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活病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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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女子被救上來後,宋醫官先用銀針刺了幾處穴位,又灌了半盞醒神湯。

  她醒得很慢。

  像從很深的夢裡被人硬拽出來。

  睜眼時,她先看見井口上方的夜空,隨後看見我們。

  最後,她看見了鄭懷恩。

  那一瞬間,她整個人猛地縮了一下。

  很小。

  但夠了。

  怕一個人,是裝不出來的。

  尤其是剛從井裡撈出來、藥勁還沒散的時候。

  她掙扎著想起身,被宋醫官按住。

  「別動,再動氣血衝上來,人就真沒了。」

  她聲音發啞:「我……我沒死?」

  阿六忍不住道:「差一點。」

  女子眼神一顫。

  我蹲在她面前。

  「你叫什麼?」

  她閉嘴。

  我看了她右手手背的青色胎記一眼。

  「青禾?」

  她還是不說話。

  白芷抱著藥帳站在一旁,冷冷道:「你不說也行。尚衣局青禾,清和義倉押車人,慈恩寺舊帷押送人,西華門假孫姑姑引路人,南藥棚十三個災民轉運人。你這名字今晚比賑銀還忙。」

  女子嘴唇抖了一下。

  「我不是青禾。」

  終於開口了。

  我問:「那誰是青禾?」

  她看了一眼鄭懷恩,又立刻低頭。

  鄭懷恩淡淡道:「沈大人,她剛醒,神志未清,不宜逼供。」

  我笑了。

  「鄭侍郎真體貼。」

  「本官只是提醒你,屈打成招,不算證詞。」

  「我沒打。」

  我看著地上的女子。

  「而且她還沒招。」

  鄭懷恩不說話了。

  我把那張濕紙展開。

  子時,鄭房清藥,人證入井。

  「這是你身上的?」

  女子眼神發顫,卻搖頭:「不是。」

  「誰塞的?」

  「不知道。」

  「誰把你丟進井裡?」

  她嘴唇緊緊抿住。

  我嘆了一聲。

  「你知道嗎?今晚我們救了很多人。舊衣房裡有孫姑姑,柴房裡有十四個災民,藥棚里有十三個昏睡的人,還有你。」

  我指了指井。

  「你是從井裡出來的。井這地方,不吉利。能出來一次,已經算命大。」

  她的手指慢慢攥緊。

  我繼續道:「你若不說,明日帳上就會寫,尚衣局青禾畏罪自盡,南藥棚人證已亡。」

  她臉色一白。

  「我不是青禾!」

  「那就說,你是誰。」

  她沉默很久,才低聲道:「我叫青杏。」

  阿六睜大眼睛:「青禾青杏?你們尚衣局起名這麼省事?」

  白芷看他一眼。

  「閉嘴。」

  阿六乖乖閉嘴。

  我問:「青禾在哪?」

  青杏聲音極低:「死了。」

  棚里的人都靜了。

  我盯著她。

  「什麼時候?」

  「昨日夜裡。」

  「怎麼死的?」

  「說是病死。」

  又是病死。

  京城這病,真該立個祠。

  青杏顫聲道:「青禾原是尚衣局小使女。昨夜秦尚儀讓她送舊帷出宮,回來後就說她染了急症,送去偏房靜養。半夜人就沒了。」


  秦尚儀。

  這個名字又回來了。

  我問:「那今日押車、引人、刺殺的人是誰?」

  青杏搖頭。

  「我不知道。他們讓我穿青禾的衣服,讓我在藥棚認十三個災民,說只要按名冊餵藥,明日就放我出宮。」

  「你是尚衣局的人?」

  「不是。」

  「那你怎麼進宮?」

  她咬了咬唇:「我是清和義倉搬米的。」

  阿六差點叫出聲:「搬米的穿宮女衣裳?」

  青杏的眼淚落下來。

  「我弟弟在他們手裡。」

  又是家人。

  孫姑姑的外孫。

  災民婦人的孩子。

  青杏的弟弟。

  清帳會好像很明白,人若沒有軟肋,就用刀逼。

  人若有軟肋,連刀都省了。

  我問:「誰在你弟弟手裡?」

  她搖頭:「我只見過一個戴青布面巾的人。他手背有疤,虎口很厚。」

  那個人死在南粥棚香灰車暗格里。

  我說:「他已經死了。」

  青杏猛地抬頭。

  「死了?」

  「喉間一針。」

  她眼神徹底亂了。

  「那我弟弟……」

  我看著她。

  「你想救他,就說清楚。」

  她眼淚流得更急。

  「我真不知道他們是誰。我只知道,清和義倉後院有個地下倉,裡面關過很多人。每隔幾日,會有人把人帶走。有些送去慈恩寺,有些送來藥棚。領頭的人不常露面,但他們都聽戶部來的人的話。」

  鄭懷恩冷聲道:「哪個戶部的人?」

  青杏一抖。

  我替她問:「馬成?」

  她搖頭。

  鄭懷恩眼神微微一動。

  青杏低聲道:「不是馬主事。馬主事只來收帳。真正來點人的,是一個姓鄧的。」

  白芷立刻翻藥帳。

  「鄧?」

  她翻到一頁,指著上面的押記。

  「戶部賑災房書吏,鄧槐。」

  鄧槐。

  一個新名字。

  很好。

  小鬼終於又冒頭了。

  鄭懷恩道:「戶部書吏數百,若有鄧槐涉案,自當拿問。」

  他這話說得很快。

  快得像等著這個名字出來。

  我心裡一動。

  鄭懷恩想讓鄧槐出來頂?

  還是鄧槐本就是他準備丟出來的下一枚棋子?

  我問青杏:「鄧槐現在在哪?」

  青杏搖頭:「我不知道。他今晚來過藥棚,說子時之前,所有靜衣都要清掉。」

  「清掉是什麼意思?」

  她抖得厲害。

  「死的燒,活的藥。」

  阿六臉都綠了。

  「這還是人話嗎?」

  白芷冷聲道:「這是帳話。」

  我看向藥棚里那十三個災民。

  活病檔。

  這些人如果今晚死了,明日帳上就會多十三條「病亡」。

  若活著,也會被寫成「靜養」。

  他們不是人。

  是可以隨時改狀態的帳目。

  我忽然明白病檔真正的用處了。

  病檔不是為了讓人病。

  是為了讓人無論活死,都有一個合理去處。

  我讓宋醫官把十三名災民的木牌、病檔、藥粉殘包一一封存。


  白芷則開始核對藥帳。

  她越看,臉色越沉。

  「藥棚一共做了三套病檔。」

  我問:「哪三套?」

  「一套給死人,寫病亡。一套給昏睡的人,寫靜養。一套給已經轉走的人,寫痊癒。」

  阿六聽得發愣。

  「人都沒見著,就痊癒了?」

  白芷看他。

  「帳上痊癒,也是痊癒。」

  我接過病檔。

  果然。

  十三個昏睡災民,名字後頭已經提前寫好了批註。

  若明日未醒,改「病亡」。

  若有人來查,改「靜養」。

  若要轉走,改「痊癒出棚」。

  三種結局,提前寫好。

  人還沒死,帳已經替他們選好了死法。

  我看向鄭懷恩。

  「鄭侍郎,戶部賑災,真周到。」

  鄭懷恩面色陰沉。

  「南藥棚棚醫何在?」

  白芷道:「跑了。」

  我說:「沒跑遠。」

  鄭懷恩看向我。

  我拿起那張濕紙。

  「子時清藥。如今還沒到子時。藥棚棚醫、鄧槐,或許都還等著看井裡有沒有死人。」

  阿六小聲道:「公子,那咱們要埋伏?」

  我點頭。

  「對。」

  「在藥棚?」

  「不。」

  我看向青杏。

  「你剛才說,清和義倉後院有地下倉。」

  青杏點頭。

  「入口在哪?」

  「舊糧磨下面。」

  我看向蕭令儀。

  她明白我的意思。

  南藥棚只是清藥的地方。

  清和義倉後院地下倉,才是真正關人、轉人、改帳的地方。

  鄭懷恩忽然道:「沈大人,清和義倉已經封倉,若再興師動眾折返,恐怕會驚擾災民。」

  我笑了。

  「鄭侍郎這一路提醒我很多次了。」

  「本官是擔心你查得太急,壞了案子。」

  「我也擔心。」

  我走近他一步。

  「所以這一次,請鄭侍郎一起去。」

  鄭懷恩盯著我。

  我也看著他。

  「南藥棚的病檔,清和義倉的米券,慈恩寺的功德簿,尚衣局的舊衣,全都和戶部賑災有關。鄭侍郎既然主管賑災銀,不去看看地下倉,說不過去。」

  他沉默。

  蕭令儀冷聲道:「鄭侍郎,請。」

  這兩個字,不是邀請。

  是押送。

  鄭懷恩終於笑了一下。

  很淡,很冷。

  「既然殿下與沈大人執意如此,本官自然奉陪。」

  他說奉陪。

  可我知道,他已經在想怎麼脫身。

  這種人不會坐以待斃。

  我讓燕小乙帶內衛先行封清和義倉後院,阿六留下幫宋醫官看護災民,白芷帶上病檔和藥帳跟我走。

  阿六本想跟來,一聽可以留在藥棚,反倒急了。

  「公子,小的不去地下倉?」

  「你留下。」

  「可小的現在也能幫忙。」

  「正因為能幫忙,才留下。」

  我看著那些還昏睡的災民。

  「他們醒來需要有人記名字、對木牌、餵水。你以前怕死,但沒害過人。讓他們醒來第一眼看見你,比看見官服好。」


  阿六怔住。

  他眼眶又有點紅。

  「小的明白。」

  我拍了拍他肩膀。

  「別哭,像樣點。」

  他立刻抬袖擦臉。

  「小的沒哭,是藥味熏的。」

  很好。

  這個藉口我喜歡。

  我們重新趕回清和義倉時,夜已經很深。

  天上沒有月亮,只有義倉門口的火把照著高牆。

  燕小乙站在後院舊糧磨旁邊,腳下有兩具屍體。

  都是倉丁。

  喉間細針。

  同一種死法。

  白芷低聲道:「他們來清人了。」

  我看著那座舊糧磨。

  磨盤很大,上面落著灰。

  可磨盤邊緣有新鮮刮痕。

  燕小乙把刀插進磨盤下方的縫隙,用力一撬。

  沉重的磨盤緩緩挪開。

  下面露出一道黑洞洞的入口。

  一股潮濕、霉爛、血腥混在一起的味道衝上來。

  青杏臉色慘白。

  「就是這裡。」

  鄭懷恩站在一旁,一言不發。

  火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眼神照得很深。

  我忽然有一種感覺。

  地下倉里等著我們的,未必只是人證。

  也可能是鄭懷恩準備好的下一場反殺。

  我握住短刃,剛要下去。

  地下忽然傳出一陣極輕的敲擊聲。

  一下一下。

  像有人在用指節敲木板。

  白芷臉色一變。

  「這是帳房敲櫃的暗號。」

  我看向她。

  她低聲道:「裡面有帳房活著。」

  敲擊聲停了一瞬。

  隨後又響了三下。

  白芷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說……」

  我問:「說什麼?」

  她盯著黑洞,聲音發緊。

  「帳在死人肚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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