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怯者的第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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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哲就跟在我們身後,腳步很輕,一路上他沒說過一句話,只是低著頭,手裡攥著那把生鏽的短刀。

  轉過最後一個拐角,眼前豁然開朗。

  我們站在一座巨大的白石拱門前。拱門之後,是內環的中央廣場。廣場正對面,就是那座高聳入雲的水晶祭壇,塔身間歇散發著淡藍色的幽光,像一顆懸在空中、正在跳動的心臟。

  可這顆「心臟」的腳下,此刻卻擠滿了東西。

  是看守者。

  密密麻麻的看守者,像潮水一樣圍在水晶祭壇的正門前,少說也有上百個。它們有的是完整的人形骨相,有的只剩半截身子在地上陰暗地爬行,肋骨有時像翅膀一樣張開,發出刺耳的骨骼摩擦聲。

  而在它們的中間,大衛·瓊斯正帶著十幾個船員死守。

  他們手裡拿著彎刀和魚叉,圍成一個越縮越小的圈,把受傷的同伴護在正中。圈外已經躺下了好幾具船員的屍體,更多的看守者正從四面八方涌過來。

  「這……」丁詩巧倒吸一口涼氣,聲音都在抖,「怎麼會有這麼多……」

  韓哲站在我們身後,看著廣場的景象,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往後退了一步,手裡那把短刀「噹啷」一聲掉在了地上。

  「完了……」他喃喃地說,聲音里滿是絕望,「我們死定了……這麼多,誰來都靠近不了祭壇的……」

  我的目光快速掃過整個戰場。

  看守者的數量確實駭人,但它們的攻擊方式和文景山一樣很單一——沒有任何配合,甚至彼此擠作一團、互相絆倒,純粹憑著某種本能前撲後繼。

  而且我注意到,它們的動作都有一個共同的規律:每一次發力前,肋骨都會先張開一下。

  肋骨間的水晶碎片。

  文景山的弱點就在那裡,這樣看守者……它們應該也一樣。

  原來如此。

  「丁詩巧。」我把背上的唐之瑤輕輕放下,讓她靠穩在牆根,「幫我照顧好她。」

  「那你呢?」她一把拽住我的袖子。

  「我去給大衛他們開條路。」我回頭看向韓哲,「韓哲,你也留下。」

  韓哲猛地抬頭,像是沒聽清:「什麼?」

  「你留下,幫丁詩巧照顧好唐之瑤。」我重複了一遍。

  韓哲的臉一下子漲紅了,不知道是因為憤怒還是羞愧:「你……你什麼意思?你覺得我是累贅?」

  我沒時間跟他理論了,有些話,不是靠嘴就能說通的。

  我握緊了玉簪,轉身就往廣場上衝去。

  「葉川堯!」她在身後喊,聲音發緊,「你一定要注意——」

  後半句被我甩在了身後。

  「放心吧。」我催動玉簪,光順著簪身一寸寸亮起來,最後在簪尖凝成一點刺目的瑩白光芒。

  「文景山的弱點就在那裡,這些看守者應該也一樣。只要擊碎它們肋骨間的水晶,它們就會散架。」

  話音未落,我已經縱身躍出了拱門,像一道白色的閃電,直直衝進了看守者的潮水裡。

  第一個看守者甚至沒來得及轉身。我卡著它肋骨張開的那道縫,猛地將玉簪送進去——只聽「咔嚓」一聲脆響,那塊藏在肋骨間的水晶碎片瞬間碎裂。看守者的動作猛地一僵,眼窩裡那點幽藍的光當場熄滅,全身骨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散架,「嘩啦」一聲塌在了地上,變成了一堆普通的白骨。

  果然有效。

  我心中一定,動作更快了。玉簪在我手中化作一道白光,專挑看守者肋骨開合的那一瞬刺進去,每一擊都精準命中了水晶碎片。一個、兩個、三個……看守者被我像割麥子一樣成片倒下,骨粉和碎水晶濺得到處都是。

  但它們並不會因為你刺倒幾個就停止攻擊。

  刺到第四個時,我腳下的白骨突然一滑,就這半個趔趄的工夫,側後方一隻骨爪已經貼著我的耳根掃了過來——我猛地偏頭,爪尖還是在臉頰上犁開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鮮血順著下頜線往下淌。

  就差一寸,我的腦袋就開了花。

  我這才把那點剛冒頭的輕敵摁了回去,這東西在知道弱點以後單個不足為懼,可它們仗著數量,是要拿命來磨你的。

  我不再往骨堆最密的地方鑽,改成貼著廣場邊緣慢慢前進,讓石壁替我擋住一半的方向。玉簪起落之間,白骨一片一片往下塌,我一點點朝大衛他們的方向鑿去。


  「大衛!」我揚起聲喊,聲音穿過滿場的骨響,「肋骨——它們的弱點是肋骨里的水晶!」

  大衛正一刀逼開面前的看守者,聞聲猛地回頭,他的眼睛在我一簪擊碎一個看守者的水晶時瞬間亮了。

  「小伙子們,都聽見了嗎!」他嘶吼著轉向船員,「胸口!往胸口裡捅!捅碎裡頭那玩意兒!」

  船員們像是被這一嗓子灌進了力氣,紛紛調轉刀鋒往看守者的胸口招呼。那個鯊魚頭船員一魚叉捅穿了眼前的肋骨,看著怪物散架的時候,整個圈子裡爆出一聲粗野的歡呼,戰線一下子穩住了。

  看守者的攻勢,終於明顯慢了下來。

  也就在這時,我眼角的餘光一凜。

  一個格外高大的看守者,不知何時繞過了混戰的邊緣,正貼著陰影,一步一步挪到大衛身後。它的肋骨完全張開,像撐開的一對骨翼,胸口那塊水晶大得反常,發出了刺眼的藍光。

  而大衛正背對著它,忙著應付面前的三個看守者。

  「大衛!當心身後!」我扯著嗓子吼,腳下同時發力——可我和他之間,隔著整整一片潮水。

  已經來不及了。

  那看守者的骨爪已經探出,直取大衛的後頸,快得只剩一道殘影。

  我的心沉到了底。

  就在這時——

  「喝啊——!」

  一聲破了音的嘶吼撞進戰場。

  一道單薄的身影從側面衝出來,舉著一截不知從哪兒撿起來的斷石柱,用盡全身力氣砸在那道高大的看守者後背上。

  「咚——」

  一聲悶響。看守者的動作被生生砸得一頓,骨翼一縮,緩緩回過頭,骨窩裡帶著兩點冷藍,死死鎖住了偷襲它的人。

  是韓哲。

  他的眼鏡不知什麼時候掉了,手裡的斷石柱已經裂成兩截,指縫裡滲出血來——那一下,他是真拿命砸的。

  他的腿在抖,握著半截石柱的手也在抖,但他往前挪了半步,硬生生把自己嵌在了大衛和怪物中間。

  「別……別過來。」他咬著牙,聲音抖得不成調,卻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我不……我不怕你!」

  這話騙不了任何人,他怕得要死。

  看守者低吼一聲,骨爪帶著破空的尖嘯,狠狠抓向他的面門。

  韓哲閉上了眼睛。

  那半秒里我什麼都沒想,只知道自己已經把最後一步踏了出去。

  「咔嚓——」

  熟悉的碎裂聲響起。

  韓哲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到來。他睜開眼,正撞見我立在他面前,玉簪還保持著刺出的姿勢,簪尖的白光一點點淡下去。他身前那個高大的看守者,已經散成了一地碎骨。

  我側頭看他,臉頰上的血還在往下滴。

  「你做到了,」我說,「其實也沒那麼難,對吧?」

  我一腳把地上一柄彎刀踢到他腳邊。

  「撿起來,」我說,「等收拾完這些傢伙,我們一起回濱海市。」

  韓哲怔怔地低下頭,看著那把鏽跡斑斑的彎刀,看著滿地的白骨和碎水晶,最後,看向廣場中央還在拼命戰鬥的大衛和船員們。

  他的手慢慢地、一節一節地攥了起來。

  「……你說得對。」

  他彎腰撿起那把刀,深吸一口氣,轉身沖向了離他最近的一個看守者。

  他的動作生澀得可笑,好幾次都是險險從骨爪底下逃出來,可他沒有退縮。

  他還在戰鬥,這就夠了——人這一輩子,總得有那麼幾個瞬間,需要逼著自己站起來,也不是為了什麼崇高的信念——只是為了不辜負那些拼了命把你救出來的人。

  戰鬥還在繼續。有了弱點的指引,又添了韓哲一把刀,戰局漸漸扭轉了過來。看守者的數量從最開始的上百個,減少到幾十個,再到最後十幾個。丁詩巧守在唐之瑤身邊,另一隻手不知何時撿了根魚叉,把幾個想繞過來的散兵逼了回去——她做得比她自己想像的還要好。

  最後一個看守者的胸口被大衛一刀劈開,那點藍光熄滅,怪物「嘩啦」塌了下去。

  廣場徹底安靜了下來。


  滿地都是白骨與破碎的水晶,空氣里浮著嗆人的骨粉和淡淡的血腥氣。船員們東倒西歪癱坐在地上,胸口起伏得厲害,可眼裡卻都閃著光——那是死裡逃生的後怕,也是打贏勝仗時的喜悅。

  大衛撥開人群走過來。他那身船長服已經破得不成樣子,唯有那隻幽藍的眼睛亮得驚人。

  他抬手,拍了拍我的右肩膀。

  「小子,可以啊。」他毫不掩飾地讚嘆我,「要不是你們及時趕到,還摸清了這幫玩意兒的弱點——看來,先去一趟檔案館是走對了。」

  我抹了把臉上的血,笑了笑。

  韓哲就站在不遠處,彎刀還攥在手裡,垂著眼看著滿地白骨,又翻過手看著自己的掌心,像是不敢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

  丁詩巧背著唐之瑤走了過來,唐之瑤還沒醒,可臉色已經好了不少,呼吸也平穩了。

  「葉川堯,你的臉……」她看見我臉上的口子,眉頭一下皺起來。

  「沒事,就擦破點皮。」我搖搖頭,目光已經落到了水晶祭壇的大門上。

  那扇門很高大,由整塊白色大理石雕成,門上刻滿了繁複的楔形文字,門側立著波塞冬的神像,祂空洞的眼窩俯視著這一地狼藉。

  「我們繼續前進吧。」我說,「既然威脅被清除了,那扇門後面,應該就藏著我們所有人都想要的答案。」

  大衛點頭,轉身沖船員們一揮手:「小伙子們,都起來!我們解除詛咒的日子就在今天——出發!」

  「出發!出發!」應答聲在空廣場上撞出迴響。

  韓哲也走了過來,眯著眼——沒了眼鏡,他只能湊近了看路。他在我身邊停下,很認真地開口:

  「謝謝你。」

  「謝我什麼?」

  他頓了頓,聲音悶悶的:「謝謝你點醒我。文老師、陸老師拿命把我救出來……我不能就這麼窩囊地去死,我要替他們把這條路走完。」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不就對了。」

  說完,我率先走向了那扇大理石門。身後,大衛、丁詩巧、韓哲,還有剩下的船員,腳步一個接一個跟上來,在空曠的廣場上敲出一串整齊的迴響。

  門後藏著神諭空間的秘密,藏著解除詛咒的法子,藏著我父親的下落。

  這一場仗,也許還遠沒有到打完的時候。

  可我不怕。

  因為這一次,我不是一個人站在這扇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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