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知識的囚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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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失重感如潮水般襲來,僅持續數秒便戛然而止。

  「咚——」

  震得耳膜發麻的巨響從船底炸開,黑潮號狠狠磕在堅硬的白石地面上,整艘船順著慣性劇烈顛簸三下,船身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最終徹底擱淺。船舷外,最後一道金色空間裂隙驟然收束,透明壁壘轟然合攏,萬頃海水與外界的一切都被徹底隔絕在這方空腔之外。

  沒有風,沒有浪,只有無數半透明的發光水母在四周虛空緩緩游弋,淡藍色柔光鋪天蓋地灑落,給整艘黑潮號鍍上了一層詭異的靜謐。

  異變,就發生在這靜謐之中。

  前排的鯊魚頭船員突然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緊跟著是細碎的「簌簌」聲——覆蓋他手背的青灰色鱗片竟像乾涸的牆皮般片片剝落,露出底下蒼白卻真實的人類皮膚。尖銳的骨質爪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短、軟化,最終變回五根普通的手指。

  他猛地愣住,顫抖著抬手撫向自己的臉頰。兩側腮裂在緩緩癒合,突出的吻部一點點收平,粗糙的鯊皮逐漸變得平整。周遭船員相繼發出低低的驚呼,有人一把扯掉破爛的上衣,盯著自己胸口褪去青灰、重新長出汗毛的皮膚,眼神里全是不敢置信。

  我的目光越過人群,牢牢鎖在船頭的大衛·瓊斯身上。

  他垂著右手,手背上盤踞的綠色海藤正以極快的速度枯萎、捲曲,像失去養分的死藤般節節斷裂;鑲嵌在皮肉里的白色貝殼一顆顆鬆動墜落,砸在甲板上,發出清脆得刺耳的聲響。他半邊臉上的藤壺簌簌剝落,露出底下被海水浸泡得毫無血色的皮膚,深陷的眼窩重新變得立體,下頜線利落分明。

  淡藍色的光影在他臉上明明滅滅,怪物的猙獰與人類的英挺交替閃爍,像兩卷重疊的膠片在瘋狂爭奪畫面。不過數息,所有紋路與贅生物盡數褪去,最終定格在一張年輕、鋒芒畢露的臉龐上。

  那是二十二歲的皇家海軍上校,大衛·瓊斯。

  他緩緩抬起手,指尖輕輕碰了碰自己的臉頰。隔著十幾步遠,我都能看見他指尖的微顫——他嘴唇動了動,似有千言萬語,最終卻只化作一聲極輕的、近乎哽咽的嘆息。

  這份失而復得的平靜,連半分鐘都沒能撐住。

  當壁壘閉合的最後一絲神力餘波徹底消散在空氣里的瞬間,船尾幾名船員剛剛恢復正常的皮膚猛地再次泛起青灰,指甲瞬間變長變黑,癒合的腮裂「嗤」地一下重新裂開。他們死死盯著自己異化的手掌,另一隻手狠狠按在胸口,像是要確認剛才那一瞬間的溫暖不是幻覺。

  「……只有一瞬間。」有人低聲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怎麼會這樣……就只有那麼一瞬間。」

  大衛·瓊斯猛地攥緊拳頭,他的手背已完全恢復人類的模樣,但左臂靠近肩膀的位置,還殘留著一小片未褪盡的海藤痕跡。他抬眼望向城邦深處,眼底翻湧著壓不住的灼熱與狠厲:「葉文柏說得沒錯——這裡果然能解除詛咒!只要找到城邦的水晶祭壇,裡面就一定會有能徹底根除詛咒的方法!」

  船員們轟然應諾,剛才的失落瞬間被滾燙的渴望取代。黑潮號徹底擱淺,再也無法前行半分,我們棄船登岸,踩著平整冷硬的白石路面,一步步走向亞特蘭蒂斯的外環運河。

  同心圓環的建築格局在水母藍光下層層鋪展,白色大理石廊柱連綿不絕,望不到盡頭。運河裡的水早已靜止千年,水面光滑如鏡,倒映著兩岸的建築與漂浮的藍光,連一絲漣漪都沒有。

  整座城邦空無一人。

  石板路上留著半道乾枯的車轍印,路邊陶罐里的花束早已碳化,卻還保持著盛放的姿態;一戶人家的織機上還掛著織了一半的靛藍色布料,紡梭甚至還停在經線中間。所有的煙火氣都凝固在沉沒的那一秒,安靜得讓人頭皮發麻,仿佛下一秒就會有什麼東西從凝固的時間裡鑽出來。

  「這裡的空間是獨立的。」丁詩巧蹲下身,指尖拂過石板上的楔形文字,聲音發緊,「波塞冬的神力把亞特蘭蒂斯從現實世界裡剝離了出來,自成一界。你們看這些銘文——」她指著字符最規整的一行,「上面記載,亞特蘭蒂斯所有的歷史、律法、科技,都存放在城邦的檔案館裡。波塞冬的存在、水晶祭壇的秘密、甚至祭司舉行的儀式,在那裡應該都會有答案。」

  大衛·瓊斯抬眼望向城邦中央那座高聳的水晶塔,塔尖的微光在黑暗裡忽明忽暗,像一顆跳動的心臟。他沉默兩秒,轉過頭看向我,語氣裡帶著他特有的乾脆:「小子,我們兌現承諾,把你們帶到了亞特蘭蒂斯,現在我們各取所需:我的人會直奔中央神殿,去水晶祭壇尋找解除詛咒的方法;你們去檔案館,或者什麼感興趣地方,我們最終在內環匯合,到時候一起找到離開這裡的辦法。」


  我點點頭:「那你們小心,這座城邦平靜得有些太反常了,讓我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憶。」

  「同感……」唐之瑤壓低聲音,手不自覺按在了口袋裡的金簪上。

  大衛·瓊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冷淡又自負的笑:「小子,你也太小看我們黑潮號的人了,連深海巨妖都留不住我們,更何況一座死城。」

  片刻後,我們在運河石橋前分道揚鑣。黑潮號的船員們沿著主路直奔內環,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廊道深處;我們三人則轉身拐進西側支路,朝著丁詩巧辨認出的檔案館方向走去。街道越往裡越幽暗,連水母的微光都淡了幾分,只有我們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建築間迴蕩,一遍遍撞在石壁上,又彈回來。

  檔案館的正門比想像中樸素得多。

  整棟建築只有兩層高,厚重的石門緊閉,門楣上刻著一行舒展的楔形文字。丁詩巧只看了一眼,便輕聲念了出來:「知識永存……看來這裡就是檔案館了。」

  石門沒有上鎖,我伸手抵住門扉猛地發力,沉重的石門便緩緩向內打開。館內比外面更暗,只有幾盞嵌在牆壁里的水晶燈散發著微弱的藍光,照亮了一排排頂天立地的書架。

  書架上整齊碼放著一塊塊泥板,按年代與類別編號,成千上萬,一眼望不到盡頭。有的泥板上還留著未刻完的半行字,仿佛刻寫者中途被什麼急事打斷,再也沒能回來。

  「這些全是亞特蘭蒂斯人的記錄。」丁詩巧屏住呼吸,指尖輕輕拂過最外側的一塊泥板,聲音發顫,「整整一個文明的厚度……居然全都封存在這裡。」

  唐之瑤走在隊伍最左側,目光掃過書架中層,腳步猛地一頓。

  在清一色土黃色的泥板之間,赫然夾著一本黑色封皮的現代筆記本。皮質封面邊角磨損,和周圍的千年古物格格不入,像是有人慌慌張張塞進去的。

  「葉川堯!丁詩巧!快過來看!」

  我快步走過去,將筆記本抽了出來。翻開第一頁,蒼勁工整的字跡映入眼帘——是文景山的筆跡。

  是他的研究日誌。

  我們三人圍攏過來,借著水晶燈的微光快速翻閱。日誌只寫了短短三天,字跡卻一天比一天潦草,情緒從最初的亢奮,一步步滑向壓抑的恐懼。

  第一天的字力透紙背,滿是壓不住的激動:

  「終於進來了!這裡的空間結構完全顛覆所有已知的地質學模型,我需要時間,只要有足夠的時間,就能證明我二十年的研究不是空想!」

  第二天的字跡沉穩了些,卻多了一絲沉重:

  「陸教授說她破譯了神殿的銘文,我問她是不是翻譯錯了,她說沒有——明明站在人類文明史上最偉大的發現面前,我卻莫名喘不過氣。」

  第三天的字徹底亂了,筆畫發顫,墨色時深時淺:

  「有東西在盯著我們,街道盡頭、檔案館柱子後面、水晶塔塔頂……我確認過了,有東西在移動,我把這條寫下來,萬一我出事,這就是遺言。韓哲說我想多了,這孩子還是太年輕,但陸心蘭相信我,她說會幫我查找銘文里有關於『看守者』的記載。」

  翻到最後一頁,字跡潦草到幾乎難以辨認,像是在極度慌亂中倉促寫下的,句子戛然而止,後半頁一片空白:

  「他來找我了,他說我的研究很有價值,可以讓我留在城邦里合作,但我拒絕了。他抬起手,手背上有東西正從皮膚底下鑽出來……檔案館的門快被撞開了,如果這是最後一條——」

  最後一筆狠狠劃破紙張,留下一道長長的墨痕,像一道乾涸的血線。

  空氣瞬間凝固。

  寂靜里,只有水晶燈發出極細微的嗡鳴。我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書架旁的角落裡——文景山的一本泛黃的詩集靜靜躺在泥板之間,書脊上的燙金字母已經磨損,卻依舊能辨認出書名:《丁尼生詩集》。

  我彎腰將詩集撿起來,書頁剛好翻在《尤利西斯》那一頁,指尖擦過紙面,一片薄薄的信紙從書頁間滑落,掉在地上。

  是另一個人的字跡,寫得又急又亂,墨水暈開了好幾處,是韓哲的筆跡:

  「文老師說有不好的預感時,我沒相信他。我一輩子只信數據,數據沒告訴我的事,我就不信,所以他現在死了。

  陸老師讓我跟她跑,她說她知道出口在哪,但我不能再跑了。柯萊修斯在實驗室里跟一具骨架說話,他說『老師,我今天又殺了一個人,他很不配合』。


  那個傢伙瘋了,我早該知道的。他把老師變成了骨架,還把骨架當成活人說話,我不敢相信我看到的一切。」

  「柯萊修斯……」我盯著信紙,指尖微微發涼,把標本當成老師供奉……這個人已經不是瘋狂能形容的了。我壓下翻湧的情緒,沉聲道,「希望文教授他們……還有生機。」

  嗡——

  胸口的纏枝玉簪驟然發燙,幾乎是同時,書架盡頭的黑暗裡,傳來一聲極輕的「咔噠」聲。

  像是骨節摩擦的聲響。

  我們三人同時抬頭,呼吸一滯。

  黑暗中,一個高大的身影緩緩從書架陰影里走了出來。他比我高出大半個頭,身形佝僂,頸椎與脊椎被增生的骨骼硬生生拉長,每走一步,脊椎骨節都發出細碎的摩擦聲,聽得人牙酸。他的右手五指是漆黑鋒利的爪刃,左臂完全化作了巨型的白骨肢干,修長的骨爪泛著冷光,輕輕一動便刮過書架邊緣,留下幾道深可見底的劃痕。

  而他的鼻樑上,還架著一副金絲眼鏡。

  他的眼眶早已被增生的骨骼覆蓋,只剩下兩個幽深的骨窩,裡面跳動著兩點冷藍色的光。那目光緩緩掃過我們三個,在我胸口與唐之瑤口袋的位置停留最久——它應該感知到了雙簪的氣息。

  這是文景山?

  或者說,是被改造成「看守者」的文景山?!

  唐之瑤的呼吸瞬間屏住,她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出一個字,那怪物就已經猛地開始行動了。白骨左臂帶著破空的銳響橫掃而來,勁風颳得人臉皮生疼,目標直指離它最近的唐之瑤!

  「唐之瑤!閃開!」我低吼一聲,身形瞬間暴起。

  唐之瑤下意識抬手格擋,口袋裡的金簪順勢滑出,正撞在骨爪上。「錚」的一聲脆響,鎏金光芒驟然爆發,像一輪小太陽在狹窄的通道里炸開。怪物發出一聲低沉的悶哼,動作猛地遲滯了半秒,骨爪硬生生偏開幾寸,被唐之瑤堪堪避開。

  但也只是半秒。

  它很快掙脫金光束縛,另一隻爪刃反手一擊,直撲踉蹌後退的唐之瑤!我箭步上前,一把將唐之瑤拽到身側,同時右手握緊玉簪,借著沖勢一個轉身,狠狠刺向它的後頸脊椎。

  簪身划過脊椎的瞬間,我清晰地看到了骨頭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楔形文字,可玉簪刺上去,卻像刺在一塊精鋼上,「叮」地迸出幾點火星,連一道白痕都沒留下。

  「好硬的骨頭!」

  短暫停頓後,怪物喉嚨里發出模糊的低吼,反手一肘狠狠撞在我胸口,我來不及卸力,整個人像斷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後背重重砸在書架上,「轟隆」一聲,無數泥板轟然散落,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唔——」

  我悶哼一聲,只覺得眼前一黑,喉嚨里湧上腥甜,一口鮮血咳了出來,濺在身前的泥板碎片上。

  「葉川堯!」丁詩巧驚呼著跑過來,扶住我的胳膊,指尖都在抖。

  唐之瑤咬著牙,撿起地上的金簪主動迎上去,鎏金光芒一次次亮起,勉強逼得怪物無法靠近。可金簪的光芒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暗,每一次格擋、每一次躲避,都在飛速消耗她的體力,額頭上的冷汗順著下頜線往下滴。

  我撐著地面,一隻胳膊搭在丁詩巧肩上慢慢站起身,胸口疼得像要裂開,視線都有些模糊。恍惚間,散落在地上的那本《丁尼生詩集》映入眼帘,翻開的頁面上,那句話依舊清晰:

  「……雖然我們已沒有了往日的氣力,可以撼天動地——可我們仍是我們自己。仍是我們自己,有著英雄般的心。哪怕被時間和命運摧毀,但意志依舊堅定。去奮鬥、去尋找、去發現,永不屈服。」

  我猛地攥緊了玉簪,瑩白微光順著指尖蔓延開來,胸口的疼痛竟稍稍緩解。

  「丁詩巧,」我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冷靜,「它脊椎上刻著看不懂的楔形文字,那一定是我們打敗它的關鍵……等會兒我和唐之瑤牽制它,你想辦法靠近,翻譯出來……」

  「我……我怎麼靠近?它的攻擊性太強了,你沒事已經是萬幸了!」丁詩巧撐著我半邊身子,眉頭緊鎖。

  「我有辦法。」我抬眼望向大廳中央那排最高的書架——底座已經有些鬆動,上面堆滿了厚重的泥板,整排加起來少說有數噸重,一旦坍塌,足以死死壓住任何東西,「剛才的一瞬間,我留意到了……纏枝雙簪能讓它的動作短暫遲緩,讓我們把它引過去。」

  丁詩巧立刻把我的意思轉達給唐之瑤,唐之瑤心領神會,虛晃一招後轉身就往那排書架方向跑。那怪物低吼一聲,緊隨其後追了過去,骨爪在石板上劃出一串火星。


  玉簪的螢光讓我暫時恢復了些體力,我從側面迂迴,站在另一側的通道里,剛好堵在了怪物前進路線的斜前方。

  「喂!」我大喝一聲,催動玉簪,瑩白色的光芒瞬間暴漲,「你的對手是我!」

  怪物猛地頓住,骨窩裡的藍光驟然收縮,下一秒,它捨棄唐之瑤,暴怒著朝我衝來,左臂的白骨爪狠狠向前橫掃——這一擊用了全力,帶著凌厲的破空聲。

  我算準時機,側身滑步躲開。

  怪物撲了個空,龐大的身軀因為慣性往前猛衝,正好狠狠撞在那排高聳的書架立柱上。

  「躲開!」

  我抱著一旁的唐之瑤就地一滾,堪堪避開坍塌範圍。

  「轟隆——!!」

  整排書架帶著數千塊泥板狠狠砸落,塵土與碎石漫天飛揚,衝擊波震得整個檔案館都在微微顫動。怪物被死死壓在廢墟底下,只有白骨手臂還露在外面徒勞地掙扎,骨爪抓撓著石板,發出刺耳的尖嘯。

  「就是現在,動手!」

  我和唐之瑤同時撲上前,雙簪齊齊刺向怪物露在外面的肩骨。瑩白與鎏金兩道光芒瞬間交融,順著骨骼紋路瘋狂蔓延,像鎖鏈一樣鎖住了它的骨骼。怪物的掙扎猛地一滯,全身骨骼都發出不堪重負的噼啪聲,動作徹底僵住了。

  「丁詩巧!快!」

  丁詩巧幾步衝到近前,趴在坍塌的書架縫隙邊,借著雙簪的光芒,飛快地辨認脊椎上的楔形文字。她的目光飛速掃過,嘴唇翕動,逐字逐句破譯:「……水晶碎片,借神力塑形,守知識之界……它的弱點是肋骨間的水晶碎片!只要擊碎水晶,神力潰散,這副軀殼就會崩解!」

  我眼神一凜。

  雙簪的光芒已經開始顫動,快壓不住它的掙扎了。我左手死死按住怪物的肩膀,右手握著玉簪,順著肋骨的縫隙狠狠探了進去。指尖很快觸到一塊溫熱的、跳動的晶體——像一顆微型的心臟,正源源不斷地輸出能量。

  找到了!

  我手腕猛地發力,玉簪尖端精準刺中了晶體。

  「咔嚓——」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在骨縫裡響起。

  淡藍色的微光瞬間從骨骼縫隙里瘋狂泄出,像被扎破的氣球。怪物全身劇烈震顫了一下,所有增生的骨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碎裂,骨窩裡的冷藍光點徹底熄滅,它保持著最後跪倒的姿勢,再也不動了。

  塵埃緩緩落定。

  我鬆了口氣,從骨骼中拈出那塊已經裂開的淡藍色晶體碎片,碎片還殘留著微弱的溫度,看質地應該是陳瀾留下的同一塊水晶破裂的碎片。

  丁詩巧蹲在骨骼旁,看著那副金絲眼鏡掉落在碎石里,她沉默幾秒,伸手將眼鏡撿起來,輕輕放在了一邊平整的石板上。

  「文教授……」她輕聲說,「至少,您不用再被困在這裡了。」

  唐之瑤靠在殘存的書架上,大口喘著氣,手裡的金簪光芒黯淡了許多,指尖還在微微發顫。那個照片裡溫和儒雅、畢生追尋亞特蘭蒂斯的學者,最終竟以這樣的方式,永遠留在了他夢寐以求的地方。

  我握緊手裡的晶體碎片,抬眼望向檔案館深處:黑暗的通道延伸向更裡面,像一張張開的巨嘴。韓哲提到了柯萊修斯,提到了「實驗室」,這個喪心病狂的傢伙,現在一定就藏在城邦的最深處。

  「安息吧。」我收斂起情緒,聲音沉穩,「希望韓哲和陸心蘭他們沒事,既然這裡有看守者,那柯萊修斯的秘密,也一定藏在深處。」

  丁詩巧抹了抹眼角,站起身,又變回了那個利落的學者,她小心翼翼地將文景山的筆記本和那本詩集收起來,像是收好了一份沉甸甸的託付。

  「說起來,葉川堯,你的背沒事吧?剛才那一下看著都疼。」唐之瑤走過來盯著我,伸手想碰又不敢碰我的背。

  丁詩巧也湊過來,一臉好奇:「普通人挨那一下估計骨頭都斷了,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是玉簪,它幫我緩衝了大部分衝擊力,但我的背該疼還是疼。」我活動了一下肩膀,扯得胸口一陣抽痛,「我們歇幾分鐘就走,最好別給柯萊修斯反應的時間。」

  短暫休整後,我們朝著檔案館深處的黑暗通道走去。

  水晶燈的光芒在身後漸漸遠去,通道兩側的泥板越來越古老,字符也越來越晦澀難懂。

  我握緊了玉簪,走在最前面。

  沒人知道,通道的盡頭,是柯萊修斯的實驗室,還是另一座更深的囚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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