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公主府偏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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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主府偏門比正門小很多。

  也冷很多。

  正門有石獅,有燈籠,有侍衛,有皇家的體面。

  偏門只有一條窄巷,兩盞風燈,還有一扇被歲月磨得發暗的黑漆門。

  我站在門外時,忽然覺得這地方很適合密談。

  也適合殺人。

  阿六縮在我身後,小聲道:「公子,小的能不能不進去?」

  我看了他一眼。

  「為什麼?」

  「這是公主府。」

  「所以?」

  「裡面全是殿下的人。」

  「你怕她們吃了你?」

  阿六認真想了想。

  「吃倒不會,就是小的怕說錯話,被秋棠姑娘記下來。她看人的時候,比戶部查帳還細。」

  我很欣慰。

  阿六終於有了點識人之明。

  可惜不多。

  我說:「你留在外面。」

  阿六眼睛一亮。

  「真的?」

  「若我半個時辰沒出來,你就回府。」

  他愣住。

  「搬救兵?」

  「不是。」

  「那是?」

  「把帳冊藏好。」

  阿六的臉一下垮了。

  「公子,您能不能偶爾把小的命看得比帳冊重一點?」

  我想了想。

  「很難。」

  阿六差點哭出來。

  偏門從裡頭打開。

  秋棠提燈站在門內,神情平靜。

  她看見我,先行禮。

  「沈大人,殿下在等。」

  我點頭,跟著她進去。

  阿六沒跟。

  他抱著袖子站在門外,表情像送我上刑場。

  公主府里很安靜。

  這種安靜和慈恩寺不同。

  慈恩寺的安靜是香灰壓出來的。

  公主府的安靜,是規矩壓出來的。

  廊下每隔數步就有一盞燈,燈光不亮,卻足夠讓人看清路。侍女們走路無聲,護衛遠遠立在暗處,眼神不落在我身上,卻讓我知道,他們隨時能落在我身上。

  我袖中帶著刀。

  「歸鞘」貼著腕骨。

  比平時更冷。

  進公主府帶刀,不合規矩。

  可我現在若不帶刀,我自己都覺得不合規矩。

  秋棠走在前面,忽然道:「沈大人不必緊張。」

  我笑了笑。

  「我看起來緊張?」

  秋棠回頭看我一眼。

  「不像。」

  我剛要鬆口氣。

  她又說:「所以才是緊張。」

  我沉默下來。

  公主身邊的人,果然都不太好糊弄。

  偏廳在公主府東側。

  窗下擺著一盆蘭草,葉色青冷,和慈恩寺後院那幾盆快凍蔫的蘭草不同,這盆養得很好,葉尖都修過。

  蕭令儀坐在燈下。

  她穿著一身素白常服,外頭披了件淺青斗篷,沒有戴太多首飾,只用一支玉簪束髮。

  燈光落在她側臉上,顯得眉眼更冷。

  我進門行禮。

  「臣見過殿下。」

  她抬眼。

  「坐。」

  沒有寒暄。

  沒有問我為何來遲。

  也沒有說婚期將近之類的廢話。

  我坐下。

  秋棠退到門邊,屋裡只剩燈芯輕輕炸了一聲。


  蕭令儀看著我。

  「慈恩寺拿到了什麼?」

  我把懷裡的活人帳取出,放在案上。

  「半張帳。」

  她伸手拿過,看得很快。

  可她看帳的時候不是掃。

  是抓。

  一眼抓人名,一眼抓籍貫,一眼抓「未入賑冊」四個字。

  看完後,她沒有露出驚訝。

  這說明她已經猜到一部分。

  「活人帳。」

  我點頭。

  「方陳氏、方小根還活著,卻未入賑冊。方得順、方劉氏已死,卻已領。」

  蕭令儀指尖停在「未入賑冊」上。

  「死人領糧,只能說明戶部貪。活人無名,說明有人在改人。」

  「殿下也這麼看?」

  「不是我這麼看。」她抬眼,「這是他們一直會做的事。」

  我心裡微微一動。

  「他們?」

  蕭令儀沒有立刻答,而是從旁邊取出一卷薄冊,推到我面前。

  「公主府查到的。」

  我翻開。

  冊上寫得很簡。

  三日前,禮部儀制房從舊庫調取災衣三箱。

  名目:江北三府災民撫恤舊衣核補。

  經手:禮部儀正周顯。

  隨行書辦:杜衡。

  我看到杜衡二字時,眼神沉了沉。

  蕭令儀看著我。

  「杜衡三日前調入儀制房。調令上寫,他熟悉江北舊戶籍。」

  我皺眉。

  「一個禮部書辦,熟悉江北舊戶籍?」

  「所以他不是普通書辦。」

  「殿下查到他來歷?」

  「查到一半。」

  她語氣很平。

  但我聽得出來,這一半恐怕不簡單。

  「杜衡原是江北永安縣禮房小吏。承熙十四年,柳溝村並遷那年,他在縣衙。」

  柳溝村。

  我手指微微一緊。

  這條線終於接上了。

  柳溝村三年前並遷,舊名被戶部一夜改掉。

  方得順、方劉氏這些死者的木牌被刮改。

  杜衡曾在永安縣禮房。

  如今杜衡調入禮部儀制房,跟著周顯來量我的袖子。

  而西粥棚那個左眉有痣的青布先生,也極可能是他。

  我說:「所以,他知道柳溝村哪些人死了,哪些人遷了,哪些人還活著。」

  蕭令儀點頭。

  「禮房管戶籍禮冊、喪葬撫恤、災後登記。地方真正最清楚人死活的,未必是戶部,是禮房。」

  我心裡那張圖又清楚了一點。

  戶部給銀糧。

  地方禮房改人名。

  義倉出舊米。

  禮部儀制房接舊衣。

  木牌、災衣、名冊三樣一合,死人就能領糧,活人就能消失。

  這比單純貪銀可怕得多。

  貪銀是把糧拿走。

  這幫人是先把人拿走。

  人沒了,糧去哪兒都合理。

  我翻到下一頁。

  上面還記著一項。

  舊災衣三箱,其中一箱未入禮部明庫。

  我抬頭。

  「少了一箱?」

  蕭令儀道:「不是少,是沒有進明庫。」

  「去了哪裡?」

  「儀制房內庫。」

  「周顯手裡?」

  「或者他背後的人手裡。」


  我看著那行字。

  舊災衣。

  婚服。

  袖口。

  藏刀。

  如果那箱災衣只是為了遮掩戶部賑災案,為什麼偏偏這個時候進禮部儀制房?

  為什麼偏偏周顯要來試我的禮服?

  為什麼偏偏杜衡同時出現在西粥棚和承平坊?

  蕭令儀像看出我的想法。

  「有人要把兩件事合成一件事。」

  「戶部賑災案和我的婚事?」

  「還有你的刀。」

  她說這句話時,聲音沒有起伏。

  可屋裡的燈火像是輕輕晃了一下。

  我心裡一沉。

  蕭令儀看著我。

  「沈安,你如今在查戶部。戶部若想反咬你,最好的辦法不是說你查錯帳。」

  我接下去。

  「是說我別有所圖。」

  「對。」

  「我若大婚時被查出藏刀,就能證明我奉旨查案是假,借婚入宮是真。」

  「更狠一點。」蕭令儀道,「他們會說,你查戶部,是為了替西南反賊探宮中路線,擾亂朝局,掩護刺駕。」

  我沒有說話。

  因為她說得太准。

  准得讓我後背發冷。

  這正是許三刀想要的路線。

  也是清帳會最想栽給我的罪名。

  一個反賊之子,一個準駙馬,一個奉旨查案的御史,一個袖中藏刀的人。

  這些身份只要串起來,就是一條夠砍我九族的繩子。

  可問題是,我確實是反賊之子。

  也確實奉父命進京弒君。

  我只是不想現在這麼死。

  蕭令儀放下活人帳。

  「所以我今晚叫你來,不是為了問你是不是有刀。」

  我看著她。

  她道:「我知道你有。」

  我很想說臣沒有。

  但這種話在蕭令儀面前說,太像侮辱她。

  也侮辱我。

  我只能道:「殿下既然知道,為何不讓人搜?」

  蕭令儀冷冷看我。

  「因為搜出來,你就死了。」

  這話說得真直接。

  直接得不像救人。

  像判詞。

  她繼續道:「你現在不能死。至少在戶部案和舊浣衣局舊帳查清前,不能死。」

  我笑了一下。

  「臣謝殿下不殺之恩。」

  「別急著謝。」蕭令儀道,「我不搜,不等於我不問。」

  終於來了。

  我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蕭令儀看著我,一字一句道:「這把刀,你帶入京時,原本準備帶到哪裡去?」

  這問題比「要殺誰」稍微輕一點。

  但也只輕一點。

  她沒有直接問皇帝。

  可她已經站在那扇門前。

  只差推開。

  我垂下眼。

  「京城。」

  蕭令儀冷笑。

  「你當我問路?」

  我嘆了口氣。

  「殿下,臣入京時,身邊沒有護衛,也沒有靠山。京城處處是刀,臣帶一把刀保命,不算過分。」

  「保命的刀,不會藏得這麼深。」

  我沒答。

  「保命的人,也不會聽見袖口改窄就立刻換藏法。」

  我還是沒答。

  蕭令儀身體微微前傾。

  「沈安,你可以不說。但你最好別把我當傻子。」


  我抬頭看她。

  她的眼睛很冷。

  冷里沒有怒。

  這更可怕。

  怒氣還能躲。

  判斷躲不了。

  我說:「殿下若一定要問,臣只能說,這把刀原本不是給殿下的。」

  「也不是給你自己?」

  「不是。」

  「那就是給別人。」

  「京城裡想殺臣的人很多。」

  「你在繞。」

  我苦笑。

  「因為前面是死路。」

  蕭令儀看了我許久。

  屋裡很靜。

  靜到我能聽見自己袖中短刃輕輕壓著衣料的聲音。

  當然,刀不會有聲音。

  是我心裡有。

  良久,她坐回去。

  「好。」

  我一怔。

  「殿下不問了?」

  「今晚不問。」

  今晚。

  這兩個字很講究。

  不是不問。

  是留著以後問。

  也許是洞房夜。

  也許是金殿前。

  也許是在我最沒法撒謊的時候。

  蕭令儀道:「但我有一句話,你記住。」

  「殿下請講。」

  「大婚那日,不管你的刀原本要殺誰,都不能讓別人替你拔出來。」

  這句話和秋棠之前帶給我的話很像。

  卻更重。

  我點頭。

  「臣記住了。」

  蕭令儀把活人帳推回給我。

  「戶部案,我會查禮部舊災衣。你查南粥棚。」

  「殿下也知道南粥棚?」

  「趙觀瀾傍晚派人來過。」

  這就很合理了。

  趙觀瀾這老狐狸,嘴上說讓我不要碰禮部,轉頭就把公主府拉上了。

  也好。

  禮部這地方,蕭令儀比我更適合查。

  她是公主。

  禮部不敢像對我一樣敷衍她。

  當然,他們會用另一種方式敷衍。

  但至少能敷得慢一點。

  我收起活人帳。

  「臣告退。」

  走到門口時,蕭令儀忽然道:「沈安。」

  我回頭。

  她看著我,聲音很淡。

  「你若真想活,就不要只學會藏刀。」

  我問:「還要學什麼?」

  「學會把刀遞給該看見它的人。」

  我一時沒懂。

  她已經移開目光。

  「秋棠,送客。」

  秋棠從門外進來。

  我行禮退出偏廳。

  直到走出很遠,我才反應過來。

  把刀遞給該看見它的人。

  她是在提醒我,藏刀不是唯一辦法。

  有時候,主動讓某個人知道刀在哪裡,反而能讓更多人找不到。

  這個某個人,會是誰?

  皇帝?

  顧行之?

  趙觀瀾?

  還是她自己?

  我走到偏門時,阿六還在外頭等。

  他凍得鼻尖發紅,看見我出來,眼睛一亮。

  「公子!您沒死!」

  我看了他一眼。

  「讓你失望了?」


  阿六連忙搖頭。

  「不失望不失望。小的就是覺得,公主府偏門太嚇人了。剛才有個侍衛看小的一眼,小的連自己埋哪兒都想好了。」

  我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前,我回頭看了一眼公主府偏門。

  那扇門緩緩關上。

  像一道帳頁合攏。

  但我知道,今晚之後,我和蕭令儀之間,有些東西已經變了。

  她仍不信我。

  可她已經決定,在查清之前,不讓我死。

  這很危險。

  因為京城裡一旦有人不讓你死,就說明有更多人會想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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