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傷口
大衛·馬丁內斯接到消息的時候，人還在學校的訓練室里。
訓練室在地下二層，沒有窗戶，天花板上掛著兩排日光燈管，有一根已經開始頻閃了，每隔幾秒就會暗一下，像是呼吸不規律。他當時正在做一組拉伸，是那種為了斯安威斯坦準備的專項訓練，不是學校的課程，是他自己摸索的。訓練室里只有他一個人，地板上鋪著的舊墊子邊緣已經捲起來了，露出下面的混凝土裂縫。他能感覺到斯安威斯坦在脊柱的位置微微發熱，像是某種正在待機的機械在等著他啟動。
通訊器響了。他拿起來一看，是母親工地上的同事發來的消息，只有兩行字：「你媽出了點事。聖多明哥那邊的診所。輕傷，別太擔心。」
大衛盯著那兩行字看了幾秒。對方的語氣聽起來像是想壓住什麼，但字裡行間有一種不自然的克制。他回了一條：「什麼診所？」對方隔了一分多鐘才回：「聖多明哥社區醫療中心，梧桐路那家。」
他把通訊器塞進口袋，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撞到了訓練室的金屬儲物櫃，發出一聲悶響，櫃門被撞開了，裡面的繃帶和急救膠帶散落出來，落在他腳邊。他沒有彎腰去撿，直接走出了訓練室。
走廊里的燈比訓練室里的更暗，地板是灰綠色的塑膠，踩上去有點黏腳。他走過自動售貨機的時候餘光掃到了機器的屏幕，屏幕上滾動著荒坂學院的招生GG，一行白色的字交替出現：「成就未來·精英之路。」他看了一眼就移開了視線。
門衛在門口喊了他一聲：「大衛！還有二十分鐘才下課！」大衛沒有停，也沒有回答，只是抬起右手擺了一下，然後拐出了校門。門衛沒有追出來。在荒坂學院，學生如果想走，門衛不會攔，也不該攔。
外面的天已經開始暗了，路燈還沒有完全亮起來，但全息GG已經提前亮了，在街道上方緩慢地旋轉，紅的、藍的、綠的。GG里是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正在推銷某種義體保險，聲音隔著幾百米都能聽到，被街區的環境噪音壓得忽高忽低。
大衛沿著街道跑了大約二十分鐘。他沒有算距離，也沒有看時間，只是機械地邁著步子，避開了人行道上的攤販和行人，繞過了幾處正在施工的路段。他跑到街口的計程車停靠點時，有一輛空車正停在路邊，司機坐在駕駛座上低頭看數據板。他拉開車門坐進后座，報地址的時候聲音比他自己預期的沉。
「聖多明哥社區醫療中心，梧桐路那家。」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什麼也沒說，踩了油門。車內有一股混合了合成皮革清潔劑和司機自己午餐味道的氣味，像是某種熱過頭的合成肉餅殘留的餘味。大衛靠在座椅上，手指搭在膝蓋上，沒有放開。他的手指很長，指節微微凸起，指尖無意識地來回刮著褲子的布料，留下幾道淺淺的摺痕。窗外的街景在移動，全息GG一座接一座地從車頂掠過，GG里那個男人的聲音被車速拉斷成了斷續的片段。
診所的燈是白色的。不是那種乾淨的白色，是那種用了太久、燈罩發黃之後透出來的暖白色，照在走廊的塑料地面上泛著一層油膩的光。前台坐著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正在吃合成營養棒，看到大衛走進來，把剩下的半根放進了抽屜里。
「探視？幾號床？」
「格洛瑞亞·馬丁內斯。」
她低下頭翻了翻終端上的記錄，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幾下，然後抬起頭說：「306號病房，走廊盡頭上三樓。」
大衛道了聲謝，走向樓梯。樓梯間的牆皮已經剝落了幾塊，露出下面發黑的混凝土，台階的邊緣被無數雙鞋底磨得圓滑了，踩上去有一種微妙的打滑感。
格洛瑞亞躺在306號病床上，左臂纏著繃帶，從手腕一直纏到上臂中段。繃帶是普通的醫用白色繃帶，不是義體專用的那種加壓敷料。額頭上貼了一塊紗布，紗布邊緣滲出一圈淺紅色的印跡，已經乾涸了，邊緣微微翹起。她靠著枕頭，右手握著通訊器，屏幕亮著，正在看什麼東西，聽到門被推開的聲音，她抬起頭，看到是大衛，皺了皺眉。
「你怎麼來了？」
「你出事了怎麼不跟我說？」
「小傷。歇兩天就好了。」格洛瑞亞把通訊器放下來，屏幕朝下扣在被子上，右手拍了拍床邊的椅子。「坐。」
大衛沒有坐。他站在床邊，看著那條纏了繃帶的左臂——不是骨折，是撕裂傷。醫生大概在走廊里的某個地方，但他在來的路上已經在急診問過了，護士說傷口在義體和生物組織的交界處，被工地上的傳送帶夾了一下，皮肉撕開了一道口子，深度接近兩厘米。這個部位的傷不好處理，普通的縫合沒用，需要專門的修復手術，因為連接處的生物組織已經和義體的接口長在了一起，單純的縫合會讓兩者錯位，整條胳膊都會出問題。
「錢不用擔心。」格洛瑞亞說，「我有。」
「你的保險報不了這個項目。」大衛說，「工傷條款上寫了，義體相關的損傷不在基本覆蓋範圍內。你那份合同的補充條款也排除了接口部位的損傷。」
格洛瑞亞沒有接話。她靠在枕頭上，目光落向窗外，窗外什麼都沒有，只有一面灰色的牆壁和一根鏽跡斑斑的排氣管。排氣管的拐角處有一片水漬，形狀像一隻展開的手。沉默持續了幾秒鐘，大概比一次呼吸稍長一些。然後她說：「大衛。別操心錢的事。」
「那操心什麼？操心明天還能不能看到你？」
「大衛。」
「格洛瑞亞。」
她聽到他喊自己的名字，沉默了一下。他很少直接喊她的名字，除非是在他覺得她正在用沉默敷衍他的時候。格洛瑞亞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看著他的臉，那層光線在他的下頜線上留下一道模糊的邊緣，她忽然意識到他比幾個月前高了一些。他說：「我會想辦法。」
「什麼辦法？」
「總有辦法。」
格洛瑞亞轉過頭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大約五秒，像是在確認什麼。她說：「如果你退學，我就從這棟樓上跳下去。」
大衛沒有接話。他站在床邊，看著那條繃帶，看著繃帶邊緣滲出的那一圈淺紅色印記。病房裡的空氣靜得發悶，空調出風口發出細微的嗡嗡聲，窗外偶爾有車經過，輪胎碾過路面裂縫時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想著學校訓練室里的那根頻閃燈管，想著母親手腕上那塊已經被磨薄了的橡膠密封圈。
格洛瑞亞的聲音低了下去：「你回去上課。我的事我自己能處理。」
「你處理不了。義體接口修復要八千，你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
「那你哪來的錢？」
格洛瑞亞沒有回答。她閉上眼睛，把臉轉向窗戶的方向。病房裡安靜了很久，消毒水的氣味在空氣中緩慢擴散，混合著醫療繃帶特有的那種化學氣味。她的右手仍然放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曲著，像是握著一件看不見的東西。大衛看著她的手，看到了那些細小的疤痕——那些疤痕不是今天留下的，是過去幾年裡一條一條疊上去的，有些淺得幾乎看不見，有些深到皮膚都變了紋理。
他忽然想起了一些東西。那些母親下班回來時手裡拎著的軍用食品包裝袋，包裝袋邊緣總是皺的，像是被別人挑揀過，她拿到的總是尾貨。每個月初，門口信箱裡總有一封信，他從來沒有打開過，但他知道那是帳單，她也從來不讓他看。他自己的學費、家裡那台總是發出響聲的通風扇、她左臂義體接口處那塊已經被磨損了多次卻一直沒有換的橡膠密封圈。他把攥緊的手慢慢鬆開了。
「行。」他說，「你先養傷。我明天再來看你。」
他轉身走出了病房。門在他身後合攏，發出了輕微的咔嗒聲。走廊里的燈還是那樣，暖白色的光，照在塑料地面上泛著一層油膩的光。他沒有加快腳步也沒有放慢，每一步的間距和來時一樣，只是他把一隻手插進了口袋裡，攥著通訊器，拇指的指腹一直壓在屏幕的邊緣，像是在等它重新亮起來。
他走下台階的時候，走廊盡頭的燈光照在他的背上，把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門外的台階上。他走下最後一級台階，在路邊站了一會兒，身後診所的門關了，裡面的燈光從門縫裡滲出來，在地面上切出一道細長的光痕。
他往街口走了幾步，然後停了下來。不是想要停下，是有人在前面攔住了他的路。
那個人靠在一輛皮卡的車門上，穿著一件灰色的工裝外套，口袋微微鼓著，裡面像是裝著數據板之類的東西。他臉上沒有表情，看不出年齡，看不出情緒，只看到他站在那裡，站得很穩，像一根立在地上的柱子。他的目光落在大衛身上，不是那種審視的打量，是一種更平的東西，像是在等他過來，又像是已經確定了他會過來。
「你叫大衛·馬丁內斯？」
大衛沒有回答。他的身體自動繃緊了，腳跟往後挪了半步，把重心壓到了後腳。他的手指攥成了半握拳的姿勢，肩膀微微前傾，頸部和肩胛之間的肌肉開始收緊——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學會這種反應的，但它已經在那裡了，像是身體自己記得。
「你是誰？」他問。
「林遠。修車鋪的。你母親的事，我聽說了。」
大衛眯起眼睛，沒有鬆開拳頭，也沒有挪動腳步。「你認識我媽？」
「不認識。但我知道她受了傷，需要一筆錢做義體接口修復。你籌不到這筆錢。」林遠的聲音不緊不慢，「你也知道籌不到。」
大衛盯著他，路燈在他身上投下一層冷白色的光，把他的輪廓在灰暗的街道上切得分明。「你來找我，就是為了說這個？」
「我來找你是給你一個選擇。」林遠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數據卡，上面印著密碼和通訊頻段。他把它放在了車門內側的置物槽里，沒有遞給大衛，只是放在那裡。「你母親的修復手術，我來安排。診所的地址和醫生的名字都在上面。你不需要還錢。」
大衛沒有伸手去拿那張卡，但也沒有離開。他站在離車門幾步遠的地方，目光落在那張數據卡上。「那你想要什麼？」
「我要你欠我一個人情。」林遠直起身，手從口袋裡抽出來，自然垂在身側。「不是賣身，不是賣命。你什麼時候想還，我什麼時候收。如果你不想還，那就欠著。」
大衛沉默了一會兒。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他夾克的邊緣微微擺動。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拿起那張卡，看了看上面的字——一個地址、一串密碼、一個號碼，寫在卡片的正面，字跡工整，像是用刻字機壓出來的，邊緣沒有毛刺。他用拇指從卡片表面刮過，確認字跡不會蹭掉，然後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的。
「你為什麼找我？」他問。
「因為你值得。」林遠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手術安排在明天上午。你可以來，也可以不來。」
車門關上。皮卡發動了引擎，柴油機在冷車狀態下發出一陣低沉的抖動，排氣管里噴出一股白霧，霧在路燈下散開。引擎穩定下來之後，林遠打了半把方向，倒車、調頭，尾燈在街道盡頭轉了個彎，然後消失了。大衛站在路燈下面，手裡攥著那張數據卡，卡片的邊緣硌著他的掌心，冰涼而堅硬。他低頭看了一眼卡上的地址，是一個沃森區的診所，不是聖多明哥那家，規模更大，專門處理義體相關的外科手術。
他把卡片收進口袋，轉身走回了診所的方向。他沒有加快腳步，也沒有放慢，每一步都踩在路面上，踩實了才換下一步。口袋裡卡片的存在感很清晰，邊緣硌著他的大腿外側，每走一步都提醒他那裡有一件他還沒有完全決定該怎麼面對的東西。
林遠開回修車鋪的時候，捲簾門已經合攏了，但燈還亮著。他停好車走進鋪子裡面，布拉修斯靠在牆角，維里迪安坐在升降機旁邊，索拉克斯坐在門口的凳子上，手裡拿著一塊布在擦鏈鋸劍的機匣，機匣上的縫隙里有一些幹了的灰跡，他已經擦了有一會兒了。
「人見到了？」布拉修斯問。
「見到了。」林遠走到工作檯前坐下，把數據板掏出來放在桌上。「明天上午的手術。他應該會來。」
「你想要什麼？」
林遠想了想。「他裝了斯安威斯坦，軍用科技的老型號，用得不熟，控制不太好。但他扛住了——普通人裝了那東西幾個小時就會出問題，他撐了這麼久。他現在缺的不是潛力，是有人告訴他怎麼用。」
布拉修斯沒有接話。他靠在牆角，把右手搭在膝蓋上，新義肢的指尖在燈光下泛著暗光，關節處微微調整了一下角度，然後停住了。
索拉克斯從門口轉過頭。「你給他手術，他欠你人情。然後呢？」
「然後看他自己。我能給他的，只是一個選項。」林遠把數據板翻開，開始整理一些技術參數，像是已經把這個話題結束了。「要不要選，是他的事。」
修車鋪里安靜了下來。燈管發出輕微的電流聲，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擰動旋鈕，把亮度調到既不刺眼也不昏暗的中間值。林遠坐在工作檯前，數據板的光照亮了他半張臉的輪廓，另半張隱沒在陰影里。索拉克斯從門口走回凳子旁邊，重新坐下來，一隻手擱在鏈鋸劍的握把上，指尖貼著機匣側面早已被磨得光滑的金屬面，沒有用力，只是放著。
「你打算讓他加入？」布拉修斯問。
「還早。他連自己是誰都還沒想清楚。」林遠說，「先讓他把手術做完，把他母親安頓好。其他的事，等他準備好了再說。」
布拉修斯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他低下頭，把右手的新義肢抬起來，看了看關節處的接縫，確認所有部件都在原位。修車鋪外面夜之城方向的暗紫色光暈在窗台上浸著一層薄薄的光，像是夜永遠不會真正地離開。索拉克斯坐在門口的凳子上一隻手搭在鏈鋸劍的握把上，沒有動。林遠坐在那盞燈下面，把數據板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外面有人在經過，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可能只是路過的流浪漢，可能是某個夜遊鬼的巡邏車停在遠處抽菸。他沒有抬頭去確認，也沒有關掉數據板，只是坐在那裡等著天亮。
訓練室在地下二層，沒有窗戶，天花板上掛著兩排日光燈管，有一根已經開始頻閃了，每隔幾秒就會暗一下，像是呼吸不規律。他當時正在做一組拉伸，是那種為了斯安威斯坦準備的專項訓練，不是學校的課程，是他自己摸索的。訓練室里只有他一個人，地板上鋪著的舊墊子邊緣已經捲起來了，露出下面的混凝土裂縫。他能感覺到斯安威斯坦在脊柱的位置微微發熱，像是某種正在待機的機械在等著他啟動。
通訊器響了。他拿起來一看，是母親工地上的同事發來的消息，只有兩行字：「你媽出了點事。聖多明哥那邊的診所。輕傷，別太擔心。」
大衛盯著那兩行字看了幾秒。對方的語氣聽起來像是想壓住什麼，但字裡行間有一種不自然的克制。他回了一條：「什麼診所？」對方隔了一分多鐘才回：「聖多明哥社區醫療中心，梧桐路那家。」
他把通訊器塞進口袋，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撞到了訓練室的金屬儲物櫃，發出一聲悶響，櫃門被撞開了，裡面的繃帶和急救膠帶散落出來，落在他腳邊。他沒有彎腰去撿，直接走出了訓練室。
走廊里的燈比訓練室里的更暗，地板是灰綠色的塑膠，踩上去有點黏腳。他走過自動售貨機的時候餘光掃到了機器的屏幕，屏幕上滾動著荒坂學院的招生GG，一行白色的字交替出現：「成就未來·精英之路。」他看了一眼就移開了視線。
門衛在門口喊了他一聲：「大衛！還有二十分鐘才下課！」大衛沒有停，也沒有回答，只是抬起右手擺了一下，然後拐出了校門。門衛沒有追出來。在荒坂學院，學生如果想走，門衛不會攔，也不該攔。
外面的天已經開始暗了，路燈還沒有完全亮起來，但全息GG已經提前亮了，在街道上方緩慢地旋轉，紅的、藍的、綠的。GG里是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正在推銷某種義體保險，聲音隔著幾百米都能聽到，被街區的環境噪音壓得忽高忽低。
大衛沿著街道跑了大約二十分鐘。他沒有算距離，也沒有看時間，只是機械地邁著步子，避開了人行道上的攤販和行人，繞過了幾處正在施工的路段。他跑到街口的計程車停靠點時，有一輛空車正停在路邊，司機坐在駕駛座上低頭看數據板。他拉開車門坐進后座，報地址的時候聲音比他自己預期的沉。
「聖多明哥社區醫療中心，梧桐路那家。」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什麼也沒說，踩了油門。車內有一股混合了合成皮革清潔劑和司機自己午餐味道的氣味，像是某種熱過頭的合成肉餅殘留的餘味。大衛靠在座椅上，手指搭在膝蓋上，沒有放開。他的手指很長，指節微微凸起，指尖無意識地來回刮著褲子的布料，留下幾道淺淺的摺痕。窗外的街景在移動，全息GG一座接一座地從車頂掠過，GG里那個男人的聲音被車速拉斷成了斷續的片段。
診所的燈是白色的。不是那種乾淨的白色，是那種用了太久、燈罩發黃之後透出來的暖白色，照在走廊的塑料地面上泛著一層油膩的光。前台坐著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正在吃合成營養棒，看到大衛走進來，把剩下的半根放進了抽屜里。
「探視？幾號床？」
「格洛瑞亞·馬丁內斯。」
她低下頭翻了翻終端上的記錄，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幾下，然後抬起頭說：「306號病房，走廊盡頭上三樓。」
大衛道了聲謝，走向樓梯。樓梯間的牆皮已經剝落了幾塊，露出下面發黑的混凝土，台階的邊緣被無數雙鞋底磨得圓滑了，踩上去有一種微妙的打滑感。
格洛瑞亞躺在306號病床上，左臂纏著繃帶，從手腕一直纏到上臂中段。繃帶是普通的醫用白色繃帶，不是義體專用的那種加壓敷料。額頭上貼了一塊紗布，紗布邊緣滲出一圈淺紅色的印跡，已經乾涸了，邊緣微微翹起。她靠著枕頭，右手握著通訊器，屏幕亮著，正在看什麼東西，聽到門被推開的聲音，她抬起頭，看到是大衛，皺了皺眉。
「你怎麼來了？」
「你出事了怎麼不跟我說？」
「小傷。歇兩天就好了。」格洛瑞亞把通訊器放下來，屏幕朝下扣在被子上，右手拍了拍床邊的椅子。「坐。」
大衛沒有坐。他站在床邊，看著那條纏了繃帶的左臂——不是骨折，是撕裂傷。醫生大概在走廊里的某個地方，但他在來的路上已經在急診問過了，護士說傷口在義體和生物組織的交界處，被工地上的傳送帶夾了一下，皮肉撕開了一道口子，深度接近兩厘米。這個部位的傷不好處理，普通的縫合沒用，需要專門的修復手術，因為連接處的生物組織已經和義體的接口長在了一起，單純的縫合會讓兩者錯位，整條胳膊都會出問題。
「錢不用擔心。」格洛瑞亞說，「我有。」
「你的保險報不了這個項目。」大衛說，「工傷條款上寫了，義體相關的損傷不在基本覆蓋範圍內。你那份合同的補充條款也排除了接口部位的損傷。」
格洛瑞亞沒有接話。她靠在枕頭上，目光落向窗外，窗外什麼都沒有，只有一面灰色的牆壁和一根鏽跡斑斑的排氣管。排氣管的拐角處有一片水漬，形狀像一隻展開的手。沉默持續了幾秒鐘，大概比一次呼吸稍長一些。然後她說：「大衛。別操心錢的事。」
「那操心什麼？操心明天還能不能看到你？」
「大衛。」
「格洛瑞亞。」
她聽到他喊自己的名字，沉默了一下。他很少直接喊她的名字，除非是在他覺得她正在用沉默敷衍他的時候。格洛瑞亞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看著他的臉，那層光線在他的下頜線上留下一道模糊的邊緣，她忽然意識到他比幾個月前高了一些。他說：「我會想辦法。」
「什麼辦法？」
「總有辦法。」
格洛瑞亞轉過頭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大約五秒，像是在確認什麼。她說：「如果你退學，我就從這棟樓上跳下去。」
大衛沒有接話。他站在床邊，看著那條繃帶，看著繃帶邊緣滲出的那一圈淺紅色印記。病房裡的空氣靜得發悶，空調出風口發出細微的嗡嗡聲，窗外偶爾有車經過，輪胎碾過路面裂縫時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想著學校訓練室里的那根頻閃燈管，想著母親手腕上那塊已經被磨薄了的橡膠密封圈。
格洛瑞亞的聲音低了下去：「你回去上課。我的事我自己能處理。」
「你處理不了。義體接口修復要八千，你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
「那你哪來的錢？」
格洛瑞亞沒有回答。她閉上眼睛，把臉轉向窗戶的方向。病房裡安靜了很久，消毒水的氣味在空氣中緩慢擴散，混合著醫療繃帶特有的那種化學氣味。她的右手仍然放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曲著，像是握著一件看不見的東西。大衛看著她的手，看到了那些細小的疤痕——那些疤痕不是今天留下的，是過去幾年裡一條一條疊上去的，有些淺得幾乎看不見，有些深到皮膚都變了紋理。
他忽然想起了一些東西。那些母親下班回來時手裡拎著的軍用食品包裝袋，包裝袋邊緣總是皺的，像是被別人挑揀過，她拿到的總是尾貨。每個月初，門口信箱裡總有一封信，他從來沒有打開過，但他知道那是帳單，她也從來不讓他看。他自己的學費、家裡那台總是發出響聲的通風扇、她左臂義體接口處那塊已經被磨損了多次卻一直沒有換的橡膠密封圈。他把攥緊的手慢慢鬆開了。
「行。」他說，「你先養傷。我明天再來看你。」
他轉身走出了病房。門在他身後合攏，發出了輕微的咔嗒聲。走廊里的燈還是那樣，暖白色的光，照在塑料地面上泛著一層油膩的光。他沒有加快腳步也沒有放慢，每一步的間距和來時一樣，只是他把一隻手插進了口袋裡，攥著通訊器，拇指的指腹一直壓在屏幕的邊緣，像是在等它重新亮起來。
他走下台階的時候，走廊盡頭的燈光照在他的背上，把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門外的台階上。他走下最後一級台階，在路邊站了一會兒，身後診所的門關了，裡面的燈光從門縫裡滲出來，在地面上切出一道細長的光痕。
他往街口走了幾步，然後停了下來。不是想要停下，是有人在前面攔住了他的路。
那個人靠在一輛皮卡的車門上，穿著一件灰色的工裝外套，口袋微微鼓著，裡面像是裝著數據板之類的東西。他臉上沒有表情，看不出年齡，看不出情緒，只看到他站在那裡，站得很穩，像一根立在地上的柱子。他的目光落在大衛身上，不是那種審視的打量，是一種更平的東西，像是在等他過來，又像是已經確定了他會過來。
「你叫大衛·馬丁內斯？」
大衛沒有回答。他的身體自動繃緊了，腳跟往後挪了半步，把重心壓到了後腳。他的手指攥成了半握拳的姿勢，肩膀微微前傾，頸部和肩胛之間的肌肉開始收緊——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學會這種反應的，但它已經在那裡了，像是身體自己記得。
「你是誰？」他問。
「林遠。修車鋪的。你母親的事，我聽說了。」
大衛眯起眼睛，沒有鬆開拳頭，也沒有挪動腳步。「你認識我媽？」
「不認識。但我知道她受了傷，需要一筆錢做義體接口修復。你籌不到這筆錢。」林遠的聲音不緊不慢，「你也知道籌不到。」
大衛盯著他，路燈在他身上投下一層冷白色的光，把他的輪廓在灰暗的街道上切得分明。「你來找我，就是為了說這個？」
「我來找你是給你一個選擇。」林遠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數據卡，上面印著密碼和通訊頻段。他把它放在了車門內側的置物槽里，沒有遞給大衛，只是放在那裡。「你母親的修復手術，我來安排。診所的地址和醫生的名字都在上面。你不需要還錢。」
大衛沒有伸手去拿那張卡，但也沒有離開。他站在離車門幾步遠的地方，目光落在那張數據卡上。「那你想要什麼？」
「我要你欠我一個人情。」林遠直起身，手從口袋裡抽出來，自然垂在身側。「不是賣身，不是賣命。你什麼時候想還，我什麼時候收。如果你不想還，那就欠著。」
大衛沉默了一會兒。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他夾克的邊緣微微擺動。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拿起那張卡，看了看上面的字——一個地址、一串密碼、一個號碼，寫在卡片的正面，字跡工整，像是用刻字機壓出來的，邊緣沒有毛刺。他用拇指從卡片表面刮過，確認字跡不會蹭掉，然後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的。
「你為什麼找我？」他問。
「因為你值得。」林遠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手術安排在明天上午。你可以來，也可以不來。」
車門關上。皮卡發動了引擎，柴油機在冷車狀態下發出一陣低沉的抖動，排氣管里噴出一股白霧，霧在路燈下散開。引擎穩定下來之後，林遠打了半把方向，倒車、調頭，尾燈在街道盡頭轉了個彎，然後消失了。大衛站在路燈下面，手裡攥著那張數據卡，卡片的邊緣硌著他的掌心，冰涼而堅硬。他低頭看了一眼卡上的地址，是一個沃森區的診所，不是聖多明哥那家，規模更大，專門處理義體相關的外科手術。
他把卡片收進口袋，轉身走回了診所的方向。他沒有加快腳步，也沒有放慢，每一步都踩在路面上，踩實了才換下一步。口袋裡卡片的存在感很清晰，邊緣硌著他的大腿外側，每走一步都提醒他那裡有一件他還沒有完全決定該怎麼面對的東西。
林遠開回修車鋪的時候，捲簾門已經合攏了，但燈還亮著。他停好車走進鋪子裡面，布拉修斯靠在牆角，維里迪安坐在升降機旁邊，索拉克斯坐在門口的凳子上，手裡拿著一塊布在擦鏈鋸劍的機匣，機匣上的縫隙里有一些幹了的灰跡，他已經擦了有一會兒了。
「人見到了？」布拉修斯問。
「見到了。」林遠走到工作檯前坐下，把數據板掏出來放在桌上。「明天上午的手術。他應該會來。」
「你想要什麼？」
林遠想了想。「他裝了斯安威斯坦，軍用科技的老型號，用得不熟，控制不太好。但他扛住了——普通人裝了那東西幾個小時就會出問題，他撐了這麼久。他現在缺的不是潛力，是有人告訴他怎麼用。」
布拉修斯沒有接話。他靠在牆角，把右手搭在膝蓋上，新義肢的指尖在燈光下泛著暗光，關節處微微調整了一下角度，然後停住了。
索拉克斯從門口轉過頭。「你給他手術，他欠你人情。然後呢？」
「然後看他自己。我能給他的，只是一個選項。」林遠把數據板翻開，開始整理一些技術參數，像是已經把這個話題結束了。「要不要選，是他的事。」
修車鋪里安靜了下來。燈管發出輕微的電流聲，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擰動旋鈕，把亮度調到既不刺眼也不昏暗的中間值。林遠坐在工作檯前，數據板的光照亮了他半張臉的輪廓，另半張隱沒在陰影里。索拉克斯從門口走回凳子旁邊，重新坐下來，一隻手擱在鏈鋸劍的握把上，指尖貼著機匣側面早已被磨得光滑的金屬面，沒有用力，只是放著。
「你打算讓他加入？」布拉修斯問。
「還早。他連自己是誰都還沒想清楚。」林遠說，「先讓他把手術做完，把他母親安頓好。其他的事，等他準備好了再說。」
布拉修斯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他低下頭，把右手的新義肢抬起來，看了看關節處的接縫，確認所有部件都在原位。修車鋪外面夜之城方向的暗紫色光暈在窗台上浸著一層薄薄的光，像是夜永遠不會真正地離開。索拉克斯坐在門口的凳子上一隻手搭在鏈鋸劍的握把上，沒有動。林遠坐在那盞燈下面，把數據板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外面有人在經過，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可能只是路過的流浪漢，可能是某個夜遊鬼的巡邏車停在遠處抽菸。他沒有抬頭去確認，也沒有關掉數據板，只是坐在那裡等著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