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追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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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終於得到萊文的許可,黑髮的女醫生便不再猶豫,立刻走近那個重傷的值夜者蹲了下來。

  「腹部有銳器傷,未傷及腹腔內的臟器……「

  「多處淤血與挫傷,觸摸時有痛覺反應,不排除內臟受損的可能……」

  「前胸與手臂有部分燒傷,滲液明顯……」

  她小聲自言自語著,手上動作相當專業,僅僅只是站在一旁看著都會覺得很值得信任。

  十幾秒後,她站起了身。

  「情況如何?」萊文問。

  黑髮醫生將袖子往上卷了卷,顯得很乾練:

  「如果立即進行急救的話,應該能保住他的命,但這裡缺少合適的工具,得回去拿我的箱子。」

  「他運氣還算不錯,我這次去費內波特正好是參加醫學交流,所以隨身帶著工具。」

  醫生看向萊文:「怎麼樣,我現在能去取工具嗎?」

  萊文這次沒有猶豫,點頭道:「你等我一下。」

  他走到受傷的值夜者身邊,手伸進對方的衣袋,開始翻找起來。其他兩人也沒阻止,只是注視著他的動作。

  過了一會,萊文從一個口袋裡掏出了兩枚銀白色的金屬薄片。

  「走吧。」

  萊文陪同她回包廂去取工具,而達尼茲則守在原地,防止襲擊者去而復返。

  路上,萊文觀察著那兩枚金屬薄片上銘刻的花紋,確認著這兩枚符咒的作用。

  他剛才就覺得有點奇怪。雖然列車行駛時的噪音確實很大,但不可能大到連手槍的聲音都完全掩蓋過去,沒驚醒任何一名乘客。那就只可能是有外在因素產生了影響。

  而考慮到「安眠」、「夢境」的力量正好屬於黑夜女神的領域,這股力量來自那位值夜者的概率很大。

  然而,能同時影響數人的夢境是一種相當強大的力量。如果一個非凡者擁有這種程度力量,肯定不至於會被那個襲擊者重傷成那樣,那就只可能是藉助符咒才能做到這一點。

  既然他救下了一個值夜者,等下還要幫黑夜教會維護治安,萊文覺得黑夜女神應該也不介意他借幾枚符咒用一用。

  雖然是有借無還的那種。

  就在這時,跟在一旁的女醫生忽然開口了。

  「你們……是巫師吧?」

  「剛才那都是魔法嗎?」

  萊文說:「你可以稱我們為『非凡者』。」

  他的回答毫不遲疑,似乎壓根不打算對她隱瞞。

  聽到這個名詞,醫生的臉上沒有出現疑惑,只是吐出了一口氣。就像是某種長久以來的疑問得到了解答一樣。

  她看著前方的空氣,說:「在來魯恩前,我是在拜亞姆長大的。」

  她的口吻有些感慨,既像是在懷念,又像是在遐想。

  「在那裡,接觸到你們這些『非凡者』和無法解釋的事情的機會,比陸地上要多得多。」

  「時間久了,總會有一些猜測的。」

  還沒等萊文想好怎麼接話,她就迅速轉移了話題。

  「對了,我還沒自我介紹吧?」

  「我叫喬恩·格雷,在魯恩當醫生。」

  「萊文·肖爾。知識教會的調查員。」萊文簡單回答道。

  「至於他……」萊文停頓了一下,「你可以稱呼他『安德森』,那是他的代號。」

  「他是從海上來的吧,」喬恩淡淡地笑了笑,「和我在拜亞姆見過的人很像。」

  萊文轉過頭,看著身材比自己嬌小許多的喬恩說:「你不怕他。」

  他的語氣中沒有疑問。

  喬恩表情淡然:

  「在海上,無論是海盜、冒險家還是普通人,像他這樣的人都不在少數。我早就習慣了。」

  「但這不代表我就能接受他們的暴力傾向。這是兩件事。」

  很快,他們就抵達了喬恩她們新換過來的包廂。喬恩進去後,花了點時間才從裡面出來,中間萊文能隱約聽到包廂里傳來一些交談聲。

  等到喬恩終於出來後,她主動解釋道:「安妮還醒著,因為……剛才的緣故。我不得不找了點藉口。」


  萊文頓了頓,說:「我很遺憾。」

  喬恩說:「我說過的吧,這種話沒有意義……算了,無所謂,我能感覺出來你們都不是壞人。」

  萊文不再說話了。

  ————

  他們一回到傷者旁邊,喬恩就手腳麻利地開始進行急救。

  達尼茲湊到萊文身邊,小聲說:「是我的錯覺嗎,我怎麼感覺她對我的態度變好了?」

  萊文聳聳肩:「或許吧。」

  達尼茲也沒放在心上,而是趁喬恩的注意力完全放在傷者身上,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如同微縮大腦般、散發著灰白色光芒的事物,正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被一塊從衣服上撕下來的布料隔離著。

  「能看得出來是什麼途徑嗎?」達尼茲問。

  萊文點點頭,示意他收起來:「從外觀來看,是『囚犯』途徑的『瘋子』……應該是玫瑰學派。」

  聽到這個名字,達尼茲下意識低呼了一聲:「你確定?」

  他的聲音有點大,想到在場還有另一個普通人,達尼茲又立刻壓低聲音:「真的是那群瘋子?」

  玫瑰學派是一個聲名狼藉的隱秘教派,其成員熱衷於製造恐怖、血腥且野蠻的殘忍事件,一直都是被各大教會重點打擊的目標。

  他們對「囚犯」這條途徑的魔藥有著極強的掌控力,很少外流。而且這條途徑的風格瘋狂、詭異,一般野生非凡者也大都不願意服用「囚犯」魔藥。因此,這條途徑的非凡者通常都和玫瑰學派有著很深的瓜葛。

  達尼茲抱怨道:「他們在發什麼瘋,怎麼會主動招惹黑夜教會了?」

  萊文把他在魯恩邊境看到值夜者上車時的景象告訴了達尼茲,然後說:

  「應該是大地教會將什麼東西或人轉移給了黑夜教會,這兩個值夜者就是負責護送這件事物的。」

  有了這個前提,達尼茲也立刻猜出了後續的發展。

  「嘖嘖嘖……」達尼茲輕搖著腦袋,嘴裡發出看熱鬧的聲音,「也只有這群瘋子敢搶教會的東西了。」

  「這就是為什麼我一直不想碰到這群瘋子,天知道什麼時候……」

  話音未落,達尼茲漸漸陷入了沉默,然後非常隱晦地朝車窗外看了一眼。

  萊文洞悉到他的小動作:「現在跳車,約等於從五層樓的高度跳下去,以『獵人』的身體素質應該會受重傷的。」

  「你如果想溜走的話,等下有更好的機會。」

  達尼茲像是咬到了舌頭,矢口否認道:「誰,誰說我要逃跑了!」

  「哦?」萊文面不改色地立刻改口,「對不起。」

  達尼茲情急之下湧出來的說辭被迫又憋回了肚子裡。他嘟囔了幾聲,猶豫再三後還是說:「餵……我們就非得管這事嗎?」

  「我知道你們知識教會有特殊辦法聯絡總部,讓他們通知黑夜、風暴或是蒸汽教會來處理不就行了?這裡是在魯恩吧?」

  萊文則只是正了正自己那枚光澤獨特的袖扣,一臉淡定:

  「沒關係,必要的時候你可以自己離開,保護平民本來就不是你的職責。」

  「至於我……就這樣什麼都不做地跑掉實在不符合我的審美,好歹也要先裝模作樣一下。」

  達尼茲哀嘆一聲。

  他倒是想跑,但……

  就在這時,喬恩站了起來。

  「好了,他的狀態已經安全了。」她走過來打斷了二人的對話,「你們接下來準備去找那個殺人兇手對吧?有什麼其他需要幫忙的嗎?」

  「比如驗屍?」

  她雙手舉在身前,橡膠手套上密密麻麻流淌著暗紅色的血液,像是在問他們要不要幫忙打掃下午茶的餐具。

  萊文站在原地想了想。

  「如果你願意的話,」他說,「可以幫我們一個小忙。」

  ————

  在和喬恩分開後,二人朝火車頭的方向走去,那裡正是剛才那個襲擊值夜者的人逃跑消失的方向。

  還沒走出多遠,達尼茲終於還是沒忍住,問道:「你真敢讓她一個普通人摻和進來?難道說她其實是非凡者?」


  萊文說:「與其讓她自作主張,還不如給她一個風險比較小的任務,這反而更安全。」

  「她是這種人嗎?」達尼茲覺得奇怪,「我看她雖然膽子是太大了點,但腦子應該是好使的,應該明白這不是她能參與的事情吧。」

  萊文只是微微搖了搖頭,沒有回答。

  在前往火車頭的路上,考慮到敵人中有一個會操縱老鼠的非凡者,萊文和達尼茲一路都在注意是否有其他的小型動物在窺視他們。

  但不知是不是因為達尼茲隨手抓住老鼠的表現太惹眼,無論是萊文的靈視,還是達尼茲身為「獵人」的感官,既沒有發現他們要找的目標,也沒看到小型動物的蹤影。

  很快,他們已經來到了空無一人的餐車。

  餐車裡一片黑暗,除了一些桌台的輪廓外,什麼都看不見,但二人剛進去,達尼茲就說:「有腳印。」

  萊文蹲下身,近距離觀察了一下,藉助月光,確實能看到一些比較新鮮的腳印。他用手沾起一點地上的灰塵,站了起來。

  擅長追蹤的達尼茲一眼就分辨出了來源:「是煤灰,痕跡很新。應該是他在車頂時沾上的。」

  這個時期的蒸汽列車在行駛時會從車頭的煙囪里不斷向外噴吐煤灰,只要在車廂外面待上一小會,就一定會變得灰頭土臉。

  黑色的腳印一路延伸至前方的木門,再往前走,就抵達這列火車唯一的一節一等車廂了。

  「和你猜的一樣,他們真的在一等車廂。」達尼茲兩手叉腰,活動了一下脖子,「我去看看。」

  達尼茲打開車廂門,拉住門旁的一個把手,一拉,一蹬,便輕巧地從車廂連接處攀了上去。

  萊文看著達尼茲消失在了車廂頂部,靜靜地在原地等待著。

  幾十秒後,頭髮凌亂,沾滿煤灰的達尼茲又跳了回來。

  他用力撣著身上的黑灰,說:「走廊上屁都沒有,安靜得很。」

  萊文皺了皺眉:「看來他們又殺了一個乘務員。」

  按照慣例,一等車廂通常會有一名乘務員長期在走廊上值守。既然達尼茲什麼都沒看到,就說明這人很可能已經死了。

  達尼茲倒是沒怎麼在意多死了一個人,接著說:「但很奇怪,他們好像沒有大開殺戒。我從另一邊的窗戶看了眼,頭一間包間裡還挺安靜的,人也都還活著。」

  「後面的包廂我就沒繼續看下去了,免得被發現。」

  萊文輕輕頷首,並沒感到十分意外。

  如果留著這些乘客的性命,就能將他們作為人質,迫使萊文一方不敢輕舉妄動。

  而如果他們真的開始放手殺人,也就失去了威脅萊文他們的籌碼,很可能不得不與他們產生正面衝突。

  達尼茲卻覺得奇怪:「你不是說自己打不過他嗎?他們為什麼怕你?」

  萊文笑了笑:「我逼退那個人的時候,用的是『太陽』領域的符咒。這會讓他們以為我是『永恆烈陽』的信徒。」

  達尼茲立刻恍然大悟,點了點頭。

  「永恆烈陽」教會中充斥著大量的極端狂熱分子,尤其痛恨玫瑰學派這種邪教。要是他們敢屠殺乘客,太陽的信徒們肯定會按捺不住,衝進去與他們發生正面衝突。

  在盲目、衝動這一方面,如果說風暴教會排名第一,那第二名恐怕就要輪到永恆烈陽教會了。

  而且,永恆烈陽教會所掌控的「歌頌者」途徑對於各種邪惡、墮落、黑暗領域的力量有著極強的克制效果。而據達尼茲淺顯的了解,玫瑰學派的那條途徑似乎正好側重於這些方面。

  達尼茲手撫著下巴,露出慶幸的神情:「運氣真好,要不是你用的正好是『太陽』的符咒,可能就沒這麼順利了。」

  其實這並不是運氣。但現在時間緊張,萊文便只是笑而不語,沒多解釋。

  萊文是一名「閱讀者」途徑的序列7非凡者,名為「守知者」,又名「偵探」。

  從序列9到序列7為止,這條途徑都沒有賦予對應的非凡者特別強大的超凡手段或是神秘能力:他們不能發射火球,不能操控人心,也不具備超越凡人的力量……取而代之的,則是這條途徑非凡者的記憶力、知識掌控能力和推理能力遠超其他途徑。

  而為了充分發揮「守知者」的優勢,知識教會中的所有「尋真者」小隊的成員,都詳細了解過其他各途徑序列在中低序列的超凡能力。


  得益於知識教會長久以來持續不斷的研究與記錄,只有少量比較隱秘的途徑的能力描述較為模糊,其他的大部分途徑在教會中都有詳實的記載。

  因此,在剛才那場戰鬥中,雖然萊文只是匆匆參與了十幾秒,但他依然能分析出戰鬥中所有人的大致途徑與序列:

  根據知識教會中類似情況的推測,那兩名護送東西的值夜者中,應該至少有一位是序列7的「夢魘」,另一位至少是序列8的「午夜詩人」。

  至於襲擊值夜者三人中,肯定沒有人顯著強於序列7,否則他們也不需要在多人合作的情況下,還使用這麼麻煩的方式進行偷襲了。

  但同時,據萊文的了解,「夢魘」在序列7中屬於相當強大的一種。那麼敢去對付那兩個值夜者的人中,大概率也有一位擅長戰鬥的序列7,否則風險會很大。

  到了這一步,其實這三人的大致情況已經呼之欲出了。

  控制老鼠的人,應該是「藥師」途徑的序列8「馴獸師」。

  而偽裝成乘務員,參與了戰鬥但是被反殺的那個,則已經從非凡特性的外觀確認是一個序列8的「瘋子」;

  至於剩下的那人,從「夢魘」身上的燒傷來看,他很可能是一個擁有火焰類能力的非凡者,但又不如「縱火家」那麼精通。結合他是一個擅長戰鬥的序列7來看,這人很可能是一個「罪犯」途徑的序列7——連環殺手。

  「罪犯」途徑又名「惡魔」途徑,主要被一個名為「拜血教」的隱秘組織掌握。但根據教會的記錄,在玫瑰學派的成員中,同樣出現過少量這類型的非凡者。

  而「惡魔」途徑的力量大多集中在污穢、墮落領域。因此,在意識到對方大概率是「連環殺手」後,萊文便特意選用了「太陽」領域的符咒去進行戰鬥。

  現在看來,這個誤導確實產生了好的結果。

  達尼茲問:「那怎麼把那群瘋子揪出來?直接闖進去一間間敲門?」

  對他來說,直接戰鬥並不是難事,但要想儘可能保住其他乘客的命卻很困難。

  萊文搖搖頭。

  「不用那麼麻煩。」

  「讓他們以為一切都還在計劃中就行。」

  這不是萊文第一次和「連環殺手」打交道了。

  這個序列的非凡者普遍兼具著瘋狂大膽與冷靜謹慎兩種心理特徵。在面對官方非凡者沒有必勝把握時,他們一定會準備一個逃生計劃,以躲避黑夜教會可能的追殺。

  前一天,在艾薩拉站閱讀列車時刻表時,萊文記住了一個細節:

  這趟列車在進入魯恩境內後,會在沿途的幾個較大的城市停靠十幾分鐘,例如迪西海灣沿岸的康納特等等。但他注意到,在通過邊境,抵達第一座大型城市前,列車會在一個他沒聽說過的小站點停靠三十分鐘之久。

  這很可能是一個用來給蒸汽列車補充清水、煤炭、煤油等物資的小鎮。相比康納特這類大型城市,這種小鎮通常不會有官方非凡者駐紮,監控、防守力量要薄弱得多。

  「連環殺手」這一伙人之所以在通過魯恩邊境後就立刻對值夜者動手,很可能是打算在行動成功後,趁列車進站開始降速時跳車逃離。而就算行動失敗,也可以像現在這樣把整節車廂的乘客作為人質,拖延到列車降速為止。

  「既然這樣,那就幫他們一把。」萊文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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