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裴字封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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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慎兩個字一出來,後院裡的火好像都靜了一下。

  這不是因為火怕他。

  是因為在場的人都知道,這兩個字不該出現在這裡。

  中書侍郎。

  溫和,客氣,永遠像一杯不冷不熱的茶。

  可越是這種人,越不能隨便出現在帳里。

  錢榮案時,他站在旁邊,看起來像個局外人。

  清帳會現名時,他也沒有急著下場。

  如今戶部賑災銀案燒到慈恩寺,一封寫給鄭懷恩的信,卻從明覺禪房佛龕暗格里翻了出來。

  這事就像一條魚從香爐里蹦出來。

  不合常理。

  也很腥。

  阿六湊過來,看見封泥上的「裴」字,嚇得聲音都壓低了。

  「公子,是那個裴大人?」

  我點頭。

  「京城姓裴又喜歡裝溫和的,不多。」

  阿六咽了咽口水。

  「那咱們還能拆嗎?」

  我看著封泥。

  信封封泥完好。

  這說明信可能沒被鄭懷恩看過。

  也可能是被人看過後重新封好。

  京城裡會做這種事的人,比會寫假帳的人還多。

  蕭令儀看著那封信,冷聲道:「拆。」

  鄭懷恩忽然開口:「殿下,此信來歷不明,或是有人栽贓中書。貿然拆閱,恐怕不妥。」

  我看向他。

  「鄭侍郎,這信寫著你親啟。」

  「正因如此,本官才更要避嫌。」

  他說得很正。

  太正了。

  正得像早已準備好這句話。

  我問:「鄭侍郎沒見過這封信?」

  「沒有。」

  「沒和裴慎通過信?」

  「朝中同僚,公文往來當然有。私信沒有。」

  「那這封不是?」

  「本官不知。」

  很好。

  三句不知,和明覺倒像同門。

  我拿著信,沒急著拆。

  而是看向明覺。

  「這封信為什麼在你禪房暗格里?」

  明覺跪在地上,神情已經不復剛才慈悲。

  他看了一眼鄭懷恩,又看了一眼信,低聲道:「貧僧不知。」

  阿六沒忍住:「大師,你們今天不知得可真整齊。」

  明覺閉上眼:「佛門中人,不打誑語。」

  我笑了一聲。

  「那大師今日大概已經破戒到佛祖都懶得記帳了。」

  蕭令儀看向內衛:「繼續搜。」

  內衛應聲,又轉回禪房。

  我這才拆信。

  封泥裂開的聲音很輕。

  可落在院中,像刀刃出鞘。

  信紙展開。

  上面字不多。

  只有幾行。

  懷恩兄:

  災帳宜收,不宜清。

  義倉可棄,功德不可亂。

  若沈安追至慈恩寺,以舊衣引其入中書。

  舊帳莫留在戶部。

  裴慎。

  我看完,心裡沒有松。

  反而更沉。

  這封信太像真的。

  也太像假的。

  裴慎若真要寫這種信,會不會留下這麼明白的話?

  舊衣。

  中書。

  沈安。

  戶部。

  每一個字都像是怕我看不懂。


  阿六看完,眼睛都直了。

  「公子,這不就是裴大人讓鄭侍郎把鍋往中書引嗎?」

  我看他:「你都看懂了?」

  阿六點頭。

  我嘆了口氣。

  「那它就有問題。」

  阿六一愣:「小的看懂也有錯?」

  「不是你有錯。」

  我把信遞給蕭令儀。

  「是寫信的人太怕我們看不懂。」

  蕭令儀看完,眸色微冷。

  「故意引我們查中書。」

  鄭懷恩淡淡道:「沈大人剛說完要證據,如今證據來了,你又說有問題。莫非你只認對自己有利的證據?」

  「當然不是。」

  我笑道:「我只是不信京城的狐狸會把尾巴剪下來送到我手裡。」

  鄭懷恩看著我。

  「那沈大人的意思是,這封信是假的?」

  「我沒說。」

  「那是真的?」

  「我也沒說。」

  阿六小聲道:「公子,您這話聽著像裴大人。」

  我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低頭。

  但他說得沒錯。

  這話確實有點像裴慎。

  難怪我自己也覺得不舒服。

  就在這時,內衛第二次回來。

  這回他們抬出來的,是一本厚厚的總簿。

  封皮發黑,邊角有燒痕。

  慈恩寺水陸功德總簿。

  明覺看見那本簿子,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魂。

  鄭懷恩的眼神也變了。

  這本才是真東西。

  我翻開第一頁。

  沒有什麼佛門慈悲。

  第一頁就是帳口。

  江北三府賑銀折色糧,入清和義倉。

  義倉供米,轉慈恩寺功德。

  災民名數,入水陸安置。

  病弱災民,入靜養名冊。

  靜養。

  又是這個詞。

  我翻到後面,果然看見許多名字。

  有些名字後面寫著「粥棚」。

  有些寫著「義倉」。

  有些寫著「水陸」。

  還有一批寫著兩個字:

  靜衣。

  我問明覺:「靜衣是什麼意思?」

  明覺閉口不答。

  馬成忽然道:「是……是被挑出來不能見人的災民。」

  我看向他。

  「為什麼不能見人?」

  「有些人見過真糧轉運,有些人知道義倉是假倉,有些人原本在江北領過木牌,若他們到了京城,會戳穿戶部名冊。」

  「所以關起來?」

  馬成低頭:「一開始是關起來。後來……後來有些人病了,死了,就寫入水陸功德。沒死的,轉去別處。」

  我問:「別處是哪?」

  馬成抖了一下。

  「有些送去義莊,有些送去寺後柴房,還有些……送進城內藥棚。」

  藥棚。

  南粥棚。

  義診棚。

  病檔。

  這條線終於完整了。

  災民進京,若能用來做樣子,就發米券讓他們排隊喊冤。

  若知道太多,就關進寺里。

  若病弱,就送藥棚試藥或壓成病檔。

  死了,入功德。

  活著,入名冊。

  總之,無論活死,都能入帳。

  我翻著總簿,手指停在一頁。


  這一頁寫的是今日。

  清和義倉舊帷三車。

  水陸焚化。

  靜衣二十七口,轉南棚。

  另有一行小字:

  舊蘭衣,暫留義倉,不入火。

  我看向蕭令儀。

  她也看見了。

  舊蘭衣。

  就是先皇后的病衣。

  沒有被燒。

  那件在清和義倉黑木箱裡的舊衣,就是真證。

  慈恩寺這邊燒的是障眼法。

  可問題又來了。

  既然真舊衣在義倉,慈恩寺為何要留這行?

  是沒來得及清?

  還是故意留下?

  鄭懷恩忽然道:「沈大人,如今帳已查出,明覺、馬成、盧文敬皆牽涉其中。戶部失察,本官難辭其咎。可這封裴慎私信,牽涉中書舊帳,本官以為應立即上奏陛下。」

  我看著他。

  他終於開始動了。

  棄馬成,棄明覺,棄義倉,甚至承認戶部失察。

  然後把火引向裴慎。

  這封信不管真假,對他都有用。

  若是真,裴慎下水。

  若是假,也可以拖中書下水。

  只要案子從戶部賑災銀,變成中書舊臣內鬥,鄭懷恩就能從主犯變成被利用的人。

  好手段。

  我問:「鄭侍郎現在承認戶部失察?」

  他沉聲道:「清和義倉亂帳至此,戶部監管自然有失。」

  「只是有失?」

  「沈大人還想如何?」

  我拿起總簿。

  「這上面有戶部賑災房批記,有馬成監兌印,有清和義倉米券,有慈恩寺功德帳。鄭侍郎掌戶部賑災銀,卻只說監管有失?」

  鄭懷恩看著我。

  「若沈大人有本官親自貪賑銀的證據,盡可拿出來。」

  我沉默了一下。

  他說中了。

  我們現在有很多證據。

  但大多都能指向戶部體系、清和義倉、慈恩寺、馬成、明覺。

  能直接釘死鄭懷恩本人的,反而不夠。

  那本第一頁寫著「鄭懷恩記」的功德簿,太像餌。

  這封裴慎信,也太像餌。

  真正的老狐狸,不會把自己寫得這麼清楚。

  阿六急得臉都紅了。

  「公子,難道就讓他這麼摘出去?」

  我沒答。

  我看著總簿,忽然翻回剛才那頁。

  靜衣二十七口,轉南棚。

  今日從慈恩寺轉走的不是三車舊帷。

  是二十七個「靜衣」。

  也就是二十七個災民。

  可我們在柴房裡救出來的,只有十四個。

  其餘十三個呢?

  我猛地抬頭。

  「南棚。」

  蕭令儀也反應過來。

  「南粥棚?」

  「不。」

  我看向鄭懷恩。

  「藥棚。」

  鄭懷恩眼神終於變了。

  很細微。

  但我看見了。

  那十三個災民,被轉去了義診藥棚。

  那裡有合歡安息香。

  有病檔範本。

  有被寫成病人的活口。

  也許,真正能釘死鄭懷恩的證據,不在慈恩寺。

  在那些還沒死的人身上。

  我立刻道:「燕小乙,帶人去南藥棚。」


  燕小乙轉身就走。

  鄭懷恩沉聲道:「沈大人,夜深混亂,你還要折騰災民?」

  我看著他。

  「鄭侍郎怕我折騰災民?」

  「本官怕你為了查案,不顧百姓死活。」

  「巧了。」

  我把總簿合上。

  「我正是為了他們死活。」

  話音剛落,寺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馬蹄聲。

  一個都察院差役衝進後院,滿身是汗。

  「大人!南藥棚出事了!」

  我心裡一沉。

  「說。」

  「藥棚忽然發病,十幾個災民昏睡不醒,宋醫官說……說他們脈象像沈大人的假病檔!」

  四周一靜。

  我看向鄭懷恩。

  他也看著我。

  這一刻,他臉上終於沒有了溫和。

  我握緊手中的總簿。

  「走。」

  「去南藥棚。」

  「今晚這場病,該讓鄭侍郎親眼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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