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試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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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穿著那件宮衣站在院中,忽然覺得自己像一隻被擺上案板的雞。

  還是提前洗乾淨、拔好毛、連蔥姜都備齊的那種。

  魏直笑眯眯地看著我。

  周顯臉色發白地看著我。

  秋棠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阿六則看得最真誠。

  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提前想我若死了,府里那幾口箱子該往哪兒搬。

  我低頭看了看袖口。

  宮衣是月白色,袖口寬而不散,垂下來時很自然,抬手時也不拖沓。

  很體面。

  也很適合藏刀。

  比禮部那件窄得像審案的內袍好太多了。

  我把手輕輕一垂,短刃「歸鞘」貼在腕下,沒有露出半點痕跡。

  甚至比我平日官袍里藏得還穩。

  這就很要命。

  禮部外袍不讓我藏刀。

  內廷宮衣偏偏幫我藏刀。

  大婚那日,我外頭穿禮部朝服,裡頭穿這件宮衣。

  若有人當眾查袖,禮部外袍查不出,內里一翻,剛好能翻出刀。

  到時候,刀是我自己的,宮衣是皇帝賜的,袖制是尚衣局做的,案子是我正在查的。

  所有東西合在一起,就能寫成一句話:

  沈安借皇恩賜衣,暗藏利刃入宮。

  這罪名聽著就很工整。

  工整得能直接送刑部。

  我看向魏直。

  「魏公公,這宮衣袖口,是尚衣局按舊例做的?」

  魏直笑道:「尚衣局自有舊例。」

  「舊例里,駙馬中衣袖口都這麼寬?」

  魏直道:「沈大人這件,老奴不懂針線,得問尚衣局。」

  我點頭。

  「那就記下來。」

  魏直看著我。

  「記什麼?」

  「記今日宮衣由宮中送至承平坊,封條完好,宮衣本身無舊布、無毒針、無刀、無西南碎紙。另記,宮衣袖口寬可藏物。」

  院子裡一下靜了。

  阿六的眼睛慢慢瞪大。

  他大概很想說:公子,您怎麼主動把「可藏物」寫出來?

  但他現在已經學聰明了,沒敢出聲。

  周顯臉色更難看。

  魏直倒是笑意深了些。

  「沈大人這是怕大婚那日有人翻舊帳?」

  「不是怕。」

  我頓了頓。

  「是一定會有人翻。」

  我抬起右手,袖口自然垂下。

  「魏公公,宮衣是陛下賜的。若有人日後說沈安私改袖口,便是疑陛下賜衣有誤。若有人說沈安借宮衣藏刀,那至少也得先承認,這袖制本就能藏刀。」

  魏直眼角笑紋微微動了動。

  「沈大人膽子不小。」

  「臣膽子一直很小。」

  我看著他。

  「小到只能把怕的東西先寫進案卷里。」

  魏直沒有立刻答。

  秋棠忽然開口:「公主府可作見證。」

  周顯也只好咬牙道:「禮部亦可記檔。」

  他現在不記也不行。

  禮部外袍剛拆出死人名,宮衣箱底又拆出人衣合冊封皮。

  若他此時還說不用記,日後第一個被扔出去堵刀口的人,八成就是他。

  阿六趕緊搬來小案,鋪紙磨墨。

  他一邊磨,一邊小聲嘀咕:「這大婚還沒成,文書倒寫了一籮筐。」

  我聽見了。

  但這話沒錯。

  我這場婚事,喜帖沒有案卷厚。

  周顯執筆,先寫宮衣送達時辰、送衣人、箱封情況。


  秋棠在旁補了一句:「須寫箱底夾層拆出人衣合冊正冊封皮。」

  魏直道:「寫。」

  周顯手一抖,還是寫了。

  我看著那行字落在紙上,心裡稍稍穩了一點。

  證據這東西,最怕只握在一個人手裡。

  一個人握著,容易死。

  三方都寫下來,就算死,也能多拖幾個人下水。

  寫到袖口時,周顯停住。

  「沈大人,這句該如何寫?」

  我說:「照實。」

  「照實?」

  「宮衣袖口寬平,垂袖遮腕,內可藏小臂短刃而外不顯。」

  阿六手裡的墨條差點掉進硯台。

  「公子,這也太實了。」

  我看他。

  「你想寫得文雅點?」

  阿六想了想,小聲道:「內可藏凶?」

  我沉默了一下。

  「你閉嘴。」

  周顯額角冒汗。

  他看魏直。

  魏直笑著點頭。

  「照沈大人說的寫。」

  周顯只好寫。

  這一筆落下,院子裡的氣氛更怪。

  我當著內廷、禮部、公主府的面,承認皇帝賜我的宮衣能藏刀。

  這聽起來像自殺。

  但有時候,越不敢寫的東西,越要先寫。

  他們想讓我藏。

  我就讓所有人看見,這件衣本身能藏。

  到時候若刀真出了問題,至少不是我一個人說不清。

  寫完後,魏直取過文書看了一遍,笑道:「沈大人這查案的習慣,真是連衣裳都不放過。」

  「衣裳不放過臣,臣自然也不能放過衣裳。」

  魏直笑出了聲。

  阿六也想笑,硬憋著。

  秋棠卻一直沒笑。

  她看著我身上的宮衣,忽然道:「沈大人抬手。」

  我抬手。

  她繞著我看了一圈,又看向女官。

  女官上前檢查袖線,低聲道:「袖內有一層暗襯。」

  我心裡一動。

  「暗襯?」

  女官道:「不是夾層,像是為了讓袖形垂穩,多壓了一層薄襯。」

  我問:「能拆嗎?」

  魏直還沒說話,女官已經道:「不能隨意拆。拆了,宮衣袖形就壞了。」

  阿六小聲道:「這不就和沒法查一樣嗎?」

  女官看了他一眼。

  阿六立刻低頭。

  我伸手摸了摸袖內。

  確實有一層極薄的襯,手感柔軟,不像藏紙,也不像藏刀。

  但它能讓袖口垂得更穩。

  也能讓袖中藏物更不顯。

  這衣不是單純寬。

  是寬得很會藏。

  我看向魏直。

  「這也是舊例?」

  魏直道:「老奴說過,不懂針線。」

  「那秦尚儀懂?」

  魏直終於看了我一眼。

  「沈大人知道秦尚儀?」

  「昨夜剛知道。」

  「顧統領說的?」

  我沒答。

  魏直也沒追問,只道:「秦尚儀在尚衣局二十年,做衣很穩。」

  「穩到能把刀藏得也穩?」

  這話很冒犯。

  可魏直沒有生氣。

  他只是笑意淡了些。

  「沈大人,宮裡的衣,不止是給人穿的。」

  我看著他。

  「那還給誰穿?」

  「給身份穿。」

  魏直緩緩道:「皇帝有皇帝的衣,公主有公主的衣,駙馬也有駙馬的衣。穿上什麼衣,便在什麼位置。位置對了,別人才能看見該看見的東西。」

  我聽懂了。

  皇帝要我穿這件衣進宮,不只是讓我當誘餌。

  也是讓我站在「駙馬」這個位置上。

  一個奉旨查案的監察御史,和一個即將尚公主、穿皇帝賜衣入宮謝恩的駙馬,分量不同。

  前者被殺,是朝臣鬥法。

  後者被殺,是皇室顏面。

  皇帝把我綁得更緊了。

  這鎖,真是一道比一道金貴。

  魏直收起宮衣文書,對我道:「沈大人,陛下還說,宮衣既試過,今日便不必入宮謝恩。」

  我看著他。

  「臣何時說今日要入宮?」

  「老奴只是傳話。」

  「那陛下還說什麼?」

  魏直笑道:「陛下說,沈大人若想查尚衣局,先把戶部案查出個樣子。」

  我差點笑了。

  皇帝真會安排。

  我這邊剛摸到宮裡,他就把我推回戶部。

  意思很清楚。

  宮裡的線,暫時不是我想查就能查。

  我得先把外頭戶部、禮部、清和義倉這張網查出一塊實證,才能繼續往內廷伸手。

  魏直走後,宮衣被留在了承平坊。

  是的。

  這麼危險的一件衣,竟然還留在了我府里。

  魏直說,陛下賜衣既送,便無收回之理。

  我看著那隻烏木衣箱,覺得它比昨夜那具焦屍還晦氣。

  阿六圍著箱子轉了半圈。

  「公子,這東西放哪兒?」

  「書房。」

  阿六臉色一白。

  「和帳放一起?」

  「對。」

  「它若半夜自己爬出來怎麼辦?」

  我看他。

  「那你就喊燕小乙。」

  燕小乙不知何時又坐在牆頭,懶聲道:「別喊,我睡覺。」

  阿六嚇了一跳。

  「燕爺,您真是屬貓的嗎?」

  燕小乙看著他。

  「你再說,我讓你見見貓怎麼抓老鼠。」

  阿六立刻閉嘴。

  周顯也告辭了。

  他走的時候,整個人像老了三歲。

  臨出門前,他低聲對我說:「沈大人,馮軻那邊,禮部怕是會先保。」

  我並不意外。

  「周大人想提醒我?」

  「不是。」

  他停了一下。

  「下官只是想說,馮軻若被保,杜衡的事就會推到死人身上。魏三也未必能活到開口。」

  我看著他。

  「所以?」

  周顯咬牙。

  「下官可以作證,杜衡調入儀制房,是馮軻舉薦。」

  「周大人想清楚了?」

  他苦笑一下。

  「下官若不想清楚,大婚內袍那筆帳,遲早也會記到下官頭上。」

  很好。

  周顯怕死。

  怕死的人,有時候比清官好用。

  清官講氣節。

  怕死的人講證據。

  我點頭。

  「周大人先保住自己。」

  他拱手走了。

  院子終於安靜下來。

  可這種安靜沒持續多久。


  黃昏前,顧行之又來了。

  這次他走的門。

  阿六看見他從正門進來,差點感動哭。

  「顧統領,您終於知道門是用來走的了。」

  顧行之看他一眼。

  阿六立刻裝作自己剛才什麼也沒說。

  顧行之把一張小紙遞給我。

  「秦尚儀昨夜調舊單後,離開尚衣局半個時辰。」

  我接過。

  「去哪了?」

  「內廷西夾道。」

  「見誰?」

  「未查到。」

  「半個時辰後回來,宮衣封箱?」

  「對。」

  我皺眉。

  「宮衣在這半個時辰里離開過尚衣局明案?」

  「離開過。」

  「誰帶走?」

  「秦尚儀親自抱走。」

  「理由?」

  「熏衣。」

  我抬頭。

  「熏什麼香?」

  顧行之道:「合歡安息香。」

  這個名字,我第一次聽。

  但屋裡一直沉默的秋棠忽然抬頭。

  「合歡安息香?」

  我看向她。

  「你知道?」

  秋棠臉色有些異樣。

  「宮中后妃寢殿和病中安神,偶爾用此香。」

  「南粥棚那種安神香?」

  「不是。」秋棠搖頭,「南粥棚的是粗製安神藥香,氣味甜膩。合歡安息香更淡,更貴,也更……內廷。」

  內廷。

  病中。

  后妃寢殿。

  我忽然想起先皇后。

  蕭令儀查的母后舊案。

  承熙十一年,舊浣衣局屍衣入冊,蘭姑姑假死。

  如今宮衣上用到內廷安息香。

  這條線,可能不只是戶部賑災案。

  還在往先皇后之死那邊靠。

  我低頭聞了聞宮衣。

  之前只覺得是皂角香。

  現在仔細聞,皂角之下,確實有一縷極淡的香。

  不甜膩。

  很輕。

  像燒盡後的花灰。

  如果不是秋棠提醒,我根本不會在意。

  顧行之道:「秦尚儀已被內衛盯住。」

  「能問嗎?」

  「暫時不能。」

  「為何?」

  「她今日入了太后舊宮整理衣物。」

  太后舊宮?

  這又繞進皇族內廷了。

  我問:「太后還在?」

  顧行之看我一眼。

  「先帝太后早薨,舊宮封存。」

  「那她整理什麼衣物?」

  「舊例。」

  我笑了一聲。

  又是舊例。

  京城裡這些舊例,真是比刺客還多。

  顧行之說完就要走。

  我叫住他。

  「顧統領。」

  他回頭。

  「陛下讓你告訴我這些,是想讓我查,還是不讓我查?」

  顧行之平靜道:「陛下讓你知道。」

  「知道之後呢?」

  「自己活。」

  說完,他走了。

  阿六看著他的背影,半晌道:「公子,顧統領說話真省。」

  「省事。」


  「也省命。」

  我把那張小紙壓在宮衣旁邊。

  秦尚儀。

  合歡安息香。

  太后舊宮。

  人衣合冊封皮。

  宮衣寬袖。

  這件衣,越看越不像給我大婚穿的。

  更像有人把宮中舊案、戶部賑災、禮部舊衣、我的刀,全縫在了一起。

  只等大婚那日,我穿著它走進宮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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