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暗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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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後,承平坊比前幾日更安靜。

  這種安靜不是好事。

  太安靜,就說明該來的還在路上。

  阿六坐在書房門口,抱著一根木棍守夜。

  我問他:「你拿棍子做什麼?」

  他一本正經道:「守宮衣。」

  「有人來搶宮衣,你拿棍子攔?」

  「攔不住。」

  「那你守什麼?」

  「壯膽。」

  很好。

  至少誠實。

  那件宮衣已經重新疊好,放回烏木箱。

  箱底夾層被拆開後沒再復原,裡面空著。

  我讓阿六把拆下來的薄木片、黃綢、封釘全都分開封存。

  阿六一邊封,一邊嘀咕:「公子,咱們府里現在封的東西比吃的東西還多。」

  「這說明我們活得很認真。」

  「也可能說明咱們窮得只剩證物。」

  他說完才意識到這話有點不像下人該說的,立刻低頭。

  我沒罵他。

  因為他說得對。

  承平坊這座宅子,現在像個小型刑部庫房。

  西粥棚米袋封皮。

  南粥棚藥包副帳。

  方得順、方劉氏木牌拓影。

  舊童衣。

  人衣合冊殘封。

  禮部內袍拆出的舊災衣布。

  西南路引碎片。

  水門假刀。

  魏三偽供詞。

  宮衣箱底封皮。

  每一樣都不大。

  卻每一樣都能要命。

  我把所有證物名目重新列了一遍,分成三組。

  第一組:戶部。

  死人領糧、活人無名、粥棚柴米、藥棚安神。

  第二組:禮部。

  舊災衣、人衣合冊、杜衡、馮軻、喜服內袍。

  第三組:內廷。

  宮衣、尚衣局舊單、秦尚儀、合歡安息香、太后舊宮。

  三組之間,有一個共同點。

  清和。

  清和義倉,清和巷,清和轉供,清和棚。

  這兩個字像一枚印,按在每條線的暗處。

  我正看著,門外傳來輕輕腳步聲。

  不是刺客。

  刺客腳步不會這麼規矩。

  秋棠來了。

  她手裡拿著一個小瓷盒。

  「殿下讓奴婢送來的。」

  我接過。

  「什麼?」

  「香灰。」

  我抬頭看她。

  「合歡安息香?」

  秋棠點頭。

  「殿下聽聞宮衣有此香,命人從先皇后舊物中取了一點殘灰。」

  先皇后舊物。

  這幾個字讓屋裡氣氛一下變了。

  我打開瓷盒。

  裡面只有一點極細的灰,顏色偏白,夾著淡淡的褐。

  味道很淡。

  幾乎沒有。

  但我把宮衣袖口拿近一對,確實相似。

  不是完全一樣。

  宮衣上的香更淺,也更新。

  瓷盒裡的香灰更舊,帶著一種沉在歲月里的冷味。

  我問:「先皇后用過此香?」

  秋棠道:「殿下說,先皇后病重前後,寢殿曾用過合歡安息香。」

  我手指微微一頓。

  「病重前後?」

  「是。」


  「誰開的?」

  秋棠搖頭。

  「殿下還在查。宮中舊醫案殘缺,太醫院當年記錄被清過一部分。」

  又是清過。

  清帳會最喜歡清。

  清錢糧帳,清人名帳,清衣冊,清醫案。

  他們到底清過多少東西?

  我看著瓷盒裡的香灰。

  「殿下為何把這個送來?」

  秋棠道:「殿下說,沈大人若只查戶部,會被戶部拖死。若只查禮部,會被禮部燒死。現在宮衣里出現這種香,說明有人想讓你知道,內廷也有舊帳。」

  「讓?」

  「殿下用的是這個字。」

  我沉默下來。

  這句話很重要。

  不是我查到內廷。

  是有人想讓我看到內廷。

  宮衣箱底的人衣合冊封皮,未必是失手留下。

  可能是有人故意放給我。

  合歡安息香也一樣。

  清帳會如果真想把證據藏乾淨,不該留下這兩樣。

  那是誰在引我往內廷看?

  皇帝?

  顧行之?

  魏直?

  尚衣局秦尚儀?

  還是另一個不願露面的人?

  我問秋棠:「殿下怎麼看?」

  秋棠道:「殿下說,誘餌也是真餌。能不能吃,要看沈大人牙口。」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殿下真這麼說?」

  秋棠面不改色。

  「奴婢稍作潤色。」

  我就知道。

  蕭令儀說話應該沒這麼市井。

  不過意思是這個意思。

  誘餌也是餌。

  哪怕知道它可能有鉤,也得看上面掛的肉夠不夠。

  人衣合冊封皮夠。

  合歡安息香夠。

  先皇后舊案更夠。

  秋棠又遞來一張小箋。

  「殿下還說,明日會入宮請安。」

  我看小箋。

  上面是蕭令儀的字。

  明日入宮,查香,不查衣。

  短短六個字。

  很像她。

  我問:「查香,不查衣?」

  秋棠道:「殿下說,衣現在太顯眼。人人都盯著衣。香反而輕。」

  我點頭。

  蕭令儀判斷得對。

  禮部、戶部、清和、內廷,現在都知道我盯上宮衣。

  這時候硬查衣,容易被牽著走。

  查香反而可能找到被忽視的舊線。

  合歡安息香曾用於先皇后病中。

  現在又出現在我的宮衣上。

  它不會無緣無故來。

  秋棠走後,我把香灰和宮衣分開封存。

  阿六抱著木棍蹲在門口,看著我忙。

  「公子,這香也能害人?」

  「能。」

  「怎麼害?」

  「讓人睡,讓人病,讓人忘事,也能讓死人看起來像病死。」

  阿六打了個寒顫。

  「那小的以後不點香了。」

  「你本來也點不起。」

  他想反駁,想了想,放棄了。

  夜半時,陳掌柜那邊終於來信。

  這次不是蠟丸。

  是一隻藥包。

  門房老鄭從後門送進來時,臉色不大好。

  「公子,藥鋪的人說,急藥。」


  我接過藥包。

  藥包外頭寫著兩個字。

  安神。

  我心裡一沉。

  這不是巧合。

  拆開後,裡面沒有藥,只有一張薄紙。

  紙上是陳掌柜的字。

  南粥棚藥帳一角,已送三刀。

  三刀看後未動怒。

  但老爺回令:

  大婚前,若無真帳,西南自取。

  我看著這行字,眉心一點點壓下去。

  阿六湊過來看完,臉色又白了。

  「自取是什麼意思?」

  我沒有立刻答。

  自取的意思很簡單。

  我不給,沈烈就派人自己拿。

  拿帳。

  或者拿皇帝的命。

  我繼續往下看。

  紙末還有一行更小的字。

  許三刀今日離開承平坊,去向不明。

  我指尖一緊。

  許三刀離開了承平坊。

  這說明他不是只來催我。

  他要去安排下一步。

  大婚前只剩七日。

  沈烈已經不準備把所有希望放在我身上。

  阿六聲音發顫。

  「公子,三刀爺是不是去找那個要刺駕的人了?」

  「可能。」

  「那咱們怎麼辦?」

  我看著案上的三組證據。

  戶部。

  禮部。

  內廷。

  每一組都還沒打穿。

  可西南那邊的刀,已經快出鞘。

  我忽然明白,我不能再一條線一條線查下去。

  太慢。

  清帳會在燒證。

  沈烈在磨刀。

  皇帝在等我穿衣進宮。

  公主明日要查香。

  所有時辰都在往大婚那天擠。

  我必須先抓一個能撬開局面的人。

  鄭懷恩太穩。

  馮軻太遠。

  秦尚儀在宮裡。

  杜衡死了。

  周顯可用但不夠重。

  魏三沒醒。

  蔣主事、馬主事都是小魚。

  現在最合適的,是清和巷。

  清和巷貫通糧、藥、舊衣、車、箱、假刀。

  那裡一定有帳。

  哪怕不是總帳,也有能撬動戶部和禮部的中帳。

  我抬頭。

  「阿六。」

  他立刻站直。

  「公子?」

  「明日不去南粥棚。」

  「那去哪?」

  「清和巷。」

  阿六臉色一僵。

  「那個清和巷?」

  「還有幾個清和巷?」

  「可那裡聽起來就很會死人。」

  我把陳掌柜的信放到燈上燒掉。

  火光卷過「西南自取」四個字,很快變成灰。

  「所以要去快一點。」

  「公子,咱們帶誰?」

  「燕小乙,周顯,趙大人的差役。」

  「為什麼帶周大人?」

  我看了看案上的禮部舊衣封證。

  「清和巷若有禮部箱子,得有禮部的人認。」

  阿六咽了咽口水。

  「那要不要帶顧統領?」


  「請不動。」

  「公主府呢?」

  「殿下明日入宮查香,不能分心。」

  阿六苦著臉。

  「所以還是咱們去送死?」

  我糾正他。

  「查案。」

  「這兩件事現在區別不大。」

  我沒有反駁。

  因為他說得確實不大。

  窗外夜色很深。

  宮衣放在案邊,月白得刺眼。

  香灰封在瓷盒裡,安靜得像一撮舊雪。

  陳掌柜的紙條已經燒盡,只剩一點灰。

  我看著那點灰,忽然覺得這本書里所有東西最後都會變成灰。

  帳冊會。

  衣裳會。

  人也會。

  清帳會最擅長的,就是讓一切燒完以後,只剩他們想留下的那一行字。

  但這一次,我不打算等他們燒。

  我要去清和巷,先把火點起來前的柴,掀開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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