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死人肚子裡的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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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帳在死人肚子裡。

  我聽見這句話時,第一反應不是害怕。

  是噁心。

  不是因為死人。

  是因為有人竟然能把帳做到這個地步。

  白芷站在洞口,臉色發白,手指緊緊攥著算盤珠。

  她平日裡嘴毒得像刀,遇到帳冊比見親爹還精神,可此刻她看著那黑洞洞的地下入口,半天沒說出第二句話。

  阿六不在。

  這倒是好事。

  他若在,聽見「死人肚子」四個字,估計能當場把剛才喝的半碗水全交代出來。

  我看著白芷:「確定?」

  白芷點頭,聲音很低:「帳房敲櫃暗號。三短一停,是『帳藏身』。再三下,是『死人』。」

  我低頭看向地下。

  潮氣從洞口往上冒,夾著血腥和霉糧味。

  清和義倉的地上,是沙袋、霉米、功德簿、舊衣。

  地下,又是什麼?

  我忽然覺得這座義倉不像倉。

  像一隻吃人的肚子。

  上面吞銀,下面吞人。

  鄭懷恩站在旁邊,神色很冷。

  他沒問。

  也沒急。

  這讓我更不安。

  一個真正怕地下暴露的人,臉上不該這麼穩。

  除非他知道地下有什麼。

  或者,他知道地下已經來不及救了。

  蕭令儀看向我:「我下去。」

  「不行。」

  我幾乎是立刻開口。

  她看著我。

  我補了一句:「下面窄,有味,有死人,也可能有埋伏。殿下在上頭,鎮住外面。」

  蕭令儀冷聲道:「你能下,我不能?」

  「臣比較倒霉,適合探路。」

  她臉色沉了沉。

  我知道這話不好聽,但這是實話。

  若地下真有刺客,燕小乙能擋。

  若地下有毒,我身上還有解毒丸,宋醫官也在後頭趕來。

  若地下有什麼禮法髒事,蕭令儀下去,明日禮部就能寫出一車摺子,說公主夜探暗倉,有失體統。

  當然,他們未必敢當著蕭令儀的面說。

  但他們會寫。

  文官的嘴有時候比刀長,捅人不見血。

  蕭令儀沒有立刻應。

  我壓低聲音:「殿下在上頭,鄭懷恩不敢亂動。你若下去,他就能在上面做文章。」

  她看向鄭懷恩。

  鄭懷恩垂著眼,像什麼都沒聽見。

  蕭令儀終於道:「燕小乙跟你下去。」

  「當然。」

  燕小乙已經站到洞口,手裡刀半出鞘。

  「我先進。」

  他話音剛落,人已經順著石階下去。

  地下傳來輕微迴響。

  我第二個下。

  白芷本來也要跟,被我攔住。

  「你在上面聽。」

  她皺眉:「帳房暗號你聽得懂?」

  「我不懂。」

  「那你讓我在上面?」

  「你在上面,萬一我死了,還能有人看懂帳。」

  白芷瞪著我。

  「沈安,你這話真不吉利。」

  「我一直很吉利,才活到現在。」

  她還想說什麼,蕭令儀開口:「白芷留下。」

  白芷只好咬牙退半步。

  我舉著火把往下走。

  石階很窄,兩側牆面潮濕,牆縫裡有青苔。

  越往下,血腥味越重。

  走到最後一階,眼前豁然開了一些。


  地下倉不算大,卻比我想的更深。

  四周堆著舊米袋、空藥壇、碎木箱。中間有幾根木柱,柱子上還綁著斷繩。

  牆角坐著幾個人。

  不,不能說坐著。

  他們是被捆在牆角,靠著牆,頭垂著。

  火光照過去,能看見他們身上破爛的衣服和乾裂的嘴唇。

  災民。

  還有人活著。

  一個瘦高男人最先抬頭。

  他右眼腫得睜不開,左手被綁著,右手指節血肉模糊。

  剛才的敲擊聲,大概就是他發出來的。

  他看見我,眼神一亮,又很快黯下去。

  「官?」

  我蹲到他面前,割斷繩子。

  「都察院沈安。」

  他愣了一下,隨即用力抓住我的袖子。

  「沈大人……帳……帳不能讓他們拿走……」

  燕小乙已經去查看其他人。

  地下倉里一共有七個活人,四個災民,兩個倉丁,還有眼前這個帳房。

  死的更多。

  角落裡蓋著幾張草蓆。

  草蓆下面露出腳。

  我沒有急著掀。

  不是不敢。

  是我需要先問活人。

  「你叫什麼?」

  「趙吉。」

  清和義倉帳房趙吉。

  盧文敬提過他。

  我問:「誰把你關進來的?」

  趙吉喉嚨幹得厲害,聲音像砂紙磨木頭。

  「鄧槐。」

  又是鄧槐。

  「戶部賑災房書吏?」

  趙吉點頭。

  「他今晚來了,說子時清灰,把舊帳、舊人都清掉。盧文敬想跑,被他們抓了回來。後來外頭有動靜,他們來不及清完,就先殺人。」

  「鄧槐人呢?」

  「走了。」

  「往哪走?」

  趙吉搖頭,喘著氣道:「他帶走一隻鐵匣。裡面是鄭房批藥底票和義倉米券總根。」

  鄭房批藥底票。

  義倉米券總根。

  我心裡一沉。

  果然。

  真正能釘死鄭懷恩的東西,不在明面帳上。

  被鄧槐帶走了。

  我問:「那你說帳在死人肚子裡,是怎麼回事?」

  趙吉臉上露出一種很難看的表情。

  他抬手指向角落草蓆。

  「那人叫老丁,是義倉庫丁。鄧槐來清帳時,老丁偷吞了一張底根。他說只要吞下去,別人就搜不到。他還說……說沈大人既然能查到義倉,就一定能查到死人。」

  我看向草蓆。

  草蓆下露出的那隻腳,腳趾蜷著,沾滿泥灰。

  我閉了閉眼。

  這世道真是荒唐。

  有人把帳寫進佛前功德簿。

  有人把帳藏進舊衣針腳。

  有人把帳塞進病檔。

  最後,還有人把帳吞進肚子裡。

  不是因為聰明。

  是因為沒地方藏了。

  燕小乙走過來:「要剖?」

  這話問得很乾脆。

  乾脆得像問要不要開門。

  我看他一眼。

  「先把人抬上去,讓宋醫官來。」

  燕小乙點頭。

  我不想在地下剖死人。

  不是講究。

  是證據要乾淨。

  死人肚子裡的帳,必須有醫官、都察院、公主府、戶部在場。


  否則明天鄭懷恩就能說,是我塞進去的。

  鄭懷恩太會說。

  我必須讓他親眼看著。

  趙吉卻死死抓住我的袖子。

  「沈大人,不能等。」

  我皺眉:「為何?」

  他驚恐地看向地下倉另一側。

  那邊有一道小門。

  門縫裡有風。

  趙吉壓低聲音:「他們走前說,若來不及清,就放水。」

  我心頭一跳。

  「放什麼水?」

  話剛問完,地下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像木閘被人拔開。

  緊接著,一股渾濁的水從小門底下涌了進來。

  燕小乙罵了一聲。

  「走!」

  水來得很快。

  地下倉本來就低,水一湧進來,瞬間漫過腳面。

  那些被捆著的災民嚇得尖叫。

  我立刻喊:「先救活人!」

  燕小乙和兩個內衛開始割繩。

  我拖起趙吉往石階方向走。

  他腿軟得站不穩,幾乎整個人壓在我身上。

  我險些被他壓倒,心裡罵了一句。

  我果然不適合做力氣活。

  走到草蓆旁邊時,趙吉忽然掙扎。

  「老丁!帳!」

  我咬牙看向草蓆。

  水已經漫到草蓆邊。

  若現在不帶走,等水一漲,屍體泡了,肚子裡的東西就算取出來,也未必還能看。

  我對燕小乙喊:「屍體也帶走!」

  燕小乙一把掀開草蓆,臉色卻變了。

  草蓆下面有三具屍體。

  哪一個是老丁?

  趙吉哭喊:「最左邊!腳斷指那個!」

  燕小乙立刻拖起最左邊屍體。

  屍體很沉。

  死人比活人沉。

  尤其是被殺後又被水浸過的死人,沉得像一袋濕沙。

  水已經沒過小腿。

  地下倉里的油燈被水撲滅了兩盞,黑暗一下壓下來。

  我拖著趙吉,腿被水阻得越來越重。

  石階就在前頭。

  可就在我踏上第一階時,身後忽然傳來破空聲。

  燕小乙猛地回身,一刀擋開。

  叮的一聲。

  一根細針落進水裡。

  又是細針。

  黑暗裡有人。

  我心口一緊。

  燕小乙冷聲道:「先走。」

  我拖著趙吉往上。

  可第二根針又來了。

  這一次是沖趙吉。

  我幾乎是本能地把趙吉往旁邊一拽。

  針擦過我的袖口,釘進石階。

  趙吉嚇得魂都沒了。

  「他們還在!他們還在!」

  廢話。

  我也知道他們還在。

  地下小門那邊,有人趁水進來滅口。

  這幫人做事很清帳會。

  火燒不乾淨,就水淹。

  水淹不乾淨,就針殺。

  我把趙吉推給上面伸下來的內衛。

  「拉他上去!」

  蕭令儀的聲音從洞口傳來:「沈安!」

  「沒事!」

  這話喊出來,我自己都不信。

  燕小乙拖著屍體擋在我前面。

  黑暗中,那人又射出幾針,卻都被屍體擋住。


  老丁生前吞帳,死後擋針。

  我忽然覺得,這才是大梁真正的忠臣。

  可惜他不是官。

  我和燕小乙一前一後往上撤。

  水已經沒到膝蓋。

  地下倉深處傳來木架倒塌聲,幾個還沒來得及搬走的藥壇漂起來,撞在牆上,碎了一地。

  最後一個內衛背著孩子往上爬時,腳下一滑,險些摔回水裡。

  我伸手去拉他。

  就在這時,黑暗裡那人終於撲出來。

  不是宮女。

  不是倉丁。

  是個穿灰衣的男人。

  手很穩,手背有疤,虎口厚。

  劉承說的那個寫門籍的人,死了一個。

  這裡還有一個。

  他手裡握著短針筒,直刺趙吉。

  燕小乙被屍體擋著,來不及回刀。

  我只能拔出「歸鞘」。

  短刃和針筒撞在一起。

  我的手腕一麻,差點沒握住。

  這人的力氣比我大太多。

  我果然不適合打架。

  但我適合保命。

  我抬腳,狠狠踢向他膝蓋。

  沒踢中。

  他閃開了。

  很好。

  高手。

  那就不用講武德了。

  我左手從懷裡摸出石灰粉,直接灑了出去。

  灰衣人顯然沒想到一個朝廷命官會這麼不要臉。

  他悶哼一聲,眼睛被迷住。

  燕小乙終於騰出手,一刀背砸在他後頸。

  那人倒進水裡。

  我鬆了口氣。

  燕小乙看著我。

  「你這招很熟。」

  我咳了一聲:「讀書人防身。」

  他拖著灰衣人往上走。

  「讀書人真髒。」

  我沒力氣跟他鬥嘴。

  最後一具屍體被拖上地面時,地下水已經漫到石階一半。

  若再晚一盞茶,人證、屍證、帳證,就全泡了。

  我爬出洞口,整個人濕透,狼狽得不像新婚駙馬,更像從水溝里撈出來的倒霉帳房。

  阿六不知道什麼時候趕回來了,看見我這樣,差點撲上來。

  「公子!您又下水了!」

  我坐在地上,喘得厲害。

  「不是河。」

  「井也不行,地下水也不行!」

  蕭令儀站在我面前。

  她低頭看著我,臉色比剛才更冷。

  我抬頭,想說點輕鬆的。

  「殿下,臣還活著。」

  她沒有說話。

  只是把一件披風扔到我身上。

  動作很重。

  但披風是暖的。

  我裹住披風,看向被拖出來的趙吉、灰衣刺客,以及那具腳趾殘缺的屍體。

  鄭懷恩也在看。

  他的臉色終於變了。

  不是因為趙吉活著。

  而是因為老丁的屍體被帶了上來。

  我笑了笑。

  「鄭侍郎。」

  「現在要不要看看,死人肚子裡的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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