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客自俗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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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往低處流,自古以來人們取水都遵循這個規律,要麼去河畔湖邊,要麼鑽地打井。然而在真正的青城後山中,想取水卻要去最高處。

  最高處自然是峰頂,青城後山峰頂處有一眼山泉,不知源頭何在,卻汩汩出水,潺潺而下,蜿蜒幾個彎之後,又消失於山崖某處。此泉水質清澈,靈氣十足,因此儘管在後山道觀前方有一處大湖,道觀門規仍然規定,觀中各處用水須在清晨從此泉源頭取來。

  此時正值晨光熹微之際,青城後山中的道士們三五成群,每人提著碩大的水桶,向峰頂行進。承擔取水任務的道士自然都是資歷淺的年輕人,一路小聲交談,嘻嘻哈哈,充滿活力。然而將要行至峰頂處,取水的道士們都停止交談,莊重整衣列隊,向山泉源頭行進。山泉固然有靈氣,但也僅有靈氣而已,眾人尊敬的姿態當然不是給山泉看的,而是給一個人看的。

  峰頂山泉源頭旁邊有一平台,有一小亭建於平台之上,緊鄰崖邊。亭子小而精緻,亭上掛著一小塊匾額,上書「望紅亭」,有趣的是,「紅」字上方的亭頂處,趴著一隻懶洋洋的紅貓。

  真的是紅貓!這隻貓的品種是普通的虎皮貓,但毛色卻不是常見的黃黑斑紋,而是淡淡的紅黑斑紋,貓毛柔順光亮,在清晨的陽光下閃著流動的紅光。

  亭內獨立一人,身著道袍,眺望著山下的風景。此人身高適中,身材偏瘦,道袍剪裁合度,如一棵小樹立於崖邊。取水的道士們似乎習慣了此人的存在,上了峰頂第一件事就是放下水桶,向此人躬身行禮,並恭敬問候道:「師叔祖早安。」亭內人也習慣了這套流程,並不回頭,只是隨意地揮手致意而已。

  但過了幾撥道士後,有一位道士問安後補充說道:「師叔祖,掌門有請。」

  亭內人一愣,問道:「什麼?現在嗎?」

  隨著問話,被稱為「師叔祖」的亭內人回過頭來,看著傳話的道士。他有著一張年輕的臉,乾淨清秀甚至有些稚氣,與「叔」「祖」完全不能搭邊。

  傳話的道士躬身道:「掌門說如果您方便,請您儘快到掌門的袇房。」

  「嗯?」亭內人很是疑惑,再次問道:「這麼早,什麼事啊?」

  傳話的道士也不清楚,但又不能不回話,猶豫著說道:「似乎……有俗客到。」

  亭內人微微一愣,隨即點頭表示知道了,傳話道士鬆了口氣,再次躬身行禮,拿起水桶排隊取水去了。

  亭內人抬頭輕聲喝道:「小紅,走了。」亭上的紅貓惱怒地「喵嗚」了一聲,懶懶地起身,輕盈一躍,便已趴在了亭內人的肩頭。

  亭內人笑道:「不要惱火,清晨入山門來,雖是俗世人,又豈能是凡客,走吧,見見去。」紅貓並不理會,趴在肩頭上扭了扭身子,似乎想找一個更加舒適的姿勢。

  亭內人轉身又向山下看去,山下林間輕霧繚繞,景物朦朧,他伸手在身前一抹,亭前崖下微光一閃,仿佛憑空出現了一塊幕布,上面像是放電影一樣,出現了種種人間景象:城市內早起上學的學生、上班的人們,或是在路上行色匆匆,或是在餐館路邊攤吃著早飯;鄉村里早起耕種的農夫,田間嬉戲的兒童;海邊歸航的漁船,向陸上早起等候的人們傾銷著收穫的魚蝦;整個世界仿佛甦醒了一般,處處透著鮮活的味道。

  亭內人痴痴地向下看著,氣息逐漸跟上了人間景象的節奏,鮮活躍動,生機勃發。隨著亭內人功法運轉,崖下的人間景象像是按了快進鍵,形形色色的人們快速奔忙起來,學生們進入教室,打開書本上課,換一本書再上一節課;上班的人們或進入寫字樓面對電腦,或進入工廠面對工具機,埋頭幹著不同的工作……然而就在下一刻,人間景象倏然暫停,亭內人氣息停滯,於亭內矗立不動,只剩孤亭懸於危崖,清風穿亭而過。

  世界仿佛靜止了一小會兒,亭內人才喟嘆道:「望紅亭內望紅塵,縱使看得再清楚,卻還是觸不到合一境的門檻啊,難道不入紅塵打滾,就無法體會其中三味?」

  肩上紅貓輕輕「喵嗚」了一聲,似乎對亭內人打擾它睡覺表達著不滿。

  亭內人無奈笑道:「你倒是輕鬆,掌門養的魚是你偷吃的吧。一會兒見到掌門,你就不怕他關你禁閉,斷你葷腥?」

  肩上紅貓猛地抬起頭,睜大了圓圓的眼睛,一副驚恐的神色,嘴邊的鬍鬚都輕輕地抖動著。它愣了一瞬之後,蹭的一下從亭內人肩上躍下,三下兩下便消失於山間小道之中。

  亭內人快意地大笑起來,轉身下山而去,亭前的人間景象漸漸淡去,呈現出不見輕霧的山林。

  俗世人眼中青城後山已經沒有未經探索之地,然而在俗世人感知不到的這片神秘之地,內部的空間卻相當之大。亭內人從山下漫步而下,似慢實快,即使山下那廣闊的空間也沒花費他很多時間,很快便來到掌門的袇房。


  亭內人知道他的行蹤在掌門的感知中,便沒有多餘的客套,信步走入院內,推門而入。

  袇房內只有兩人,坐在主位的是青城道觀的掌門,一位鶴髮童顏,仙氣飄飄的老道士,此時正與坐在客位上客人交談,正是清晨登山而至的徐總。

  亭內人入內行禮道:「掌門,我來了。」

  徐總見一位小道士沒打招呼直接進來,微微一愣,卻見青城觀掌門起身回禮,說道:「小師叔,有俗事相擾,先請坐。」

  徐總聽到此稱呼大吃一驚,急忙也起身,急切間卻不知該用什麼禮數,只好說道:「道……道長早。」

  亭內人向徐總點頭致意,按掌門指示落座。

  青城觀掌門為兩人介紹道:「小師叔,這位是俗世來的徐仲文居士,徐家與本門頗有淵源。徐居士,這位是先師祖的關門弟子,也是我的小師叔,道號若虛。」

  亭內人,也就是若虛小道士,不知道徐家與青城道觀的淵源,便微笑點頭道:「徐居士安好。」

  徐仲文卻肅然起敬,若虛小道士雖然年紀也就二十出頭,輩分卻高得嚇人,此種身份恐怕極為少見,急忙回應道:「道長安好。」

  青城觀掌門繼續說道:「小師叔,徐家與本門的淵源還是師叔祖年輕時結下的,彼時他老人家在俗世遊歷,怒於列強入侵華夏,與修行界同仁一起抗擊外侮。有一次他老人家身受重傷,機緣巧合下被徐家所救,因感於徐家救助之義,且徐家也是抗擊外敵的同仁,因此師祖贈送了一塊本門玉牌,言明徐家如有困厄,可持玉牌來本門求助。」

  若虛小道士這才明白了這位俗客的來歷和來意,徐仲文也明白了,自己此次來求之事多半會著落在若虛身上,便主動開口道:「徐家先人舉手之勞卻換得貴派湧泉相報,也算是福蔭後輩了。此次叨擾,實在是徐家遇到解決不了的難題,只能厚顏來貴派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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