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黑色隱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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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根據卡斯帕斯的建議,萊文又陸續去了幾家貝克蘭德橋區域和東區的酒吧。

  「你如果來早一點,剛好能碰到一個厲害的賞金獵人。」

  東區的一家名為「黑色隱士」的酒吧里,扎著小辮子的酒保向萊文介紹著。

  他面前立著一個小黑板,上面龍飛鳳舞地寫著「今日特調」,還配了一個簡筆畫,風格非常符合他這身時髦的穿著。

  在和萊文交流時,他正手腕翻飛地搖著調酒壺,眼睛還得顧著和旁邊一位頗有姿色的女客人調情。雖然同時幹著三件事但卻依然氣定神閒,活力充沛得不像是個一天需要工作16個小時的人。

  「休是我在這兒見過的最厲害的傢伙,腦子也好。這裡許多人都會請她擔當『仲裁者』,人脈很廣。」

  「而且她還是個女孩子,個子小小的,但她打架非常凶,台上打拳的那兩個傻大個加起來也不是她對手。很有意思吧?」

  「但她要求很高,太便宜的活不接,幹壞事也不接。」

  聽上去很符合自己的需求,萊文向酒保遞上一張紙條:「這是我的條件,如果她有興趣,可以讓她周一或周四下午到這裡來等我。」

  對方掃了一眼那張紙上寫的內容,漫不經心地把它和附贈的一枚硬幣收回櫃檯下:

  「哈,你這個價格足夠打動她了。」

  處理完萊文這邊的事,他轉頭和那個女客人互換了一個曖昧的眼神。

  要不是因為這裡時不時就會有美女,誰會想幹這麼累的工作!

  「怎麼樣,甜心,我知道喬伍德區有家還不錯的餐廳。」

  他對著那名女客人夾著嗓子道,聲線與剛才和萊文說話時截然不同:「等明天中午,我們可以一起去吃個飯,然後再找家咖啡廳……」

  這時,酒吧的門「吱呀」一聲打開了。

  春風得意的酒保朝那邊望去,本來還相當蕩漾的笑容驟然從臉上消逝。

  「我*,這傢伙怎麼這個時候來了!」

  他咬牙切齒道。像是見到了什麼死敵。

  萊文回頭看去。雖然門口一下子走進來了好幾個青年,但萊文卻第一時間就知道酒保說的是他們其中的誰。

  在貝克蘭德橋區域和東區,大部分人都是灰黑色的。這不僅僅是因為他們的衣服,他們的雙手,他們的家是灰黑色的,更因為他們眼中的色彩也是灰黑色的。

  但在那群走進酒吧的人中,卻有一個金色的人。

  那是個英俊得有些格格不入的金髮青年。他身材瘦削,頭髮像是被陽光照射的水面,雖然身上的襯衫和褲子都皺巴巴的,外面還套著布滿劃痕和油污的圍裙與袖套,但那雙奕奕有神的眼睛卻讓他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耀眼的光彩。

  那群年輕人找了個桌子坐了下來,開始七嘴八舌地討論要點什麼,給這個略顯陰鬱頹廢的酒吧帶來了些許活力。

  而之前還在和酒保眉目傳情的女客人,果然被那個外貌出眾的金髮青年吸引了注意力,目光緊緊跟隨著他。

  「嘿!喂!」

  酒保站在吧檯後,對著女客人的背影無助地喊著話:「莉莉?要不我再請你一杯?你想要什麼?」

  「今天不行的話,明天呢?」

  在他的呼喚中,長相秀美的女客人總算回過頭,拋給他一個「你明白的」的眼神。

  「抱歉了,約翰,」她慢條斯理地抽出一張鈔票,壓在了杯底,「別太難過,你其實還挺有魅力的。」

  然後,她就果斷朝著那個金髮青年走了過去。

  看著她的背影,酒保連連嘆氣,只能將那盞沾著口紅印的杯子和鈔票都收了回來。

  萊文也朝那邊望去。剛剛甩了酒保的女客人徑直走到了那群年輕人的桌旁,衝著那個金髮青年說了點什麼。

  一般來說,在東區這樣的地方,像美女搭訕這樣的事情,早就應該讓那群半大小子鬧騰著起鬨了。

  然而,那個青年的夥伴們卻只是抬頭看了她一眼,接著便像是習以為常了一樣轉過頭,彼此交換了個會心的笑容,繼續討論起了菜單7。

  而那個金髮青年則朝著秀美的女士連連擺手,即使萊文聽不見他在說什麼,也能從他的表情上感受到堅定的拒絕。

  在足足努力了一分多鐘後,那個女士終於放棄了,踩著高跟鞋「噔噔噔」地離開了酒吧。


  「唉,伊萊扎這小子就不能晚來一會兒嗎!」

  酒保「砰」地一下把酒瓶擱在檯面上,絮絮叨叨地念叨著:

  「這可是我最近最滿意的美人兒了,再給我幾分鐘我就能成功了!偏偏這個時候過來……」

  萊文問:「那是……?」

  酒保撇撇嘴:「伊萊扎·沃森,一個所有人都喜歡的傢伙。他們家在鐵桶街的街角有一間鐘錶店。」

  萊文來時曾經路過過鐵桶街,對街角的那棟建築有些印象。

  相比起其他城區的鐘表店,那家店毫無精緻的氛圍,既沒有鍍金的掛鍾,也沒有色彩鮮艷的發條人偶,只有一些銀灰色的廉價鐘錶,和泛著青銅色光芒的二手機械,很有東區的風格。

  他又看了金髮青年一眼,評價道:「確實很英俊,像是那種會出現在皇后區和西區的人。」

  但如果排除掉他出眾的樣貌與昂揚的神采,其他特徵又表明他就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在廉價鐘錶店工作的普通鐘錶匠。

  酒保唉聲嘆氣:「所以說,只要他一出現,所有女人眼裡就不會有其他男人了。只有那些被他拒絕過的女孩兒才會不對他著迷。」

  看著那個酒保臉上的無奈神情,萊文說:「你似乎並不討厭他。」

  酒保嘖了一聲,晃了晃腦袋,手扶著臉說:

  「他們一家子都是那種挑不出什麼毛病的好人,你懂嗎?我送給前前前女友的發條小人還是他幫我做的呢,一分錢都沒讓我掏。」

  萊文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像鐘錶匠這種手藝人,只要人品沒有壞到極點,就很容易在中下階層的街區獲得不錯的聲望。而如果性格、為人還不錯的話,更是很難不成為街坊鄰居們的意見領袖。

  小辮子酒保依然在持續不斷地絮絮叨叨著:「偏偏這小子總給人一種什麼要求都願意答應的錯覺,所以每個看中他的女人都會去碰碰運氣。」

  「要是他像你一樣,看上去不太好相處就好了。」

  「?」

  萊文回過頭:「我看上去很不好相處嗎?」

  他還以為自己挺有禮貌的。

  酒保哎呀了一聲,臉上擺出一副戲謔的笑容:

  「真聊起來了也還好啦,但一開始的時候,確實會覺得你是那種每句話不會超過兩個單詞的人。」

  「不然你以為莉莉為什麼沒來勾搭你?畢竟你長得也不賴。」

  萊文眉毛微微揚了一下。在知識教會時,確實沒有人這麼評價過他,因為在那裡人人都習慣了說話直入主題,很少進行沒有實質性內容的閒談。

  但這也不壞,他也確實不想被迫和太多自己不感興趣興趣的人對話。

  他喝下了杯中的最後一點薑汁汽水,站起身。

  「別忘了我的委託。」他對著小辮子酒保說,「我周一和周四下午會過來,如果有合適的人,可以讓他們那個時候在這兒等我。」

  對方朝他比了個「好的」的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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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回到艾辛格偵探的家時,正好是晚餐時間。

  「布魯斯通訊社」給他寄的第一份需要翻譯的文件也早已送到了門口,是一份大約有十幾個版面的報紙。晚餐結束後,艾辛格偵探也順便看了一眼,認出上面寫的是東拜朗地區使用的都坦語:

  「東拜朗當地的報紙?而且還是三天前的?」

  「看來是私人渠道啊,而且似乎不會有魯恩語的版本,難怪會需要你來翻譯。」

  若是一般的報紙,通過常規貨輪郵寄至貝克蘭德一般需要五天左右的時間。像這樣三天就寄到,只可能是通過私人渠道加急的。

  「或許是哪個貴族或者富商想要獲取第一手的消息吧。」

  萊文草草瀏覽了一遍報紙上的內容,嘴上推測著:「自從《塔索克報》它們封鎖棉花傳染病消息的那件事之後,應該已經有很多人不信任它們了。」

  艾辛格呵呵笑道:「這件事都傳到倫堡了?」

  萊文聳聳肩:「倫堡的消息總是很靈通的。」

  這是幾年前魯恩新聞界發生的一件大事。

  當時,魯恩王國在東拜朗殖民地的許多種植園都爆發了一種棉花傳染病,為了防止大宗交易與股價受到影響,許多商人和貴族通過威逼利誘的方式,聯手讓魯恩的主流報紙集體延後了對這件惡性事故的報導時間。


  最後,是一家名不見經傳的小報紙冒著風險報導了出來,才使得權貴階級和大型新聞公司的幕後行為曝光在了公眾面前。

  「對了。」艾辛格拍了一下手掌:「你還記得我跟你提過,我自己舉行了一個地下聚會嗎?下次聚會就在明天晚上,有空嗎?」

  「當然。」萊文立刻便同意了。

  他這麼一個知識教會的異教徒,在貝克蘭德的處境和野生非凡者也差不多。要想獲得「博學者」魔藥材料的線索,以及尋覓「心理鍊金會」的尾巴,少不了依靠這種地下聚會。

  在聊了會兒魯恩近期的新聞後,萊文便回了自己的房間。他沒有休息,立刻投入到工作中,畢竟這是他擔任翻譯顧問後的第一份委託,留下點好印象還是有必要的。

  怎麼到了這裡,最後還是成了乙方……萊文突然冒出這樣一個念頭。

  嘖。

  一股久違的煩躁感浮現在心頭,他搖搖頭,把注意力放在眼前這份報紙上。

  這份報紙是一份關於東拜朗殖民地當地商業與農業的行業性周報,使用的是東拜朗當地的都坦語,涉及許多行業術語。對一般翻譯而言有一定難度,但也稱不上最困難的文稿,作為測試萊文能力的工作非常合適。

  萊文先是從頭到尾瀏覽了一遍,就大致對這些內容有了腹稿,但他並沒有立刻開始翻譯,而是站起了身,開始在地上擺放舉行儀式用的材料。

  雖然萊文的都坦語水平達到了母語者級別,但這畢竟是一整份報紙,他光是把翻譯後的內容手寫下來都要花費大量時間。就算是使用打字機,速度也比他生活的那個時代的電腦要慢許多。

  因此,他準備用儀式魔法來幫他完成翻譯的工作。

  「我!」

  「以我的名義,呼喚來自我心智的力量……」

  「……」

  隨著咒文念誦完畢,奇異的事情發生了。

  就仿佛有一隻無形的筆在替萊文進行書寫一般,萊文面前的紙上,開始飛快地浮現一排排的文字,甚至連筆跡都與萊文的筆跡完全相同!

  這便是知識教會中保存的無數種儀式魔法中的一種,名為「速寫儀式」。

  這種儀式魔法,可以讓人完整地把腦中所想的內容給拓印在紙張上,無論文字還是圖像都可以。從原理來說,它與之前萊文給總部傳遞消息的「獻知儀式」有些類似,只是在最後的效果上做了些改良而已。

  起初,「速寫儀式」的創造者為解決速寫師短缺的問題開發了這個儀式,但到了現在,這個儀式反而主要被知識教會的成員用來在文書工作上偷懶。

  雖然與儀式的創始人初衷不符,但若是他看到自己的作品被列入知識教會「十大最受歡迎儀式」的行列,想必也會感到欣喜……

  應該。

  要是一個沒有超凡能力的普通人,完成這些工作需要至少四天。而在「閱讀者」魔藥的強化以及儀式魔法的輔助下,萊文最終耗費了四個多小時,就將這份全文十幾萬字的報紙翻譯、謄寫完畢了。

  為了避免效率太高顯得過於驚世駭俗,萊文準備等幾天後再送到「布魯斯通訊社」去,畢竟他還不想被人注意到自己是個非凡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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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

  與昨天的晴朗天氣不同——當然,是貝克蘭德標準的「晴朗」——今天的天氣顯得格外陰沉,本就不算清新的空氣,在氣壓和濕度的作用下愈發讓人感覺到沉悶壓抑。

  用過早飯後,萊文提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走出了家門。

  今天,他準備去和火車上結識的喬恩·格雷見一面。

  「……在我擔任私人醫生服務的顧客里,有不少還算有能量的人物。如果你有任何需要,我都可以幫你引薦……」

  萊文還記得喬恩在火車上的承諾,他向來不是一個避諱找人幫忙的人,尤其這還是他在交易中理應獲得的報酬。

  循著名片上的信息,萊文來到了貝克蘭德北區的一個街區。

  與希爾斯頓區這個貝克蘭德的經濟與商業中心不同,北區更接近居民區與文化區,因此環境相比希爾斯頓區要好不少。加上地價、租金與消費水平也不如西區和皇后區昂貴,這裡居住著大量中產階級和不算頂級資本家或貴族的富人階級。

  喬恩工作的診所就開設在北區哈頓街18號,是一棟獨棟住宅。這時的私人診所並不流行直接掛出一個「診所」的招牌,那會顯得有些庸俗。因此,在這棟建築的外圍欄上,掛著這樣一個閃閃發光的黃銅銘牌:


  「卡洛爾·謝靈頓醫生,貝克蘭德大學醫學系博士與副教授。」

  「喬恩·格雷醫生,魯恩皇家外科醫師學會成員、皇家內科醫師學會成員。」

  「接診時間:上午9點至12點,下午6點至8點。」

  從招牌來看,喬恩只是這個診所的合伙人之一,而診所的真正核心人物,應該就是銘牌上的那位「卡洛爾·謝靈頓」醫生。博士與副教授的頭銜在這個社會的含金量可謂是相當高。

  這也很合乎常理,畢竟喬恩最多也就三十歲上下,以她的資歷,就算能力再優秀也很難順利地獲取中上層人士的信任。

  萊文走進這棟建築,一個候在門廳的女僕立刻迎接上來。

  「我來找格雷醫生。」

  萊文摘下帽子,將幾張1蘇勒的鈔票連同喬恩之前給他的名片遞給了女僕。

  現在正是醫生的工作時間,如果萊文以私人的名義與她見面就太顯眼了,不如裝成一個普通的病人方便。

  女僕恭敬地接過名片,看了幾眼後便還給了萊文,同時將問診費收了起來。

  「請稍候。」

  她將萊文引到緊挨著門廳的一個大房間。這裡原本應該是一間客廳,但現在則作為候診室使用,這裡擺放著古樸、厚重的橡木家具,同時還有一些觀賞類的蕨類植物和用於消遣的雜誌、報刊,很有文化氛圍。

  此時,除了萊文外,還有另外的幾名客人等在這裡。

  她們都是女士,穿著相當體面、考究的高檔連衣裙。一看到萊文這唯一的男士走了過來,都紛紛投來了探究的目光。

  雖說她們很快就把視線移了回去,但萊文坐在一群女病人中間,依舊顯得有些過於引人注目。他只能秉持著這個時期的社交美德,不與任何人發生任何的眼神交匯,拿起今天的報紙看了起來。

  在等待了十幾分鐘後,女僕叫了聲他的名字。

  「肖爾先生,輪到你了!」

  跟隨著聲音,萊文走進了診療室。

  這是個相當寬敞的房間,中間擺著一張診療床,旁邊一側是裝著藥品和工具的柜子,另一側則擺著書架與辦公桌。而那個熟悉的黑髮醫生,此刻正坐在辦公桌前,低頭整理著上一個病人相關的文件。

  在火車上時,她穿的還是與一般的淑女無二的連衣裙,但此時,她則穿上了專業的白大褂,戴著口罩,頭髮一絲不苟地向後紮起,顯得穩重可靠。

  萊文和她打了個招呼:「早上好,格雷醫生。」

  聽到他進來,喬恩抬起頭。

  她臉上掛著客氣的微笑,用手勢示意萊文坐下,禮貌中帶著一絲疏離。

  「早上好,肖爾先生。」

  「今天的天氣可真糟糕,不是嗎?」

  萊文的動作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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