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夫人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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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弩釘在妝檯上。

  尾羽還在顫。

  錢夫人被燕小乙拉到屏風後,臉色白得像紙,卻沒有叫。

  她只是看著那支弩。

  像終於看清了自己這些年住的不是宅子。

  是籠子。

  外頭傳來丫鬟的驚叫。

  青衣管事怒喝:「護院!護院!」

  我卻不太信錢府護院。

  此刻這府里,誰是護院,誰是殺手,誰是等著滅口的灰衣人,恐怕連錢夫人自己都分不清。

  燕小乙低聲道:「兩個,屋頂。」

  「能攔?」

  「能。」

  「多久?」

  「你跑出去之前。」

  這話聽著不是很踏實。

  我把油紙包貼身收好,對錢夫人道:「夫人,跟我走。」

  她點頭。

  手有些抖,但腳步沒有軟。

  這讓我很意外。

  錢夫人比很多朝堂大人都穩。

  至少比錢承穩。

  我們沒有走正門。

  正門一定有人等。

  燕小乙推開後窗,先翻出去。

  我本想體面一點,但看了看窗,又看了看外頭,最終還是認命地爬了出去。

  最近我鑽窗鑽牆鑽狗洞,已經很不像朝廷命官。

  好在錢夫人沒笑。

  她甚至自己提起裙擺,從窗下踩著矮凳出來。

  動作生疏,卻乾脆。

  剛落地,屋頂上又有弩聲。

  燕小乙短棍一挑,打偏一箭。

  箭擦著牆角飛過,釘進廊柱。

  錢夫人身子一晃,我扶了她一把。

  「夫人怕嗎?」

  她看著廊柱上的箭,聲音很輕。

  「怕。」

  「那為何不叫?」

  「叫了也沒人替我死。」

  這話一出,我忽然不知道怎麼接。

  錢府後院已經亂了。

  護院舉著燈亂跑。

  青衣管事帶人衝進西廂,看見我們從後窗走,臉色變得極難看。

  「沈大人,你要帶夫人去哪?」

  「都察院。」

  「夫人是錢府主母!」

  「也是證人。」

  青衣管事上前一步。

  燕小乙擋在我身前。

  他沒說話,只抬了抬短棍。

  青衣管事停住。

  他很清楚,自己不是燕小乙的對手。

  錢夫人忽然開口。

  「讓開。」

  青衣管事看她。

  「夫人,老爺不會允。」

  錢夫人笑了。

  「老爺現在在都察院。」

  青衣管事臉色一僵。

  錢夫人一字一句道:「錢忠死了,嫁妝箱被改了,屋頂上有人要殺我。你現在還要攔我?」

  青衣管事終於低頭。

  但我沒放鬆。

  因為真正要殺人的人,不會站出來講禮法。

  他們只會射弩。

  我們剛出後院,羅萬錢從牆角冒出來。

  他身上還穿著賣糖人的破衣裳,手裡卻拿著一隻小哨子。

  「沈大人,後門有兩個人,像灰衣。」

  「能繞?」

  「能,西牆邊有個狗洞。」

  我面無表情。

  「換一個。」

  羅萬錢一愣。


  「那就柴房小門。」

  「走柴房。」

  燕小乙看了我一眼。

  大概想笑。

  我沒理他。

  錢夫人也沒問為什麼不用狗洞。

  這位夫人很有分寸。

  柴房小門果然能出去。

  但剛出門,兩個灰衣人便從暗處撲來。

  燕小乙迎上去。

  羅萬錢嚇得往後一縮,嘴裡還不忘喊:「小的只賣消息,不賣命!」

  我把錢夫人往身後一帶,袖中短刃滑出。

  這種級別的刺客,我打不過。

  但我能拖半步。

  半步有時候夠命。

  一名灰衣人繞開燕小乙,刀鋒直奔錢夫人。

  我抬手揚出阿六給的新石灰粉。

  白灰炸開。

  灰衣人早有防備,閉眼偏頭,卻沒防我腳下一踢。

  地上正好有柴房外丟的木柴。

  木柴滾到他腳下。

  他腳步一亂。

  燕小乙的短棍已經到了。

  砰。

  那人被砸得橫飛出去。

  錢夫人看著這一幕,臉色又白一分。

  我道:「夫人別看。」

  她卻沒有閉眼。

  「我想看清楚。」

  我一怔。

  她輕聲道:「我想看清楚,到底是誰要我死。」

  這話不像錢府主母。

  像一個終於醒過來的人。

  兩名灰衣人一個被打暈,一個咬毒自盡。

  熟悉得讓我厭煩。

  燕小乙檢查後,搖頭。

  「活的這個也開不了口,舌底有毒,被我打暈前咬破了。」

  又斷了。

  這些人清帳,連自己都算在帳里。

  我們帶著錢夫人回都察院時,天已經大亮。

  都察院門口,阿六看見錢夫人,眼睛瞪大。

  「公子,您怎麼把錢夫人也帶回來了?」

  「她是證人。」

  阿六看了看錢夫人,又壓低聲音:「那咱們這客棧,是不是住得越來越貴了?」

  我差點沒繃住。

  錢夫人聽見了,卻只是淡淡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還輕。

  趙觀瀾出來迎人。

  他見錢夫人隨我回來,神色鄭重許多。

  「夫人可願作證?」

  錢夫人點頭。

  「願。」

  趙觀瀾道:「此事牽涉錢榮,夫人需想清楚。」

  錢夫人看了一眼自己袖口。

  方才逃出來時,袖口被窗欞刮破。

  她低聲道:「我想了二十多年,今日才算想清楚。」

  她在堂上坐下。

  沒有哭。

  也沒有喊冤。

  只是把嫁妝箱如何被錢榮私設夾層、錢忠如何掌祠堂鑰匙、錢榮多年不許她動那隻箱子的事,一件件說出來。

  語氣平穩得像在報帳。

  我忽然覺得,這才是最狠的控訴。

  她不需要哭。

  哭太輕。

  她只要把這些年一件件擺出來,錢榮就已經沒法再說那是錢福私藏。

  供詞寫完,錢夫人按下手印。

  紅色指印落在紙上時,她終於閉了閉眼。

  「沈大人。」

  「夫人。」

  「老爺會死嗎?」

  我沉默片刻。


  「看他招多少。」

  錢夫人點頭。

  「那就讓他多招些。」

  阿六在旁邊聽得吸了一口涼氣。

  錢夫人又道:「錢忠不能白死。錢家那些孩子,也不能一輩子背著不知道是什麼的罪。」

  我拱手。

  「我會盡力。」

  她看向我。

  「沈大人,你也別白死。」

  我怔了一下。

  她說得很平靜。

  像只是順口提醒一句。

  可這句話,比阿六哭著讓我睡覺更重。

  我把兩張缺頁和殘信交給趙觀瀾封存。

  趙觀瀾看完,臉色明顯變了。

  「西南軍餉,皇后查帳,內庫……」

  我點頭。

  「還有最後一頁不在。」

  「誰拿著?」

  「不知道。」

  燕小乙靠在門邊,忽然道:「可能在季青身上,也可能在斷他手指的人身上。」

  我看向他。

  這句話正中要害。

  季青斷了一根多出來的小指。

  但缺頁沒在他身上。

  說明有人搶在我們前頭,截了季青,取走東西,卻沒殺他。

  為什麼不殺?

  要麼還有用。

  要麼殺不了。

  要麼故意留下他,讓他繼續跑,引我們追錯方向。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顧行之來了。

  他還是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

  一進門,目光先落在缺頁上。

  「陛下要見你。」

  我問:「現在?」

  「現在。」

  趙觀瀾皺眉:「錢夫人剛作證,缺頁也剛封存,沈安已兩日未睡。」

  顧行之看了他一眼。

  「陛下也未睡。」

  好。

  皇帝沒睡,就大家都別睡。

  我揉了揉眉心。

  「陛下要看缺頁?」

  「要看你。」

  我心裡一沉。

  這比看缺頁更麻煩。

  顧行之又道:「還有一人也在宮裡。」

  「誰?」

  「昭寧公主。」

  蕭令儀。

  我看向桌上的殘信。

  若吾不歸,交昭寧舊人。

  這幾個字,終於要落到她面前了。

  我把缺頁封匣抱起。

  錢夫人忽然開口。

  「沈大人。」

  我回頭。

  她坐在燈下,臉上沒有淚。

  「若見到陛下,請替我問一句。」

  「問什麼?」

  「我嫁進錢府二十多年,替他藏了二十多年的帳。大梁這樣的婦人,還有多少?」

  屋裡安靜了。

  我沒有答。

  因為我答不了。

  我只能拱手。

  「我會問。」

  走出都察院時,阿六追出來,把那個熱餅塞到我手裡。

  這次他什麼都沒說。

  我看著手裡的餅,忽然笑了一下。

  「阿六。」

  「在。」

  「等我回來,給我留張床。」

  阿六眼睛一亮。

  「公子終於肯睡了?」

  我想了想。


  「看陛下讓不讓。」

  阿六眼睛又暗了。

  我坐上宮車,懷裡抱著缺頁和殘信。

  天光刺眼。

  我卻困得發冷。

  可我知道,接下來這一場,不是審錢榮。

  是見皇帝和公主。

  也是把永寧案,第一次真正推到西南舊案和先皇后舊案門前。

  門已經開了一條縫。

  裡面透出來的,不是光。

  是更深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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