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工部庫銀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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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部夜裡也亮著燈。

  這很不尋常。

  衙門最愛兩樣東西。

  白日裡拖。

  夜裡裝死。

  可今晚工部不但沒裝死,庫銀房外還多了兩排燈籠。

  燈籠底下站著吳正。

  他像是早知道我們要來。

  臉色陰沉,袖子垂著,官靴踩在石階上,一動不動。

  我看著他。

  他也看著我。

  趙觀瀾先開口。

  「吳郎中,都察院奉旨查永寧案,需核工部庫銀出庫副簿。」

  吳正拱手。

  「趙大人,夜深庫房封鎖。按工部規矩,非尚書、侍郎手令,不得開庫。」

  我道:「錢侍郎現在是涉案人。」

  吳正冷冷道:「沈大人慎言。錢侍郎尚未定罪。」

  「所以我們來查朱簽。」

  「庫銀簿屬工部內帳,豈能隨意給都察院翻閱?」

  陸懷舟上前一步。

  「永寧案已奉旨限查,工部拒查,是否心虛?」

  吳正看了他一眼。

  「陸御史,工部不是你寫彈章的書案。」

  陸懷舟面無表情。

  「那你最好別給我題目。」

  我發現陸懷舟這人,越看越順眼。

  吳正臉色更難看。

  趙觀瀾取出皇帝先前准查永寧案的旨意副本,又取出今日金殿記錄。

  「二十四個時辰內,陛下准沈安查明永豐銀票、錢福供詞、底冊錢批三線。工部庫銀副簿,正屬錢批銀線。」

  吳正沉默。

  他擋不住。

  至少明面擋不住。

  片刻後,他冷冷道:「開庫。」

  庫銀房門打開,一股陳舊銀錠和紙墨混雜的味道撲面而來。

  裡面很整齊。

  整齊得過分。

  帳架上標著年份,木箱按類擺放,桌上還有一盞未熄的燈。

  我看了那盞燈一眼。

  燈油很滿。

  說明剛有人在這裡待過很久。

  庫房老吏被叫來。

  六十來歲,頭髮花白,手裡捧著鑰匙,眼神躲閃。

  吳正道:「取永寧河道補料出庫副簿。」

  老吏手一抖。

  「是。」

  他從帳架上取下一本副簿,遞到案上。

  我沒有立刻翻。

  先看封皮。

  封皮舊,邊角磨損自然。

  再看騎縫印。

  第一頁到第三頁,騎縫印對得上。

  第四頁開始,印邊有一點錯位。

  很細。

  若不是我現在看帳看到眼睛快長進紙里,未必發現。

  我翻到永寧河道補料那一欄。

  上面寫著:

  永寧河道補料,支庫銀八十兩。

  批:周主事。

  用:零料修補。

  八十兩。

  不是八百兩。

  批簽也不是錢榮。

  而是周主事。

  吳正道:「沈大人看清了嗎?工部副簿里,沒有八百兩,更沒有錢侍郎朱簽。」

  我笑了笑。

  「太清楚了。」

  吳正皺眉。

  「你什麼意思?」

  「清楚得像剛洗過。」

  我用手指點了點第四頁騎縫處。

  「吳大人,前三頁舊,第四頁新。紙色差半分,墨色淺半分,騎縫印歪半厘。」


  陸懷舟立刻湊上來看。

  他看得很認真。

  「確有換頁痕跡。」

  吳正冷聲道:「夜燈下看冊,難免誤判。」

  我道:「那就天亮再看?」

  吳正一頓。

  我繼續道:「只不過天亮前,換下來的那頁恐怕就燒乾淨了。」

  老吏的臉色白了一下。

  我看見了。

  我轉向他。

  「老先生,真正的副簿在哪?」

  老吏撲通跪下。

  「沈大人,小人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我現在聽見這句,就像聽見有人在耳邊敲木魚。

  我走到他面前。

  「你在工部庫房多少年?」

  「三十七年。」

  「三十七年,庫銀副簿換沒換頁,你看不出來?」

  老吏不說話。

  「誰讓你換的?」

  他頭貼地,身子發抖。

  吳正怒道:「沈安!你當著本官的面逼問工部庫吏?」

  趙觀瀾淡淡道:「這是查問。」

  陸懷舟補了一句:「若吳大人覺得是逼問,可以寫摺子。」

  吳正被噎住。

  我蹲下,看著老吏。

  「你不說,換頁就是你換的。庫銀簿被篡改,你一個庫吏擔得起嗎?」

  老吏抖得更厲害。

  「擔不起。」

  「那就說。」

  他嘴唇發白。

  「原頁……原頁沒燒。」

  吳正臉色猛地一變。

  我立刻問:「在哪?」

  老吏指向庫房角落。

  「廢封箱。」

  所謂廢封箱,是專門放舊封條、廢火漆、破損封紙的箱子。

  一般沒人看。

  因為全是廢物。

  可帳房和庫吏最懂一個道理。

  真正不想讓人翻的東西,往往不藏在鎖最重的地方,而藏在最髒、最碎、最像垃圾的地方。

  燕小乙上前,直接打開廢封箱。

  裡面是半箱廢封紙和火漆碎。

  我用細針撥開。

  很快,在一堆紅色火漆屑下,翻出一張折起來的舊簿頁。

  紙邊發毛。

  墨色沉舊。

  騎縫處正好有半枚印。

  和副簿前三頁的騎縫印對得上。

  找到了。

  吳正臉色難看至極。

  我展開舊頁。

  上面清清楚楚寫著:

  永寧河道補料。

  支庫銀八百兩。

  用作橫山青石補料、運費及工匠加補。

  朱簽:准。

  批:錢榮。

  旁邊一行硃筆。

  轉永豐三櫃,暫掛內庫料房。

  錢榮。

  殿上時,錢榮還能說錢福盜用私印。

  可這張朱簽,是工部庫銀副簿里的官面批簽。

  錢榮親筆。

  我盯著那幾個字,心裡終於有了一點落地的感覺。

  這一釘,扎進肉里了。

  趙觀瀾沉聲道:「封存。」

  陸懷舟已經在寫記錄。

  他寫得很快,字也很硬。

  吳正忽然道:「此頁來歷不明,不能作為證據!」

  我看向他。

  「從工部庫銀房廢封箱裡取出,騎縫印對應原副簿,紙齡墨色一致,庫吏在場指認。吳大人說來歷不明?」


  吳正咬牙。

  「庫吏受你脅迫!」

  老吏忽然抬頭。

  「吳大人!」

  吳正看向他。

  老吏臉上又怕又苦。

  「小人不敢再瞞了。今日申時,是吳大人命人取走原頁,換了新頁。小人只負責收拾廢紙,實在不敢燒,所以藏在廢封箱。」

  庫房裡一下靜了。

  吳正的臉色,白得像死灰。

  他大概沒想到,這個在庫房待了三十七年的老吏,最後關頭會咬他。

  其實我能理解。

  老吏不是突然有骨氣。

  是他發現鍋太大。

  大到足夠壓死他全家。

  人被逼到絕處,有時會繼續瞞,有時會突然想活。

  吳正怒道:「你胡說!」

  老吏跪在地上磕頭。

  「小人句句屬實!沈大人,趙大人,小人只換了頁,不知道殺人滅口的事啊!」

  我看著吳正。

  「吳大人,現在我們能問問,這張朱簽為何被換了嗎?」

  吳正臉色陰沉,忽然往後退了一步。

  燕小乙也動了一步,正好擋住門。

  吳正看著他,眼神微變。

  「怎麼,沈大人還想扣押本官?」

  我道:「不想。」

  吳正冷笑。

  我繼續道:「但趙大人可以。」

  趙觀瀾面無表情。

  「吳正篡改工部庫銀副簿,涉永寧案證據滅失,即刻帶回都察院問話。」

  吳正厲聲道:「你們敢!」

  陸懷舟在旁邊冷冷道:「陛下給了二十四個時辰。」

  這句話比刀好用。

  工部差役面面相覷,沒人敢動。

  燕小乙上前,拿走吳正腰牌。

  「走吧,吳大人。」

  吳正臉色鐵青,卻終於沒有反抗。

  我低頭繼續看那張舊頁。

  忽然發現朱簽後面,還有一行很小的字。

  內庫回執另附。

  我翻了翻廢封箱,沒有。

  副簿里也沒有。

  我問老吏:「內庫回執呢?」

  老吏一怔。

  「應當附在朱簽後。」

  「沒有。」

  老吏臉色又白。

  「那……那可能早被取走了。」

  「誰能取?」

  他看了吳正一眼,又低下頭。

  「侍郎以上,或持內庫牌的人。」

  內庫回執。

  這東西若在,就能證明八百兩工部庫銀和「內庫料房暫掛」之間是真實轉帳,不是錢榮隨便寫的。

  現在它不見了。

  說明下一步,還是要碰內庫。

  我收起舊頁。

  這一趟,拿到了錢榮親筆朱簽。

  夠重。

  但缺了一枚內庫回執。

  也就是說,錢榮可以被咬住,內庫還不能。

  正要離開庫房,外頭忽然傳來急促腳步。

  一名都察院差役衝進來。

  「沈大人!趙大人!」

  我心裡一緊。

  「何事?」

  「錢福出事了!」

  我腦子嗡的一下。

  皇帝說過,再丟一名證人,我現在就摘官。

  我一步上前。

  「死了?」

  差役喘得厲害。

  「沒死。」


  我剛鬆一口氣。

  差役又道:「但有人闖都察院,劫走了錢承!」

  錢承?

  我臉色一沉。

  錢承不是最關鍵的證人。

  卻是錢榮親族線的活證。

  誰會在這個時候劫錢承?

  季青?

  錢府?

  還是有人不想錢承繼續咬出「舊票」來源?

  燕小乙看向我。

  「回去?」

  我握緊袖中的朱簽舊頁。

  「回。」

  二十四個時辰還沒完。

  錢榮那邊,已經開始搶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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