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活人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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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觀瀾看完那半張活人帳以後,很久沒有說話。

  都察院公房裡,炭盆燒得不旺。

  火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的皺紋照得更深。

  桌上擺著慈恩寺舊衣籃里取出的東西。

  舊童衣。

  木牌邊角。

  活人帳。

  燒黑紅線。

  還有那張寫著「禮部取舊災衣三箱,入儀制房」的紙包。

  每一樣都不大。

  合在一起,卻壓得屋裡沒人想喝茶。

  趙觀瀾終於開口。

  「你確定這是蘭不歸遞的?」

  我說:「蘭葉針在籃上。」

  「針上有毒?」

  「有。」

  趙觀瀾看我一眼。

  「她還是不信你。」

  我點頭。

  「這很好。」

  趙觀瀾皺眉。

  「好?」

  「她若信我,可能反倒是假的。」

  趙觀瀾沒有反駁。

  他也知道,蘭不歸這樣的人,若突然變得親切,那才真該燒香。

  我把活人帳推過去。

  「大人,戶部案不能只查錢糧了。」

  趙觀瀾低頭看帳。

  「活人被從賑冊中抹掉,死人卻在帳上領糧。若這張帳是真的,戶部賑災冊就是兩本帳。」

  「兩本?」

  「一本給朝廷看,死人活人都吃飽。一本給下面人用,知道哪些活人沒名,哪些死人可領。」

  我點頭。

  這就是最噁心的地方。

  假帳不是隨便造。

  它需要一張真底。

  哪戶死人能用,哪戶活人能抹,哪戶逃走了不會回來,哪戶有孩子容易鬧,哪戶病得快死了撐不到京城。

  這些都要有人記。

  所以蘭不歸給的不是戶部明帳。

  是「活人底帳」的殘頁。

  這半頁若擴展開,恐怕能牽出江北三府所有被抹掉的災民。

  趙觀瀾手指點在「方陳氏,未入賑冊」幾個字上。

  「方陳氏已經被你安置?」

  「是。」

  「保護好。」

  「我已經讓燕小乙安排了人。」

  趙觀瀾抬頭。

  「你使喚內衛的人,越來越順手了。」

  我嘆了口氣。

  「大人,我也不想。可我手裡沒人。」

  「你可以找都察院。」

  「都察院的人查官還行,防刺客不如燕小乙。」

  趙觀瀾被我說得沉默了一下。

  這話不太好聽,但是真的。

  都察院御史嘴硬,腿未必硬。

  遇到朝堂彈劾,他們敢往柱子上撞。

  遇到清帳會殺手,他們可能連殺手從哪面牆翻進來都沒看清。

  趙觀瀾把舊童衣拿起來,翻到內側那個「入」字。

  「舊浣衣局入冊印。」

  「慧明大師也是這麼說。」

  「承熙十一年,舊浣衣局屍衣入冊,禮部儀制房確實有經手。」趙觀瀾低聲道,「當年宮中喪儀、后妃舊衣、罪奴屍衣,禮部都有存檔。」

  我看向他。

  「大人以前查過?」

  趙觀瀾沉默片刻。

  「查過一點。」

  我沒有追問。

  每個老御史手裡都有些沒查完的舊案。

  有的因為證據斷了。

  有的因為人死了。

  有的因為再查下去,自己就會死。


  趙觀瀾繼續道:「但當年舊浣衣局那條線,被中書壓下去了。理由是宮中舊儀,不許外臣深查。」

  中書。

  裴慎。

  王閣老。

  舊臣集團。

  我心中那張網又緊了一點。

  戶部管銀糧。

  禮部管名冊衣冊。

  中書壓舊案。

  內庫掛舊銀。

  清帳會不是藏在某一個衙門裡。

  它像一層霉,長在整座大梁官制的牆縫裡。

  你擦掉一處,另一處還在發黑。

  趙觀瀾道:「禮部取舊災衣三箱,這事要查。」

  「我去?」

  「不,你不能去。」

  我一怔。

  趙觀瀾看著我。

  「你現在不能碰禮部庫房。禮部正盯你的婚服袖口,你若此時查禮部舊衣,他們立刻會說你因私怨干擾國禮。」

  我想了想。

  確實。

  周顯剛逼我試服,我轉頭就查禮部舊災衣。

  朝堂上一說,就是我心虛反咬。

  「那誰去?」

  趙觀瀾道:「我去調禮部舊災衣入庫記錄。你繼續查戶部。」

  「戶部那邊,鄭懷恩不會坐著挨打。」

  「所以你更要快。」

  趙觀瀾把活人帳壓在案上。

  「西粥棚只是一個口子。你要找另一個粥棚,最好不在戶部眼皮底下。」

  我明白他的意思。

  一處粥棚能說是偶然。

  兩處,三處,就成了系統。

  戶部再會辯,也不能說全京郊的灶灰都在誣陷鄭懷恩。

  我問:「查哪處?」

  趙觀瀾取出一份京畿粥棚布點圖。

  「南粥棚。」

  我看了一眼。

  「為什麼?」

  「西粥棚靠江北流民多,容易被說成有人故意引你。南粥棚領的是石門府災民,戶部帳上寫疫病已控,藥材發放無誤。」

  石門府。

  疫病。

  安神香。

  我想起鄭懷恩內堂那隻銅香爐。

  又想起石門府藥材帳里,治疫藥少,安神香多。

  「南粥棚查藥?」

  「查藥,也查人。」趙觀瀾道,「若石門府也有活人無名、死人領藥,那戶部這案子就坐實一半。」

  我點頭。

  「明日去。」

  趙觀瀾看我。

  「你今晚回府。」

  「大人覺得我該休息?」

  「不是。」

  趙觀瀾把一卷文書推給我。

  「禮部傍晚送了婚儀覆核函,明日申時,禮部與公主府要在你府上同核禮服袖口。你躲不了。」

  我看著那捲文書。

  頭又開始疼。

  查戶部,去南粥棚。

  查禮部,防周顯。

  查舊案,等蘭不歸。

  還要成婚。

  我最近的日子,像一張被人寫滿字的紙,邊角都沒空白了。

  我說:「大人,若我大婚前死了,麻煩您替我向陛下遞個摺子。」

  趙觀瀾面無表情。

  「寫什麼?」

  「寫沈安為國操勞,建議撫恤銀多給些。」

  趙觀瀾冷冷道:「你放心,你若死了,撫恤銀先被戶部扣三成,再被禮部拿去補婚儀虧空,最後到你府上,阿六最多領兩吊錢。」

  我沉默片刻。

  「大人說話越來越像下官了。」


  趙觀瀾冷哼一聲。

  「是你把都察院帶壞了。」

  從都察院出來時,天色已經暗了。

  阿六抱著舊衣籃,苦著臉跟在我後頭。

  「公子,這籃子咱們也要帶回去?」

  「帶。」

  「它會不會有毒?」

  「針有毒,籃子暫時沒有。」

  「暫時?」

  「你可以離遠點。」

  阿六立刻把籃子伸得離自己遠了一些,結果差點撞到路邊賣糖葫蘆的小販。

  小販瞪他。

  阿六連忙道歉。

  我買了兩串糖葫蘆。

  一串給阿六。

  一串自己拿著。

  阿六看著手裡的糖葫蘆,眼神很複雜。

  「公子,您怎麼突然買這個?」

  「看你可憐。」

  「那您怎麼自己也吃?」

  「我也可憐。」

  阿六想了想,覺得確實。

  糖葫蘆很酸。

  酸得我牙根發緊。

  但外頭那層糖是甜的。

  人有時候就是這樣,明知道裡頭酸,還是會先被那點甜騙一下。

  回到承平坊時,秋棠已經等在門外。

  她身邊沒有多餘的人,只帶了一盞小燈。

  燈光照著她的臉,顯得比平日更冷。

  我把糖葫蘆遞給阿六,讓他先進去。

  阿六很懂事,抱著籃子和糖葫蘆跑得飛快。

  我看向秋棠。

  「殿下又有話?」

  秋棠點頭。

  「殿下請沈大人今晚去公主府偏門一見。」

  我眉心一動。

  「今晚?」

  「是。」

  「何事?」

  秋棠看著我。

  「殿下說,婚期近了,有些話不能等洞房夜再問。」

  我忽然覺得袖中的短刃又涼了。

  「殿下要問什麼?」

  秋棠道:「兩件事。」

  「哪兩件?」

  「帳。」

  她停了一下。

  「還有刀。」

  風從巷口吹來,捲起地上一點碎葉。

  我看著秋棠手裡的燈。

  燈光晃了一下,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壓低了。

  婚期還有七日。

  我原以為洞房夜才是那把刀藏不住的時候。

  現在看來,蕭令儀不想等了。

  她要在成婚前,先問清楚。

  我袖中這把刀,原本到底要殺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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