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嫁妝箱裡的缺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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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夫人的院子很安靜。

  安靜得和錢府前院完全不同。

  前院是裝出來的清貴,處處規矩,連下人走路都像被尺子量過。

  這裡卻明顯讓人感覺到冷。

  不是天氣冷,是人氣冷。

  廊下燈籠只點了兩盞,風一吹,光在牆上晃,像有人在暗處喘氣。

  錢夫人走在前頭。

  青衣管事想跟,被她一句話擋住。

  「你守在外頭。」

  青衣管事臉色難看。

  「夫人,內宅……」

  錢夫人停步,回頭看他。

  「內宅是我的內宅。」

  青衣管事閉嘴了。

  我忽然發現,錢夫人不是軟弱。

  她只是過去一直沒有理由拔刀。

  現在錢忠死了。

  那把刀終於從鞘里露了一寸。

  燕小乙跟在我身後,低聲道:「她在發火。」

  我看了錢夫人一眼。

  她神色平靜,步子也不快。

  「看不出來。」

  「越看不出來,火越大。」

  這話有道理。

  我爹發火時也是這樣,越不說話,越說明有人要倒霉。

  內宅的院子很乾淨,只是不見人影,連一個僕人都沒看到。

  錢夫人帶我們進了西廂。

  屋裡陳設不奢華,但都很舊。

  舊屏風,舊銅鏡,舊妝檯。

  角落裡放著一隻朱漆大箱。

  箱面有些褪色,鎖扣卻很亮,顯然常被擦拭。

  錢夫人站在箱前,手指輕輕按在鎖上。

  「這是我出嫁時,父親給我的箱子。」

  她聲音很輕。

  「嫁進錢府二十多年,我以為裡面放的,不過是幾件舊衣、幾封家書,還有些早年不捨得戴的首飾。」

  我沒有接話。

  這種時候,安慰沒有用。

  錢夫人從鑰匙串里挑出一枚舊銅鑰匙,插進鎖眼。

  咔噠。

  鎖開了。

  箱蓋抬起時,一股淡淡的樟木味散出來。

  箱中疊著衣裳、布包、舊匣子。

  錢夫人一件件取出。

  動作很穩。

  取到最底下時,她停住了。

  箱底有一層紅綢。

  紅綢下面壓著木板。

  錢夫人伸手按了按,臉色變了。

  「這裡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蹲下看。

  木板邊緣有新蠟封過的痕跡。

  做得很細,但不是原箱木料。

  錢榮在她嫁妝箱裡,加了夾層。

  我用短刃沿邊緣輕輕挑開。

  錢夫人的手指緊緊攥著帕子。

  木板鬆開。

  下面是一層薄薄的暗格。

  暗格里沒有金銀首飾。

  只有一隻油紙包。

  油紙包外面纏著黑線,線結上沾著一點槐花灰。

  和槐花別院石函的味道一樣。

  我沒有直接拆。

  先看錢夫人。

  「夫人,東西可能很要命。」

  她看著油紙包。

  「錢忠已經死了。」

  她頓了頓。

  「再要命,也該打開。」

  我拆開油紙。

  裡面是兩張舊紙。

  紙邊發黃,撕口整齊。

  和永寧河道覆核底冊最後缺頁的撕口能對上。


  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第一頁上,能看清幾行字。

  承熙十一年,西南軍餉併入河工舊項。

  內庫暫掛,工部轉記。

  沈氏軍所領餉銀,實未足數。

  複查人:……

  複查人後面被墨污了一塊。

  看不清。

  第二頁更碎。

  像曾經被水浸過。

  但幾處字還在。

  皇后曾查此帳。

  西南軍餉短缺,非沈氏軍私吞。

  內庫迴轉銀,入……

  後面斷了。

  入什麼?

  入誰手?

  入清帳會?

  入宮中?

  入舊臣私庫?

  我盯著「皇后曾查此帳」幾個字,後背慢慢發涼。

  先皇后。

  蕭令儀的母后。

  她查過西南軍餉舊帳。

  而這舊帳證明,沈氏軍當年軍餉短缺,非私吞。

  我爹沈烈當年被朝廷扣上的罪名,很可能從一開始就是假帳。

  那我娘呢?

  許三刀的紙條說,此帳關乎夫人之死。

  我翻到油紙包底部。

  裡面還有一封殘信。

  信紙很薄,只剩半截。

  字跡娟秀,卻帶著急意。

  帳不可入中書。

  若吾不歸,交昭寧舊人。

  西南沈氏,不可盡信,亦不可盡罪。

  皇后已知內庫有人……

  信到這裡斷了。

  我看著「昭寧舊人」四個字,心跳漏了一拍。

  昭寧。

  蕭令儀。

  這封信,可能是先皇后身邊的人留下的。

  或者,是先皇后舊部寫給某人的。

  錢夫人看著那幾張紙,臉色越來越白。

  「老爺藏的,就是這個?」

  我道:「是。」

  「他知道這是什麼嗎?」

  「知道。」

  她閉了閉眼。

  「所以錢忠也是因為這個死的?」

  「多半是。」

  錢夫人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輕,也很苦。

  「二十多年夫妻,他把要命的東西藏在我的嫁妝箱裡。」

  我沒有說話。

  這比藏在祠堂還狠。

  祠堂若被搜,是錢家的事。

  嫁妝箱若被搜,就是內宅女眷被辱,是禮法大忌。

  錢榮用錢夫人的名分,當了二十多年的鎖。

  我把缺頁和殘信封好。

  「夫人,這些東西我要帶走。」

  錢夫人點頭。

  「帶走。」

  「夫人也要隨我回都察院作證。」

  青衣管事在門外聽見,立刻急聲道:「夫人不可!」

  錢夫人轉身看向門外。

  「為何不可?」

  「您是錢府主母。」

  「錢府主母,就該替錢府藏帳?」

  青衣管事臉色發白。

  錢夫人收回目光。

  「沈大人,我去。」

  就在這時,院外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像有人倒地。

  燕小乙眼神一變。

  「有人進來了。」

  我把油紙包塞進懷裡。


  「沖東西來的?」

  「也可能沖人。」

  他話音剛落,窗紙忽然破開。

  一支短弩射入屋中。

  目標不是我。

  是錢夫人。

  燕小乙一把拉開她。

  短弩釘進妝檯,尾羽顫動。

  錢夫人臉色瞬間白了。

  我心裡一沉。

  他們不是要殺我。

  是要殺證人。

  或者說,殺這個終於願意打開箱子的女人。

  錢府內宅,終於也不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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