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發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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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九的天氣,凍的整個人骨頭都往外吐涼氣。

  這日下午有個船夫,被兩個夥計架著跌跌撞撞走進了醫館。

  此人姓劉,是個在碼頭上扛大包、駕木船拉貨的腳夫,然而此時他整個人從頭至尾連眼珠子眼白都是黃乎乎的,看著人都有點害怕。而且蔫巴巴的沒一點精氣,走路都要人抬著走。

  「楊大夫你給看看。」另一個說道。「這半月他人一天比一天黃,開始只是眼睛黃,後來皮肉都黃了,小便是茶水一般,沒食慾,也沒力氣,城裡醫生說這是個黃病,黃到這個程度就是黃毒進入臟腑,沒法治了,叫我給準備好後事……這人還不到三十歲呢!」

  說完那人就流下淚來,雙眼通紅。「還有他老娘和兩個小孩,全是他在這碼頭上拉貨,做買賣養活著,要是沒了這孩子他媽和孩兒可怎麼活啊……楊大夫城裡醫生說治不了了,你是城東的神醫,你就給看一眼吧」

  楊胡走過去先看了眼白和舌頭,然後摸了摸指甲和膚色,並且把他的脈,最後問他右邊肋下一脹、不食油膩、人乏發困嗎?

  那漢子有氣無力的一口一口答應了,而每答應一句兩個夥伴的臉就白上一些。

  心中已有定見。

  這不是什麼天降的黃毒,是濕熱鬱積在肝膽內頭,把膽汁燒開了才溢出來了,所以才會渾身發黃尿如茶水,古人管這叫黃疸。這黃疽若發作得如此之快如此之黃,那叫急黃,危險歸危險,但只要把那郁住的濕熱清除掉、把膽汁的通道暢通開來,那麼這黃就一日一日能消退。

  心中已有定數,於是楊胡才挺了挺身子。

  「不是什麼無救的黃毒。」楊胡道。「是濕熱鬱積到了肝膽中,把膽汁逼開了,才導致全身發黃,只要把這些濕熱清除掉、暢通了膽汁的渠道,這些黃就能退去」。

  圍在一起看的人全都似信非信,這張臉都黃成了薑黃,連眼白也是黃色的,城裡兩個醫生都說治不好,而這年輕人就說治得了,聽著實在是讓人不敢信。

  「真能退麼?這真的是能退麼?」那個伴不敢信。

  「能!」楊胡道。「不過有一點需要依照我的意思辦,從今日起不得再碰肥膩,多飲水,好好休養不可再去勞力」

  拿出一張紙來,他寫著一份利濕退黃的方劑,然後詳細的講解著煮藥的方法——第一煎第二煎煮好,混合在一起分成兩次服用,藥汁呈深褐色且非常苦澀

  「喝個這個又苦又黑的湯能治黃?」圍過來看的道:「城裡的郎中卻是說是要補一些貴重的藥養著哩!」

  「補不得」,楊胡道:「他這是濕熱所壅,正好該清該利,把那壅了的濕熱從小便裡頭導出去。這時候用補藥,卻是火上加油,把濕熱補的更加壅,黃的更深。」

  跟來打下手的阿吉聽得迷了眼,回來時候不住的問道:師父,好好的一個人,這黃是從哪裡來的?

  「你且看那個陰溝」,楊胡道:「溝裡頭的水本來該順順噹噹地流走。可要是被髒東西壅了,堵了,水排不走,漚在裡面,日子一長整條溝就變黃髮臭。他這肝膽裡頭,和那堵了的陰溝一樣一個樣——膽汁的道壅了,膽汁排不出來,漚在身上頭,泛出來人就黃。把溝疏通了,水流下來黃自見退。」

  阿吉似聽非聽,卻是把「疏溝退黃」這句話記到了心裡。

  回到路上,又是將師父是如何看著眼白,是如何看著舌頭,是如何從右肋的脹痛斷他是肝膽的濕熱,一件件又想了一遍。跟楊醫生這段時間,他愈發覺得,這裡面學問之大。

  「這病,三五日就見效果,但是要全部退了,養上一兩個月急不得。」楊胡囑咐他:「他的肝膽壅了這麼多日,可不是一劑藥洗得了淨的,你們有耐性,他就這條命就保得住。」

  劉船工喝了藥,又調養幾天,身上果然黃一天比一天淡,先是眼白的黃退了,接著臉上、脖子上的黃也退了,小便也不像以前那樣濃了,人又有力氣吃了飯。

  半個多月,他自己跑到醫館裡來答謝。他這一張臉,已經恢復紅潤了,哪裡還有什麼當初黃蠟樣的感覺。「我的命,是楊大夫給的」,他拉過楊胡的手憨笑起來,反反覆覆的就是這麼一句話。

  楊胡再給他號過脈,讓他以後還要忌口不要貪涼不要操勞,養一陣才能夠徹底的好。劉船工是一戶行船的苦力,家裡窮,上有一個老母,下一有一堆娃,楊胡哪裡忍心要,只收取了幾劑藥錢,那些看診調養回訪的時間分文未取。

  那漢子的老娘拄著棍兒過來磕頭拜謝,卻被楊胡一把搶起。


  那幾個判了『黃毒攻里沒救』、要他家備後事的郎中,聽說這事,又是好些日子沒敢出門。

  碼頭上那一幫子腳夫、船工,原本有幾個人也是黃過的,又被郎中醫了死的,聽說楊大夫幾服苦湯就退黃,一個個紛紛上門來找他看病。

  城裡的那幫原來說「沒救啊!」、「認命吧!」的郎中,提起城東楊記,沒有哪個不豎大姆指。

  晚上,後院。炭火烘得正好。

  陸嫣為楊胡續了一杯熱茶聽他說白天那張退了黃臉的時候,眉眼都笑成了月牙兒:「黃得要嚇人的一個人,公子又救回來啦!」

  「病在哪兒,就把根尋在哪兒。」楊胡接過她的茶喝了一口,道,「別人怕那『黃毒』的名聲,早就放開了手腳,其實只要把郁住的濕熱去掉了,這黃就不黃了。」

  陸柔在一旁盤帳,秦英坐在窗邊,就著燈收拾那柄半舊的短刀。柳葉卻是踏雪而歸,裹著一身的寒氣,放下菜筐過來湊在楊胡耳朵邊上嘀咕了兩句什麼。

  楊胡端著一杯茶的手抖了一下。

  「怎麼了?」陸嫣感覺到他的神情不對勁,忙問他。

  「沒,沒有什麼。」楊胡放下杯子笑了笑道,「你們早點休息吧,我和柳葉、秦英還要談談呢。」

  陸嫣是個極會察言觀色的女人,看他這樣就知道城裡西頭那件事又發生了些什麼事了,不過她也不追問,默默地把炭盆撥旺了一些,又續上一杯熱茶,然後輕輕退出門外。

  燈光很暖,但他眉眼之間,卻似乎隱藏著什麼,城東一張一張褪掉黃、消掉腫的臉,是他這個醫生的職責所在,是他這個院子裡賴以生存的基礎。但是城西那條一直伸出去的黑手,今晚,又向著城外移動了一點。

  那條已經摸了好幾個月,一段接一段往深處去的路,今天,終於到了終點。

  可惜現在還不知道這條路上的是揪出了黑手,還是更危險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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