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六問錢福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我寫完六問,墨還沒幹,錢福已經開始發抖。

  他跪在堂下,眼睛一直往門外瞟。

  像是門外隨時會伸進來一隻六指手,把他拖出去清帳。

  我敲了敲桌面。

  「錢福。」

  他猛地一哆嗦。

  「沈大人,小人在。」

  「看著我。」

  錢福艱難抬頭。

  我道:「你現在怕季青,怕錢榮,怕錢府,對不對?」

  他點頭如搗蒜。

  「怕,都怕。」

  「那就再怕一件事。」

  「啊?」

  「怕我。」

  錢福愣住。

  阿六在旁邊小聲道:「公子,您現在確實挺嚇人。」

  我沒理他。

  我看著錢福,慢慢道:「你若說實話,我保你活到上堂。你若再藏一句,錢榮要清帳,我就先把你當假證下獄。到時你在牢里,季青想找你更方便。」

  錢福臉都綠了。

  「小人說!小人真說!」

  我把六問攤在他面前。

  「第一,工部庫銀八百兩,誰批出?」

  錢福咽了咽口水。

  「錢侍郎。」

  「有無親筆?」

  「有。」

  堂里一下靜了。

  趙觀瀾坐在旁邊,目光微凝。

  我繼續問:「親筆在哪裡?」

  錢福忙道:「不在錢府。工部庫銀出庫,要有朱簽。正簽走庫房,副簽入副簿。錢侍郎親筆寫過一張朱簽,准支庫銀八百兩,名目寫的是永寧河道補料。」

  「副簿在哪?」

  「工部庫銀房。」

  我心頭一動。

  終於摸到官面批簽。

  私印、暗帳、銀票,錢榮都能推給下人。

  但工部庫銀房副簿里的朱簽,不是錢福能隨便塞進去的。

  我問:「吳正知不知道?」

  錢福臉色猶豫。

  我把毒瓶往桌上一放。

  他立刻道:「知道!吳郎中經手過,但朱簽是錢侍郎批的。」

  趙觀瀾低聲吩咐差役記下。

  我繼續:「第二,錢批私記,是不是錢榮授意?」

  錢福點頭。

  「是。錢批是老爺不便入官帳的支出暗記。小人只管記,不敢自批。」

  「第三,三七二號銀票,錢承為何回收?」

  錢福看了一眼被押在另一邊的錢承。

  錢承臉色發白,剛才的囂張早沒了。

  錢福道:「因為永豐放出雙倍回收消息,老爺怕涉案票號被人拿去兌,便讓府中人搶先收回來。」

  錢承急道:「不是我叔父直接讓我去的!是管事!」

  我看他。

  「那你可願畫押,說管事奉錢榮之命?」

  錢承嘴唇發抖,不敢說。

  錢福卻急了。

  「錢承少爺,您別裝了!錢貴哪敢自己調您去銀號?若不是老爺點頭,誰敢讓錢家親族去收髒票?」

  錢承臉色青白交替。

  他終於低下頭。

  「我只知道……叔父說,外頭有人拿舊票做文章,讓我聽錢貴安排,把票收回來。」

  這就夠了。

  不算定罪,但能證明錢榮知道「舊票」有問題。

  我問盧掌柜:「第四,盧藥鋪毒藥,季青以何信物取用?」

  盧掌柜被押在堂下,臉色比錢承還差。

  他現在後悔得腸子都青了。

  「金線鶴袖襯。」

  「取藥幾次?」


  「三次。」

  「最近一次取了什麼?」

  「烏附散、杏仁霜,還有少量鴆砂。」

  阿六聽得臉色發白。

  我看他一眼。

  他立刻捂住自己的水囊。

  很好,警惕性越來越高。

  我問盧掌柜:「誰付的銀?」

  「永豐三櫃銀票。」

  「誰給你的票?」

  「取藥的人。」

  「六指?」

  「是。」

  我轉向錢福。

  「第五,槐花別院底冊,為何藏於錢榮私產?」

  錢福哭喪著臉。

  「是老爺自己藏的。小人只知道槐冊不能燒,說是保命。後來季青傳話,說清帳不清人,人就成帳,老爺才讓準備毀冊。」

  「第六,底冊缺頁,錢榮為何不呈交陛下?」

  錢福猛地低頭。

  「因為那幾頁不是永寧案。」

  「是什麼?」

  「西南舊帳。」

  「還有?」

  錢福遲疑。

  我沒有催他。

  趙觀瀾也沒說話。

  堂里只剩燈芯輕輕爆開的聲音。

  過了許久,錢福才低聲道:「老爺說,那幾頁能讓很多人睡不著,也能讓很多人閉嘴。」

  「很多人是誰?」

  「小人不知道。」

  這次不像假話。

  錢福這種層級,能知道錢榮手裡有刀,卻未必知道刀要砍誰。

  我讓他畫押。

  錢福按手印的時候,手抖得厲害,把紅泥蹭到半個掌心。

  錢承不願畫押,陸懷舟冷著臉把他剛才的話整理成供詞,又當場念了一遍。

  錢承聽到「舊票做文章」時,臉色一白。

  「我沒說舊票涉案!」

  陸懷舟道:「你說了舊票。」

  「我沒說涉案!」

  陸懷舟提筆補了一句:「錢承不知舊票涉案。」

  錢承愣住。

  陸懷舟又補:「但奉錢府管事之命回收票號屬實。」

  錢承:「……」

  我在旁邊差點笑出聲。

  陸懷舟寫供詞,比寫彈章還硬。

  盧掌柜畫押最快。

  他已經親眼見過灰衣人滅口,現在只想讓都察院把他關得嚴一點。

  三份供詞,終於落成。

  趙觀瀾看了一遍,沉聲道:「現在缺朱簽。」

  我點頭。

  「去工部庫銀房。」

  阿六立刻道:「公子,您剛回來又要走?」

  「嗯。」

  「那熱餅……」

  「路上吃。」

  阿六把早就備好的熱餅塞給我。

  這次是四個。

  我拿了兩個,剩下兩個塞給燕小乙。

  燕小乙看了一眼。

  「有毒嗎?」

  阿六認真道:「我先聞過。」

  燕小乙想了想,收下了。

  趙觀瀾也起身。

  「我同你去。」

  陸懷舟道:「我也去。」

  我看他。

  「陸大人不守永豐?」

  「永豐那邊已留人。工部庫銀房若能拿到朱簽,明日我可以寫三道彈章。」

  我道:「錢榮一道,吳正一道,工部庫房一道?」

  陸懷舟點頭。

  「正好。」


  這人真是天生吃彈章這碗飯的。

  我們剛要出門,許慎從東廂出來。

  「劉老七醒了一次。」

  我停步。

  「說什麼?」

  「他說,廣字十四青帷車裡,除了箱子,還有一個人。」

  我皺眉。

  「什麼人?」

  「不知道。他只聽見咳嗽聲。」

  「男的女的?」

  許慎搖頭。

  「太弱了,問不出。」

  這條線暫時壓下。

  廣字十四里還有活人?

  那輛車沒有正常出門記錄,後來被補成留庫未出。

  若車裡有人,那人進了哪裡?

  內庫?

  宮城?

  還是廣儲門後某個不能寫進帳里的地方?

  我心裡一沉。

  但現在不能分線。

  先拿朱簽。

  出都察院時,天色已經深得像潑了墨。

  二十四個時辰只剩十來個。

  工部庫銀房是今晚必須啃下來的骨頭。

  阿六站在門口,低聲喊:「公子。」

  我回頭。

  他難得沒說怕死的話。

  只把一隻小布包遞給我。

  裡面是石灰粉。

  「新的。」

  我看著他。

  他小聲道:「舊的不是用完了嗎?」

  我笑了笑,收進袖裡。

  「有長進。」

  阿六挺了挺胸,又很快縮回去。

  「那公子早點回來。」

  我點頭。

  「儘量。」

  最近我越來越不敢把話說滿。

  因為京城這個地方,最愛專挑說滿的話打臉。

章節目錄