分場地上已經有人了，或是擺上了預定的牌子，只有一個空餘的場地。萊文看休神情自若地和工作人員辦好手續，定好了場地和時間，問道：「你經常來嗎？看你似乎很熟練的樣子。」
雖然這家劍術俱樂部不算特別高檔，但格鬥與武器訓練本身就自帶門檻，這裡場地依然不便宜，不像一個賞金獵人能承擔得起的。
休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問題，而是沉默著環顧了一下四周的環境。
過了一會，她才聲音微啞地說：「以前還算熟悉，最近不怎麼來了。」
萊文看著休將略顯悵然的五官表情遮在了面罩後方，眼中若有所思。
兩人穿戴上訓練服與防護面罩，來到了他們的場地。
不過一會兒，休已經從低迷的情緒中恢復過來，語氣輕快地說：「你想用什麼武器對練？」
「常見的兵器我都可以。」萊文說。
「守知者」魔藥不止給他帶來了還算不錯的格鬥能力，還讓他精通了多種武器。當然，比起「戰士」途徑的序列7「武器大師」還是差很多。
休不禁投來稍顯質疑的目光。雖說在換上訓練服後，她能看出萊文的體格不像第一印象看起來那麼瘦弱，但也完全沒到強壯健碩的程度，怎麼看都不是一個精於戰鬥的人。
而且大部分人都只會有一兩種擅長的武器，他竟然還敢任選武器？這未免也太自大了！
「……那就單棍吧。」為了僱主的安全著想，休選擇了最保守的訓練用武器，「你最好別留手。」
「放心，不會的。」萊文可不會小瞧一名頗具口碑的賞金獵人。
二人選好順手的武器，站到了訓練場地中心。
雙方互相行了個非常標準的擊劍禮，隨後用棍尖輕輕觸碰了一下，試探了一下彼此。
休的眼神中很快褪去了輕視，只餘下了認真。
她現在能看出來對方絕對是個老手了。
萊文俯視著休，同樣在構思著接下來的策略。
自己相比對方顯著更高，通常這是巨大的優勢。但休作為精於實戰的賞金獵人，不可能沒意識到這一點，肯定會有應對策略。
既然如此……
就在他大腦飛速運轉時，一道張揚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打斷了二人的對練。
「喂！」
「這不是我的場地嗎？怎麼上面會有其他人啊？」
二人轉頭望去，發現是好幾個穿著訓練服的男子站在他們的場地邊，正對著俱樂部的工作人員出言不遜。
僅僅只是看上去，那群男子就散發出一種目中無人的氣質，手裡不是在把玩鼻煙壺，就是隨手拿起旁邊的一些武器敲打晃蕩著，似乎習慣了這麼教訓別人。有幾個人甚至直接把身子壓在圍擋場地的繩子上，用身體霸占著場地的一角，擋住了休後退的去路。
面對萊文和休投過去的目光，這群人也只是回望過來，視線如有實質地打量著萊文和休，嘴角浮現出不屑的弧度。
俱樂部員工滿頭冷汗地點頭哈腰著，對為首的一個男子語氣恭敬地說：
「非常抱歉，因為您昨天說過這周不來了，所以我們就……」
「閉嘴，蠢貨！」
那個有著稻草般雜亂的棕發男子說：「我說這周不來，你們就能把我的場地讓給別人？擺清楚你的位置，要不是我每天都來，這個俱樂部能活得這麼滋潤？」
說罷，他輕蔑地朝萊文和休看了幾眼：「再說了，你也不看看來的都是些什麼歪瓜裂棗。這年頭就連侏儒都能練劍了嗎？這裡什麼時候成馬戲團了？」
「哈！還是快去練雜技吧，劍術什麼的不適合你們，還不快把場地讓給我們！」
他的同伴們立刻發出雷鳴般的鬨笑，一個個拍著大腿，前仰後合，好像聽到了什麼格外好笑的笑話似的。
萊文扯了扯嘴角，看來這是一群沒法通過語言來溝通的人，這還是萊文第一次在這個世界遇上如此傳統、低級的恃強凌弱者。
既然這樣……
萊文剛邁開腳步，一根單棍卻橫在身前攔住了他。
休上前一步，語調沉穩得沒有一絲起伏：「你剛剛說，誰是侏儒？」
「喲？原來不是侏儒，是位女士啊？」
為首的棕發男子臉上堆起誇張的歉意，語調抑揚頓挫得有些噁心：「真對不住，錯怪你了——但我還是勸你離開吧，這裡可不是什麼適合女士的——」
唰！
他的尾音還卡在喉嚨里，空氣中已經揚起一聲爆鳴！
眾人還沒反應過來，休手中的單棍已經一個前刺，穩穩地停在棕發男子的眉心前，距離他的頭骨不過一厘米的距離。
「該閉嘴的是你，捲毛狒狒。」身材小巧的休威嚴十足地說，「有膽子就來和我比試一下。」
「如果你贏了，我們會乖乖走人。」
「但如果我贏了，你就滾回你母親的懷抱里盡情地哭叫吵鬧吧！」
場面瞬間安靜了一下。
隨即，那群人再次爆發出更加誇張的鬨笑聲。
「你聽到她在說什麼嗎？」「她竟然想和傑瑞米對決？」「我都有點佩服她了。」「哈哈哈哈哈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惹上了誰……」
「……」
雖然同伴們都笑作一團，但那個名叫傑瑞米的男子此時表情卻有些微妙。
休的這一下攻擊實在太快了，當他看到棍尖逼近時，只來得及下意識後退半步，卻依舊沒能拉開距離！
這傢伙居然真的有兩下子？
不對，剛剛只是因為她偷襲了我而已，下次就不可能讓她得逞了……
在潛意識中殘存的輕視下，男子重新又擺出笑容。被休這樣一個身材嬌小的女性主動宣戰，他要是拒絕了，自己豈不是以後都抬不起頭了？
「好啊，那我們就比一比。」
而在休的身後，萊文的頭微不可見地搖了搖。
名叫傑瑞米的棕發男子站上場地，二人換上了訓練用的木劍，擺好了架勢。棕發男子的一個朋友則站在場地邊開始倒數計時。
「三！」
「二！」
「一！」
「開始！」
倒計時剛一落下，休就率先發難，猛地向前滑步，木劍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向前攻去！
啪！
吃過一次虧後，棕發男子早有警惕，勉強擋住了這次突襲。
他試圖利用臂長的優勢進行反擊，但他立刻發現，這個小個子的女孩竟有著不輸自己的力量，他光是擋下進攻就已經很吃力了！
「怎麼會——」
這個想法甚至都沒來得及在他腦子裡完整浮現，就立刻被休打斷了！
她幾乎沒有停頓，木劍化為目不暇接的殘影，每一招都以刁鑽的角度朝著對手握劍的手部打去。
啪！啪！啪！
男子迅速陷入了疲於應付的局面，左支右絀地招架著休的進攻。但就算他全力防禦，卻依舊頻頻被休打出破綻，只能被迫撤步來避免被擊中。
看到他落入下風，那幾個此前一直在嬉皮笑臉的人也笑不出來了，表情驚愕地站在場地邊上看休大殺四方。
不過幾個來回，休就把對方逼到了邊緣。
一陣慌亂的格擋後，男子露出了一個破綻，休立刻手腕翻轉，精準地敲在他的手臂上。
哐當！
木劍脫手飛出、應聲落地。男子捂著自己被擊中的小臂，身體微微蜷了起來。
休平視著因為疼痛而彎下脊柱的男子，沉聲問道：「你認輸嗎？」
面對他的問題，男子的同伴們當即鼓譟起來。
「傑瑞米！別輸給她！」「你怎麼了！快打起精神！」「讓她看看你冠軍的實力！」
所有人都看不到棕發男子面罩下的表情。而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沉默著撿起了地上的木劍，重新站直了身體。
見他不願意服輸，休也沒說什麼，昂頭轉過了身。
隨著倒計時落下，休第二次展開了進攻。
這一次，他似乎比上次更有經驗了，成功擋下了休的頭幾次攻擊。
但休的攻勢卻也愈發兇猛，似乎不再留手，羞辱般地朝著男子的每個破綻打去。不過一分鐘，叫傑瑞米的棕發男子第二次被休逼入了死角！
他試圖以攻代守，扭轉現在的形勢，但卻反而被休抓住機會，以一個刁鑽的角度打在了男子的劍格處！
突如其來的力量敲得男子虎口發麻，他握著木劍的手隨即便鬆了一下。
不好！
他瞳孔猛縮，試圖抓回武器，但休卻沒給他這個喘息的時間，整個人一躍而起，手中的木劍伴隨著破空的呼嘯聲，自上而下狠狠地劈向男子的面門！
咚！
木劍狠狠地撞在男子的防護面罩上，巨大的震盪聲在空曠的場館內迴蕩。
時間仿佛定格了，二人維持著這一刻的動作，周圍的圍觀者們則皆是目瞪口呆，一點聲音都沒能發出來。
下一秒，棕發男子的身體晃了晃，仰面朝後倒在了地上。
「傑瑞米！」「神靈在上……」「狗屎！」
「……」
俱樂部員工和棕發男子的那一幫子朋友呼啦啦地湧上去，把被打暈的棕發男子圍在中間，而休則被擠到旁邊，冷眼看著他們大呼小叫著。
這時，萊文突然來到休的身後。
「我們該走了。」萊文在她耳邊道，同時把她的外套和包塞進她手裡。
「啊？！」
休還沉浸在戰勝對手，維護尊嚴的喜悅中，一時沒回過神。
她回過頭，只能透過面罩的縫隙看到一雙冷靜的眸子。
「那個傑瑞米的父親是個侯爵，旁邊的恐怕也都是群大少爺。等他們反應過來，我們就難脫身了。」
「趁他們沒看過我們的長相，趕快走。」
休心中一凜，不再多言，和萊文一起轉身，迅速消失在俱樂部的後門。
「等等，我們還穿著俱樂部的訓練服呢！」她低呼道。
「我已經留過錢了。」
等到萊文和休跑出俱樂部，幾秒鐘後，屋內終於傳來了大呼小叫試圖抓住他們的聲音。
但這當然是徒勞的。熟知各種大街小道的休躍到了萊文前面，熟練地帶他在各個路口穿梭起來。
在不知抄了多少個小道，從多少家店的後門鑽進鑽出後，他們來到一個無人的安全之處，停下腳步。
「呼……到這裡應該就不會被追上了……」
休掀起了防護面罩，露出有些發紅的臉龐。
經歷了一場戰鬥後又跑了這麼一長段距離，她的額頭已經滲出了細小的汗珠，髮根也有些耷拉。顯然還未到體力的極限。
「你什麼時候知道他的身份的？」她問萊文。
另一邊，萊文也取下了面罩。
「他們叫他名字的時候。」萊文同樣抹了一下額頭，看上去依舊淡定，「他們身上的訓練服是自備的，材質很好，肯定家底不薄。於是我就稍微回憶了一下，想到了之前在報紙上看過的一個名字。」
「他們應該也是知道那家俱樂部里不會有什麼貴族，所以才那麼盛氣凌人吧。」
休傻眼了：「那不就是一開始嗎？你也不阻止我？就任我去毆打一個貴族？」
萊文輕描淡寫地說：「像一個狹隘淺薄的人被教訓一頓，對他的人生有益無害，我為什麼要阻止你做一件讓世界變美好的事？」
他的語氣就像在討論打了一隻蚊子。
休一時間不知道該回答他什麼，只能張著嘴巴愣在原地。
這對嗎？
過了好一會，她才終於說：「那我們的測試怎麼辦？要換個地方繼續嗎？」
萊文看了她一眼：「怎麼，打暈了一個人都沒法讓你過足癮嗎？還想再找幾個不長眼睛的大少爺？」
兩個人沉默地對視了一眼。幾秒鐘後，他們不約而同地笑出了聲。
「喂喂喂，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休嚷嚷道，「雖然這麼幹是挺痛快的，但那傢伙的水平也不算太強……」
萊文的臉上同樣帶著明顯的笑意，搖了搖頭：「足夠了，我還不至於看不出你的身手，至於別的能力……」
他從懷裡拿出一張紙，遞給了休。
「有興趣賺點外快嗎？賞金獵人？」
……
告別興致勃勃的休後，時間也已經到了該吃晚飯的時候。萊文在外面解決了一頓晚飯，才返回自己新的住處。
搬出來自己住後，他也就蹭不上艾辛格偵探家的廚師了。這倒是讓萊文最遺憾的地方，因為無論是艾辛格偵探、助手斯賓賽還是他們的僕人，手藝都比萊文本人要好不少。
在到家時，萊文順手檢查了一下門口的信箱，昨天他剛將翻譯好的那份技術圖紙寄給翻譯社，現在也該有回覆了。
他打開信箱，果不其然發現了翻譯公司寄來的牛皮紙袋。同時，裡面還躺著另一封信，是剛分開沒幾天艾辛格偵探寄來的。
他拆開信封，薄薄的紙上，是一行簡短的文字。
「周六晚上九點，皇后區，哈靈頓街11號，A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