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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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今天夜裡。」

  柳葉踏著雪回來,一身的寒氣,聲音壓得極低。

  「莊裡白天就忙著上車了,什麼東西都蓋上了油氈,一看那個勢,後半夜就動身。

  我躲在山窩窩裡聽著半天,五六個,都挎著傢伙!」

  後院的火盆燒得正好,幾個人一張臉紅一陣滅一陣的。

  「路呢也走定了。」

  柳葉用炭條在地板上劃,「出了廢莊子往北,只有一條路走車,過了那道亂石崗分叉出來兩條:一條是官道,一條進深山。

  我看它會把東西埋得死死的,多半是往那條進深山的路上跑。

  亂石崗那邊,路窄坡大,車子開得慢,兩邊又是一人高的枯草,最好的動手之地!」

  「這兩天那隻手急成這個樣子反而走了形。」

  柳葉補一句說,「莊裡的人看家的,添到七八個了,就連白天也有一個人在亂石崗那一塊高處站崗放哨!我沒敢走太近,讓他們看見。」

  楊胡看著地板上的那幾個圈圈畫畫,琢磨了半天才出聲道:

  「亂石崗動手也好,但我心裡還是放不下一件事!」

  楊胡抬著頭從秦英、柳葉、柳大幾張臉上慢慢看過來:「它做事從來不會有什麼漏洞,這一次,為什麼偏偏就要露出這麼大的尾巴?

  柳葉能蹲在山窩窩裡把時間路線都能探明,這也太順了吧!」

  秦英的磨刀停下。

  「你不懷疑這是一個套麼?」

  「不能不防。」楊胡道,「它要是真的想要偷偷摸摸地把東西弄走,大晚上的悶頭一走就行了嘛?幹嗎要這麼大驚小怪的先裝車然後再踩點?這是給盯它的人看的啊,讓咱往亂石崗那裡去截那一車!」

  陸嫣捧著一碗熱湯走進來,擱在那裡也沒有說話,在國公府長大,見過的事也不少。

  比誰都知道這個跳板踩出去是什麼意思。

  但是啥都沒有說,只是拿那碗湯送到楊胡跟前,再默默幫每一個人都換了熱水。

  這個院子的人已經擰成了麻花一樣。

  「那今晚還動麼?」

  柳大憨聲發問,擰起一臉的大疙瘩。

  「動。」楊胡一字一頓地說,「它的賭注都在那一車上,這是唯一的翻盤機會,過不了今晚,就沒有下一次!但咱們不能順著它指的方向去。

  它要咱們去亂石崗挖坑,咱們就不在亂石崗挖坑。

  你在軍里,設置埋伏和破解埋伏都是老本行,它在亂石崗給你設置了一個坑,你要怎麼去破解?」

  她在野狐嶺的那一晚,已經親自領教過這隻手布下的局有多狠辣——算準了她父女巡邊的路線、幾時過哪一道關隘,連沿途的卡子都一處處打了點,把一場圍殺布得密不透風。這隻手設局的門道,她比誰都清楚。

  秦英的眼睛,一點點有了些鋒芒,她蹲了下來,接過柳葉手中的碳棒,在這幾條路痕之上,狠狠地補了幾筆。

  「它是怎麼布的套?」她說得很低,但每個字都是踏實地踩下去。「一個是它先偷偷把真東西裝走,剩下的一車或空車或假貨放在亂石崗上引咱們去撲個空兒、露出形跡,好讓它的尾巴追上咱們,把盯梢的抄了窩。再就是,真東西放在車上,可是亂石崗左右兩邊枯草之中早早藏好了刀斧手,只要咱們一動彈,反過來一口咬下我們,讓我們被它堵死在窄坡上了。」

  「照你說……」

  「真的在車上!」秦英說,「那批軍械、帳冊,是他最大的命根子,他不肯離自己太遠,會把它交給最穩妥的人。因此,它布的就是第二個套子:車是真的,人也是真的,可是亂石崗那片枯草中有刀斧手,等著讓我們去送命。」

  楊胡慢慢地點了頭。

  「那就好辦了。」他在屋子中踱起步來,一點一點地將他的計劃,在心裡勾畫成了形狀,「它等著咱們在亂石崗,咱們就不去亂石崗。柳葉,你說過了亂石崗,路就有兩條分岔出去。那麼,在亂石崗之前的那段路如何?」

  柳葉眼睛一亮:「一段長坡,出了莊子的那個矮坡,車要順著那坡往下溜行一半路程,到了那坡腳有道轉彎急勁。車重,溜行到那拐角時,必須要勒韁繩,放慢一些速度的。」

  「好。」楊胡眼睛裡,閃過去一抹淡淡的光。「它在亂石崗布它的套,想著咱們必定從亂石崗出手。但是咱們要在它出莊子的坡底轉彎,先他們動手。那是它的套還沒有布到,押車的人都最疏漏。剛剛出了莊子,還以為穩住了。」


  「那是個斜坡轉彎,車慢,人困,警惕心又最差。」秦英說了,一雙眼睛裡滿是欣賞。「出其不意攻其無備。這是兵法。它把自己的眼睛、耳目和刀斧手,都放在了亂石崗,亂石崗之前的那段路卻是它最不會想到的地方。我們在它的套合攏之前先動手,截了他的車走了事,絕不在此逗留。」

  「截了東西往哪逃?」柳大說。

  「那條路沒法回去!」秦英又在地上畫了一個箭頭,「你準備好兩匹快馬,躲在這裡面那個土坎後面。到時候幹完了,咱就不回來路了,順著小山坡下的那一片草叢中獵戶們走出來的道路鑽進那片樹林去。在雪地里,他們打不了進來。」

  「不過要走到下面去動手,還要快!要狠!要靜!」楊胡一扭頭,臉色變得很難看,「五六個挎刀的,一聲喊,咱家院子裡的人和亂石崗那邊的人全嚇得愣了神。咱們在他們喊出來的前頭,就把那些傢伙撂倒了,把車子給堵住了,把貨物搶到了自己手裡。前後,撐死一炷香的工夫。」

  「行!」所有人都聽得很投入,柳大攥緊拳頭,憨實的臉龐上第一次流露出狠戾的神情:柳葉又把手裡的那個藥包塞進了胸口。

  他從藥箱下面的那個角落,拿出了一個油紙包,裡面裝的是極其精細的藥末子,有辣茄,有藜蘆,還加上了幾種讓人聞了就昏迷的東西,用來麻醉人的,叫「蒙汗」藥。

  「這個啊,風一吹,眼睛閉不上,直接吹進了嘴裡,立刻酥癱掉!」楊胡拎起那油紙包看了看說:「柳葉,你動作利索點,上去就撒;柳大,幫襯一把,看住牛;還有秦英……」

  說著他又頓了一下。

  「我去壓陣,斷後。」秦英接過了話題說,「放心,我不露臉。這些押運的傢伙,一個都不會活著回去了。」

  楊胡看他一眼,也沒再說什麼,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隻手算對了亂石崗。」楊胡站到走廊上來,望著那天越來越冷,並且即將降下暴雪的一片黑暗。「這隻手想得太周全了,可是沒想到咱們會出現在它腳下、它認為最穩妥的地勢下面先把它腳底下這趟車硬生生地給拔掉了!」

  就在後半夜的時候,雪終於落下來了,一片一片的大片雪花,密密麻麻地落下來。

  天空一片雪白,城市北邊廢莊子的方向一片漆黑,像是一塊巨大的深潭。

  四隻黑色的身影踩著剛剛被壓出來的積雪,悄無聲息地朝那條長長的陡坡底部走去……

  而楊胡卻知道今天晚上自己的一條路只有兩種選擇,或者將那隻埋藏在土地下面的手拽出來一截子來;或者,一起將整個院子裡的人都埋進這隻手預先設好的捕食者所織就的這張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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