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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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坡底下那一彎急轉,埋伏好了。

  後半夜的雪,下了很密,簌簌落落的,把天地間的響聲都壓了下去。

  柳葉趴在地上,蜷在轉彎外側的草堆里,手上捏著那個油紙藥包,柳大拽著備好的兩匹快馬,窩在外面不遠處的土坎背後,秦英一身烏黑,緊貼著斜坡,拿著一把短刀,巋然不動,楊胡趴在柳葉旁邊,盯著坡頂。

  風雪越刮越猛,刮在臉上就像小刀切。楊胡蹲在草叢裡,吐出來的白汽剛剛冒出就被風雪打了回去,他一手搭著藥箱子,一手捏著那油紙藥包,他的心跳得沉沉、緊緊的,這一晚的輸贏,秦家的血仇、邊塞的性命都在這下一柱香了!

  三更左右的時候,坡頂上傳來隱隱車輪輾雪的聲音。

  來了。

  三輛車,打著油布,沉重地從長長的坡頭上溜下來。五六個押車的漢子,縮著脖頸子、挎著手裡的刀,就跟在後面,就跟楊胡預料得一樣,出了村子才感覺踏實起來,一個個低著頭,只想踩牢腳下的雪,哪有時間往坡底下看看。

  車子到了坡底,牲畜被勒住了,慢了下來,努力地拐那道急轉彎。

  就是現在。

  「動!」楊胡低喝。

  柳葉貓腰竄了出來,貼著第一個押車的身子,反手就是一把藥粉,對著那人噴去,漢子猝不及防,藥粉鑽進鼻子,眼睛發黑,嗓子發癢,還沒等發出叫聲,雙腿一軟,跌在了雪地上。

  枯草里又有一條影子閃過來,正是秦英,她身形奇快,幾乎只剩一條模糊的影子,從第二個、第三個押車的人身邊一穿而過,用手肘,用刀背,找那些致命穴、致命關節下手,倆漢子連她的臉都沒看見,就嗚呼地倒了下去。

  也就幾口氣功夫,五六個押車的漢子,有的被藥粉糊了眼睛,有的被秦英放倒在地,歪七扭八地摔在地上,連一句話囫圇的話也喊不出來。

  「乾脆!」柳大拉著馬跑了上來,看到這一地的人,咋咋舌頭。

  楊胡也沒覺得輕鬆,幾步搶到第一輛車子前頭,用力一揭油布。

  車上裝的是滿滿一車,是一隻只釘好的木箱。柳大上來,掄著斧頭背,幾下打開箱蓋,裡面,都是排成方陣的刀槍、箭枝,寒氣凜冽;還是幾隻上了鎖的鐵盒子。

  「真的。」秦英拉開一個盒子,翻著裡面的物件,咬牙切齒地道:「兵甲,帳本,還有信件……夠把郡丞府綁在通敵上的。」

  楊胡的心,那根弦卻越來越繃不住了,他飛快地摸了一陣,一顆心一點一點往下降。

  太順了。

  從坡底下手,到割下了這三輛車,也就一炷香。但是這一條路,順得叫人氣都喘不出來了,押車的那個真太鬆了,東西忒齊整,就連要命的鐵證,都放在了最容易搶的第1輛車。

  「不對。」他噌地站起身來:「撤!這個不能翻在這裡,趕緊撤!」

  還沒等他說完,坡頂,還有亂石崗那邊,忽然閃起了一片火把來!

  「嗨!真的有賊!」一聲高喝,伴隨著一陣風吹雪而來:「給我包圍住,一個不留!」

  黑乎乎的一大票人,打著火把,扛著刀,從亂石崗那頭,從山坡頂部兩邊,像潮水一般涌了過來。

  竟然有幾十個?

  楊胡心往下沉:還是中了它的圈套,可是比起他的想像來說,又更深一層,那隻手將要命的鐵證放到了明處,吸引他們動手,並且得手,然後讓得了手正在翻看贓證的時候,人贓並獲一網打盡,到時候,通敵的就是郡丞府,可是被抓的,被當場擊斃的「盜匪」卻是他們,沒有對質,這條路反而被那隻手切斷掉了。

  「它要的不是保護住這一車東西!」一瞬間楊胡已經看清那隻手最狠的地方,「它是要把盯上自己的那個人連人帶贓滅在此地!」

  「慌什麼」

  一道聲音,卻穩得像坡底的磐石。

  秦英。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了3輛車當中,風雪落在抹了灰的臉龐上,可是一副氣勢,在這片幾十支火把的光芒下,還真比那些幾十號悍卒要讓人不敢去逼視一眼。

  「它設套,我拆套。」她的聲音並不高,但是每一個字都是扎進了楊胡心裡:「它算定了我們會搶東西戀戰,我們就不會戀戰這個東西,鐵證,我已經拿出了最重要的那匣書信在身上了。剩下的我不需要了。」

  她反手一刀,將第一輛車的轅索扯斷了,接著一腳踢飛了路邊一個火把,引燃了車上的油布。


  「它想要人贓?」火光呼啦啦地就燒起來,照著她一雙冰冷殺戮的眼睛:「我就一把火燒給人看看!沒了這一車的贓物,圍著的這幾十個,變成了無名無姓半夜圍攻良家的野兵,它就要自己掂量掂量,這個場子還能不能收拾得住!」

  火順著油布嘩啦啦燒了起來,3輛車一下子成為了3堆火球,轉眼就把這個坡底,照的如同白晝。

  為首圍攏的那個大漢被燒傻了眼,這些東西本就是他們想要賣出的,結果這「賊」給一把火燒了,他們幾十個人圍著官道,白天黑夜,持刀亮劍的,卻反而沒有個說法,打剿匪?東西不是他們的劫匪賣的嗎?

  保護貨物?貨也是他們自己要去燒掉的。

  燒了一把,這人贓俱獲,直接殺頭的好事給一把火給毀了。

  「走!」秦英一聲斷喝。

  柳大的馬已經衝到了面前,在那一團火海的照耀下,在那一片一片刺眼的混亂中,四個翻身上馬,趁那一群圍攏的人還來不及合攏的一片夾縫處硬生生撕出了一條縫來,向著山坡底下的一條小道飛奔而去。

  風雪中,背後的那一團火,那一聲怒罵,在他們身後越來越遠。

  秦英趴在馬上,貼在身上的一盒書信,硌著她的心窩子,硌得她疼,也硌得她熱。

  是她這個秦氏一家人的血仇,是守在邊關的將士們的性命,是一步一步熬出來,她手中的第一張證據。

  而在風雪中的那一團火,則化作城北夜空里一團刺眼的紅。

  四匹馬在齊腰的雪地中飛奔著,在後面追上來的人都沒能攆上來。

  柳葉回頭看了一眼那越來越遠的火光,然後看向身邊的秦英,第一次,她從這個一向沉默寡言的「藥童」身上看到了讓人覺得心折的東西,面對那幾十個火把,面對那數十把刀,在電閃雷鳴般的瞬間看透了一個死局,一把火點死了那一對頭人的算盤,在那條死路上撕開了一個活口子。

  楊胡並肩跟在馬鞍後,可是心底一點都沒有輕鬆的感覺。

  這一盒子書信足夠讓他咬死郡丞府里的那個管事,足夠讓他掀翻郡丞府這攤子事情,可是他在看過的那一眼中卻看清楚了,書信的字裡行間牽著的,還有一個連郡丞都要俯首聽命的、藏在京里某處的影子。

  掘出了一截須,那盤踞在最深處的根,今夜,被他們這一把火,徹底驚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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