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柴房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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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柴房門從外頭鎖著。

  火從屋後燒起,順著乾柴往屋頂爬,噼啪聲像有人在裡面一把一把折骨頭。

  門縫裡傳出孩子哭聲。

  不止一個。

  阿六臉色一下沒了血。

  「公子,裡面真有人!」

  廢話。

  我當然知道裡面有人。

  可知道是一回事,衝進去又是另一回事。

  我怕死。

  一直怕。

  但有些時候,你若站在門外算自己會不會死,裡面的人就已經死了。

  燕小乙比我快。

  他一刀劈在門鎖上,火星和鐵屑一起濺開。

  第一刀沒斷。

  第二刀,鎖裂了。

  第三刀,門被他一腳踹開。

  濃煙立刻撲出來。

  阿六被嗆得連退三步,眼淚鼻涕一起下來了。

  「咳咳……這哪是柴房,這是燒人房!」

  我扯下袖子上的布,浸了水,捂住口鼻。

  蕭令儀也要上前,被秋棠死死攔住。

  「殿下不能進去!」

  蕭令儀冷聲道:「讓開。」

  我回頭看她。

  「殿下在外頭穩人。」

  她盯著我。

  「你進去?」

  「裡面孩子比我值錢。」

  這話說完,我自己都覺得不太像我。

  阿六在旁邊哭喪著臉:「公子,您別突然這麼高風亮節,小的害怕。」

  「那你別跟。」

  阿六一咬牙,搶過一塊濕布捂住臉。

  「小的跟!」

  我看了他一眼。

  這小子今天真是出息了。

  雖然腿還在抖。

  柴房裡煙很濃。

  一進去,眼睛就被熏得睜不開。

  屋裡堆著乾柴、舊帷幔、香灰袋,火從西角燒起,正往中央蔓延。

  幾個孩子被綁在最里側的木柱旁,有男有女,大的不過十一二歲,小的才四五歲。

  他們嘴裡塞著布,有幾個已經哭不出聲,只剩嗚咽。

  旁邊還有三個大人,兩個婦人,一個老漢,也被反綁著。

  我心口像被人拿火燙了一下。

  馬成說得沒錯。

  一車人。

  江北災民。

  帳上寫「已安置」。

  實際關在慈恩寺柴房裡,等著被轉走,或者燒死。

  帳冊里一個「安置」,原來能安置到火里。

  燕小乙衝到最前,刀光一閃,繩子斷了幾根。

  我和阿六拖孩子。

  阿六被煙嗆得直咳,卻死死抱住一個孩子往外跑。

  那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輕得像一捆柴。

  這才最可怕。

  他真的輕得像柴。

  我解開一個婦人手上的繩子,她卻反手抓住我袖子,嗓子被煙燻啞了。

  「我兒……我兒還在裡頭……」

  「哪個?」

  她哭著指向柴堆後頭。

  火已經燒到那裡。

  我抬眼看去,柴堆和牆角之間,果然蜷著一個小男孩。

  他不知道是嚇暈了還是被煙燻暈了,一動不動。

  燕小乙正護著幾個孩子往外沖,阿六拖著老漢,整個人都快被帶倒。

  我咬了咬牙,彎腰衝過去。

  熱浪撲在臉上,燙得皮膚發疼。

  我心裡罵了一句。

  沈安,你真是越來越不像個惜命的人了。


  我一把抓住那孩子的衣領,把他往外拖。

  可他腳上還拴著繩,繩子另一頭壓在柴堆下。

  我抽出短刃「歸鞘」,割繩。

  刀刃剛碰到繩子,頭頂一根燒斷的橫木忽然砸下來。

  我聽見蕭令儀在外頭喊了一聲。

  「沈安!」

  下一刻,有人從後面撲過來,一腳踹開那根橫木。

  燕小乙。

  他罵了一句:「你是真會找死。」

  我也想罵回去,可煙嗆得說不出話,只能把孩子往他懷裡一塞。

  「帶出去!」

  燕小乙抱著孩子轉身。

  我剛要跟,腳下忽然踩到一個硬東西。

  不是木頭。

  我低頭一看,是一隻小木箱。

  箱子被火燎得發黑,箱蓋半開,裡面露出幾張被煙燻黃的紙。

  我本不該管它。

  這時候還管紙,實在不像人。

  可這本來就不是普通柴房。

  能藏人的地方,也能藏帳。

  我彎腰把小木箱抱起來,剛走兩步,身後火勢猛地竄高。

  阿六在門口哭喊:「公子!」

  我抱著箱子衝出去時,背後熱浪像一隻手狠狠推了我一把。

  我跌出門檻,摔在地上,懷裡的小木箱壓得胸口生疼。

  阿六撲過來扶我。

  「公子!您沒事吧?您別嚇小的!」

  我咳得說不出話。

  蕭令儀已經走到我面前。

  她低頭看著我。

  臉色很冷。

  非常冷。

  冷得我覺得她比火還嚇人。

  「沈安。」

  我抬頭,勉強笑了一下。

  「臣還活著。」

  她看著我懷裡的箱子。

  「你為了這個,差點被燒死?」

  「順手。」

  阿六在旁邊哭道:「殿下,公子順手得可不要命了!」

  蕭令儀沒有說話。

  她伸手。

  我以為她要拿箱子。

  結果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很用力。

  像確認我是不是真的還活著。

  我怔了一下。

  她很快鬆開。

  「下次讓燕小乙拿。」

  燕小乙在旁邊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拿人,他拿帳,分工挺好。」

  蕭令儀看他。

  燕小乙立刻閉嘴。

  被救出來的災民倒在院中,哭聲、咳聲、喊聲混成一片。

  醫女和寺中幾個僧人忙著救人。

  可我看得清楚,慈恩寺那些僧人並不都驚慌。

  有幾個臉上是怕。

  不是怕死人。

  是怕人沒死。

  明覺站在火光外,臉色白得像紙。

  他剛才那副慈悲模樣已經沒了。

  火把佛門清淨燒開,裡頭露出的東西,比柴灰還髒。

  我抱著小木箱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明覺大師,柴房裡關著災民,也是佛門清淨?」

  明覺嘴唇動了動。

  「貧僧不知……」

  我一腳踹翻旁邊的香灰壇。

  香灰灑了一地。

  「你再說一遍不知。」

  明覺閉嘴。

  鄭懷恩不知什麼時候也到了後院。

  他看見被救出的災民時,神色終於有了一點變化。


  很快。

  但我看見了。

  不是震驚。

  是惱怒。

  惱怒事情沒按他預想走。

  我看著他,忽然明白了。

  鄭懷恩願意夜入慈恩寺,因為他以為這裡已經收拾乾淨。

  燒舊衣,轉災民,滅青禾,清功德簿。

  一切都該在我們趕到之前完成。

  可有人慢了一步。

  或者說,有人故意讓我們快了一步。

  蘭不歸?

  還是另一個人?

  我不確定。

  但我知道,火里的這箱紙,是他們沒來得及燒掉的東西。

  阿六拿來水,我洗了洗手,打開小木箱。

  箱子裡有幾張殘帳,還有一疊木牌。

  木牌上寫著災民名字。

  有些名字,我在南粥棚名冊上見過。

  但南粥棚帳上,這些人都已經領糧安置。

  其中一張殘帳最要命。

  上面寫著:

  江北流民三十七口,入慈恩寺水陸名數,折功德銀四十六兩,轉清和義倉,記已安置。

  阿六盯著這行字,嘴唇都抖了。

  「公子,這是什麼意思?」

  我說:「意思是,三十七個活人,被寫成了一筆功德。」

  他沒聽懂。

  我又說得更直白些。

  「他們把災民關起來,不發糧,卻在帳上寫已經安置。再用這些人頭向戶部領賑糧、領功德銀、領義倉米。」

  阿六眼眶一下紅了。

  「那他們吃什麼?」

  我看著地上那些剛被救出來的孩子。

  「吃煙。」

  蕭令儀站在一旁,手指一點點握緊。

  她沒有說話。

  可我知道,她現在比任何時候都想殺人。

  馬成跪在院裡,忽然爬了過來。

  「沈大人!沈大人,下官說!下官全說!」

  鄭懷恩冷冷看他。

  「馬成。」

  馬成嚇得一抖,卻沒有停。

  人一旦發現自己已經被主子丟掉,膽子反倒會突然長出來。

  「清和義倉的米券,不是下官一個人能調!鄭侍郎每月都讓戶部賑災房核一批『已安置』名冊,送到慈恩寺轉功德,再由義倉發米券。米券一部分給災民做樣子,一部分給宮門、車夫、倉丁、寺里人,一部分折銀!」

  鄭懷恩面無表情。

  「瘋言瘋語。」

  馬成哭道:「下官有憑證!」

  我問:「在哪?」

  馬成指向明覺。

  「真正的功德總簿不在功德房,在他禪房佛龕下面!」

  明覺猛地抬頭。

  魏直派來的內衛立刻轉身去搜。

  鄭懷恩終於開口。

  「沈大人,一個畏罪小吏攀咬上官,一個佛門監院被火嚇亂,幾張殘紙,幾個災民,就想定戶部的罪?」

  我看著他。

  「鄭侍郎急什麼?」

  「本官只是提醒你,查案要證據。」

  「我也喜歡證據。」

  我舉起那張殘帳。

  「活人算不算證據?」

  他淡淡道:「災民可憐,但災民的話最易被人誘導。」

  「那帳呢?」

  「殘帳也可偽造。」

  「功德總簿呢?」

  「尚未找到。」

  「鄭侍郎想得真周到。」

  他看著我。

  「沈大人,你今日擅開義倉,夜闖佛寺,已經把自己逼到絕處了。若查不出鐵證,不止你,連殿下也會被你拖下水。」


  蕭令儀冷聲道:「鄭懷恩。」

  鄭懷恩向她一禮。

  「殿下恕罪,下官只是實話實說。」

  我忽然笑了。

  鄭懷恩看我:「沈大人笑什麼?」

  「笑鄭侍郎幫我理清楚了。」

  「理清什麼?」

  「鐵證。」

  我把殘帳折好。

  「你說得對,災民證詞可以被誘導,殘帳可以偽造,功德簿也可能被換。所以要找鐵證。」

  鄭懷恩眼神微冷。

  我看向柴房裡被救出來的那個婦人。

  她剛才說,她兒子還在裡頭。

  我問她:「你們被關進柴房前,誰給你們發過木牌?」

  婦人哭著指向明覺。

  「不止他,還有一個女的。」

  「是不是青禾?」

  婦人搖頭:「不認識。她蒙著半張臉,但手背有青印。」

  青印。

  我心裡一動。

  宮裡那個寫門籍的人,是手背有疤,虎口厚。

  青禾可能只是名字。

  真正押車的,也許不止一個人。

  就在這時,內衛匆匆回來。

  「沈大人,明覺禪房佛龕下搜出暗格。」

  他雙手捧上一隻銅匣。

  銅匣打開,裡面沒有功德總簿。

  只有半本燒焦的冊子,和一封封泥未拆的信。

  封泥上蓋著一個字:

  裴。

  我看著那個字,心裡忽然一沉。

  裴。

  裴慎。

  這隻老狐狸的影子,終於從火後面露出來了。

  鄭懷恩看見封泥,眼神也變了。

  那一瞬間,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封信,未必是鄭懷恩想讓我們看見的。

  慈恩寺這場火,燒的是戶部。

  也可能燒到中書。

  我伸手取出那封信。

  信封上寫著:

  鄭懷恩親啟。

  落款只有兩個字。

  裴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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